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第5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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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里长当真这么好?”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朱染瑕轻声这么一问,老农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他撂下筷子,粗糙的手指摸着碗沿转圈。
“里长好,确实好。”
声音压得很低。
“前明那会儿,咱县里每年冬天都得冻死饿死几百号人。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能活,都能吃上饱饭。”
明明是好事,老农却把头低了下去。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红袍语录,声音有些沙哑。
“可里长一家太不容易了。听说他弟弟死在北海,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落着。他自己穿的衣服,还不如那些当官的……”
老农说着,嗓子眼儿堵了一下。
“有时候琢磨琢磨,心里头不是滋味。”
程氏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瞅着老农发红的眼眶,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大儿子。
朱纯还是闷头吃饭,像没听见这些话,可攥筷子的手指微微用了力。
老农的媳妇小声接话:“去年里长来咱县,就住在村口。我听说他棉袄袖口都磨破了,夜里还在灯下批公文到半夜……”
程氏愣愣地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小儿子昶琅。
老农使劲抹了把脸,挤出个笑来。
“是啊,现在晚上出去,到处都亮着灯。娃们能上学,老人们能看病,年轻人能找活儿干。这种日子,以前做梦想都不敢想。”
朱纯起身去添饭,程氏这才发现他棉袍的肘部有块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反复缝过的——还是三年前自己给他做的那件。
院子里,红袍旗子在风里轻轻翻动。
老农指着旗子说:“这旗子插到哪,哪就有活路。咱庄稼人最分得清好坏。”
朱纯笑了笑,那笑里藏着重得化不开的沉重和欣慰。
他明白,从蒙阴一直走到今天,多少人把命都搭进去了,就为了让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千千万万个农家小院里。
程氏愣在原地,那老农说起里长一家日子艰难的话,像一只手猛地掀开了她心里压着的那口旧箱子。
她忽然记起天启六年那个冬天。
丈夫被上官当众羞辱,回家就病得起不来床。
那天夜里,他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
“程娘,我这条命不算什么,就是可怜你和孩子们......”
烛火晃得厉害,三个小的挤在草堆里取暖,小女儿染瑕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
丈夫咽气后,族里的叔伯带着人要来收祖宅。
她提着菜刀堵在门口,一个人守住了那片能遮风挡雨的屋顶。
那年的冷,她到现在还记得。
十二岁的朱纯拉着弟弟昶琅上山砍柴,两个孩子的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他们笑着跟她说。
“娘,今天的米够吃三天了。”
程氏的手开始发抖。
她又想起长子带着洛水、青石子他们在后山练功的样子。
一群半大孩子,拿着木棍当刀使,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有回半夜她给朱纯上药,看见儿子掌心的肉都翻出来了,血肉模糊。
他却还笑着哄她。
“娘,真不疼。”
她还记得长子浑身是血地推开门,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年,他们刚跟地主虞家干完一架。
烛光里,程氏细细看着长子。
三年了,他身上还是离京时她亲手做的那件棉袍。
袖口磨得发白,肘子上打着整整齐齐的补丁。
她又想起在青州的时候,看见朱纯在书房批公文,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点炭火。
这时候,程氏的目光从长子消瘦的脸,转到窗外飘着的旗子上。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为什么长子不成家,为什么次子甘愿死在边关。
这两个孩子,早就把命交给了这天下的老百姓。
“老哥说得对。”
程氏开口,嗓子有点哑。
“是我这老婆子钻牛角尖了。”
她夹了一块腊肉放进长子碗里。
“多吃点,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朱纯一愣,抬头看着母亲。
灯火底下,母亲眼里的冷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散了,换上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温柔。
程氏又给老农夹了菜。
“谢谢老哥开导,咱们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比啥都重要。”
她慢慢放下筷子,在心里念叨。
“孩子们,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世道吧?”
吃完饭,老农扛起锄头又要下地。
武清县的田埂上,朱纯跟老农并排走着,锄头搁在肩上,裤腿沾满了泥。
“小伙子真是把好手!”
老农擦着汗笑道。
“翻地的深浅,培土的松紧,比我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还讲究!”
朱纯望着远处一片片稻田,眼神很温和。
老农蹲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咧嘴笑道:“从前种地那会儿,就盼着稻子能多打几斗。”
他掌心的老茧叠了一层又一层。
走到镇口,远远就见城墙根底下围了一大群人。
几个穿红袍的官差正往墙上贴新告示,最上头的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里长朱纯的产业清单和交税的单子。
老农挤到前头,指着告示,嗓门洪亮。
“大伙儿快看!里长的家底都晒出来了!一个月俸禄一百二十两银子,纳税三十六两!这样的官,才叫真正的清官!”
