第615章 真实情绪

东方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远山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山脊上那片针叶林的剪影像一排锯齿。机场跑道上的混凝土道面在晨光里泛出灰白色，上面填补过的坑洞痕迹清晰可见。指挥棚里的灯光在天亮后被熄灭了，两个鬼子兵从棚里走出来，在门口伸懒腰、点烟、用日语互相开些低俗的玩笑。其中一个指着跑道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得弯下了腰。

他们不知道，就在三十步外的沙袋堆后面，三支冲锋枪的枪口正对着他们的后背。

六点，七点，八点。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完全升起来了，把整片机场照得金光灿灿。晨雾开始消散，芦苇荡里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传来了村庄里公鸡打鸣的声音和牛叫声，隐约还有几声狗吠。世界在晨光中苏醒过来，一切看起来都和平而安宁。

八点三十分，指挥棚里忽然忙碌起来。一个鬼子军官跑出来，朝跑道两边大声喊了几句什么。哨兵们立刻打起精神，把歪斜的钢盔戴正，把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指挥棚顶上，一面膏药旗被升了起来，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然后，跑道上那盏对空联络的信号灯亮了——一组红绿交替的闪光，按照一定的规律明灭，像是在对天空发送某种密码。

陈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朝沙袋堆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韩三也从沙袋缝隙里朝他这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碰了一下。韩三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特有的笑容，不说话，但表达了一切。

八点四十五分，天空中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发电机的噪音盖住了，但它有一种不可忽视的存在感——一种持续的、由远及近的嗡嗡声，像是地平线尽头有一群蜜蜂正在朝这边飞过来。

声音越来越大。从嗡嗡变成隆隆，从隆隆变成轰隆。

许青在瞭望塔上第一个看到了那个黑点。天边一个极小的黑点，正贴着云层底部向东飞来。黑点迅速变大，很快就显出了飞机的轮廓——一架双引擎运输机，机身涂着日军的草绿色迷彩，机翼下面的旭日标记在阳光里红得像两滴血。飞机的飞行高度很低，显然已经在准备降落了。

八点五十五分。运输机的起落架放下来了，三个黑色的轮子从机腹下面伸出来，像一只猛禽在扑向猎物前亮出了爪子。飞机开始对准跑道，机头微微下压，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整个机场都在嗡嗡响。跑道两边的荒草被螺旋桨搅起的狂风吹得伏倒在地，沙石和枯草屑漫天飞舞。

指挥棚里的军官全部跑了出来，在跑道边上站成一排。陈宇数了数，五个军官，三个尉官两个佐官，军装笔挺，皮靴锃亮，每个人腰里都挎着指挥刀。他们身后是两排伪军士兵，也换了新军装，排成整齐的队列，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做持枪礼。在队列的最末端，陈宇看到了一个四十来岁、面容阴沉的中年人——那应该就是宋小六说的黄茂才。他的站姿比别人要松散一些，眼神也不是那种紧张严肃的专注，而是时不时往周围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发生。

九点整。运输机在跑道上接地了。

起落架的轮胎触到混凝土道面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伴随着一股青烟冒起。飞机在跑道上颠了两下，然后稳稳地向前滑行，速度逐渐减慢。螺旋桨搅起的狂风把跑道两侧的沙土吹成了一面巨大的黄雾，几个军官不得不用手按住帽子。

飞机在跑道中段停了下来。舱门在停稳后约莫十几秒才打开，先跳下来两个穿便服但明显是保镖模样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地揣着枪。他们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安全后朝舱门里打了个手势。然后，一个穿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舱门口。

陈宇透过准星仔细看了那个人一眼。个子不高，白净面皮，戴着一顶当时日本上流社会流行的软呢礼帽，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他的西装剪裁很考究，料子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和周围穿军装的人站在一起格格不入。中年男人走下舷梯的步伐很从容，甚至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像是在欣赏好天气。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是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秘书，另一个是穿着白大褂、提着急救箱的私人医生。

接机的军官们齐刷刷地敬礼。军衔最高的那个佐官上前一步，鞠躬，开始用日语向中年男人汇报。中年男人微微点头，脸上挂着一种习惯性的、看不出真实情绪的淡笑。

陈宇深吸一口气，手指从步枪的护圈移到了扳机上，但没有扣下。他在等周胜那边的信号。

周胜也看到了舷梯上下来的人。他的手指套在引信的拉环里，手心里全是汗。从发电机的位置看过去，跑道上的情形很清楚——所有的鬼子军官都围在那个中年男人身边，所有的卫兵都面朝外面警戒。也就是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跑道中央。

他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他猛地一拉引信。

引信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嗤声，火花沿着引线像一条火蛇一样快速游向配电箱。三秒钟后，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在指挥棚后面响起，不算太响，但在清晨的寂静中已经足够刺耳。配电箱被炸得四分五裂，火星四溅，一股焦臭的黑烟从断口处冒出来。发电机的突突声骤然停止，跑道上的探照灯猛地熄灭了。

几乎是同时，韩三从沙袋堆后面站了起来。他的冲锋枪抵在肩窝里，准星压在指挥棚门口那个卫兵的身上，手指扣下扳机。

“哒哒哒——”

冲锋枪的三连发在晨空中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沉默。那个卫兵甚至来不及转身，身上溅起三朵血花，直挺挺地扑倒在指挥棚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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