朱纯站在人群后头,一声不吭。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原来里长那套宅子,还是借钱买的!”
“税票上有红袍银号的印章呢,假不了!”
“怪不得青石子总长查案子的时候那么硬气......”
老农还在那跟人吹嘘,镇口突然闹腾起来。
朱纯转身出了人群。
十几辆大马车排成长龙,车头扎着红绸花。
一群年轻人正跟家里人告别。红袍学堂的学生背着测量仪器,天工院的技工拎着工具箱,几个农户打扮的青年揣着种子袋。
一个少年冲爹娘喊:“爸妈放心!儿子去撒马尔罕是帮咱们红袍开商路,不是去吃苦的!”
旁边的小丫头抱着哥哥的行李直掉眼泪:“哥,到了安南可别忘了捎香料回来......”
白发老太太哆嗦着手,往孙子怀里塞烙饼:“跟着里长好好干,咱家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朱纯走到车队旁,拍拍一个青年的肩膀。
“去挖矿?”
青年认出是他,立马挺直腰杆:“报告里长!学生去乌拉尔山找铁矿!”
“好小子。”
朱纯伸手整整青年胸前的勋章。
“让红袍的炉火烧得更旺些。”
夕阳落山,马车缓缓驶向火车站。
朱纯站在路边,望着那些年轻的脸。
有红袍老兵的后代,有前明流民的孩子,如今个个挺着腰板,眼珠子亮得发光。
最后一辆马车经过时,车上那小子突然大吼一声:“为红袍天下!”
众人跟着一块喊,声音震得四野嗡嗡响。
朱纯抬手挥了挥,嘴角微微上扬。
暮色里,马车去的方向,铁轨延伸着,看不到头。
朱纯低声咕哝:“这就是红袍的百姓......千年傲骨,终成栋梁。”
离京城三十里的官道边上,有个茶棚。
朱纯扶着母亲程氏坐下来歇脚。
程氏看着官道上车水马龙,轻声说:“整个京城都修上水泥路了......”
朱纯顺着母亲的目光看了过去。
路面足足有五丈宽,水泥铺得**整整,像一块大石板。道边种了一排排柳树,整整齐齐,隔上一段路就立着一块青石路碑。
拉货的骡子拖着板车,走得稳稳当当,再也看不到以前那种漫天扬土的场景了。
“娘,你还记得咱们刚打进京城那年,这条路是啥样吗?”
朱纯轻声开了口。
“那时候地上到处是坑,一下雨,泥水能淹到膝盖。天一放晴,风一吹,灰土呛得人睁不开眼。前朝每年派老百姓修路,一折腾就是上千号人。”
程氏恍惚了一下,像是被这话拽回了从前。
“你爹在蒙阴当驿丞那会儿,一到雨季就怕送紧急文书。有一回,马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自个儿扛着公文袋,跑了一整夜……”
话没说完,她忽然抬手朝远处一指。
“那是……车站?”
高高的月台上,几辆马拉的班车正在上下客人。穿制服的车夫挨个检查货箱,旅客排队买票,没人挤没人吵,一切都规规矩矩。
朱纯给出了解释。
“现在驿站也兼职做车站,每天有固定班次来往京城。老百姓花二十个铜板就能坐车进城,用不着再靠两条腿走那么远的路了。”
再往前走,程氏注意到路边每隔三里就有一座砖头砌的小岗亭。
“这些是……”
“养护路段的工人哨。”
朱纯接过话头。
“专门盯着路况,哪儿破了,半天就能修补好。”
继续往前,眼前的景象让程氏彻底愣住了。
以前又脏又乱的城郊集市,现在变成了青石板铺的大广场。摊位排得整整齐齐,每个铺子前头都挂着一块写着“红袍市集”的木牌,旁边还插着一面卫生评级的小旗。
戴着袖章的市吏在四处巡查,商户们全都自觉地把垃圾倒进统一配备的木桶里。
“以前这儿……”
程氏的记忆飘回到前朝那会儿,红袍军刚打下来的时候,外城的集市可不是这样。
污水流得满地都是,小贩们为了抢地盘吵得面红耳赤,小偷小摸满街乱窜。她听人说过,不少人在那儿丢了钱袋,找前朝的衙门报案,压根没人搭理。
朱纯抬手朝集市东头指了指。
“娘,你往那边瞧瞧。”
只见一排青瓦盖的公共厕所,旁边还摆着洗手池和饮水的地方。几个乡下妇人正拿着木勺,接水喂给身边的孩子喝。
“城里现在已经通了自来水。”
朱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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