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第5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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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工院设计了一种压力井,用管子把水送到各条街巷。用不着再喝那些被脏东西泡过的井水了。”
穿过城门的时候,程氏仰起头,望着城墙。
以前老爱塌的那段夯土城墙,如今已经包上了青砖,墙头上还装了一排防风灯。守城士兵住的小岗亭也换成了砖石砌的房间,窗户擦得透亮。
前朝那时候,京城的街道又窄又挤,现在主路已经拓宽到了十丈宽,路两边修了砖砌的排水沟。穿着号衣的清洁工正在扫街,垃圾车按时来收运。
“这些变化……”
程氏低声念叨着。
“才几年工夫啊……”
朱纯伸手扶住了母亲的手臂。
程氏在永定门里走得很慢。
她看见城门边贴着新告示,上头印着朱纯的侧脸,就是红袍公报常用的那种版画。
底下写着:里长示,市政建设,人人有责。
“咳咳......”
程氏咳了几声,脸色发白。
朱纯正跟夜不收说话,听见动静立刻扶住她胳膊。
“娘,休息会儿?”
程氏摇头,眼睛却盯着那些画像不放。
远处工厂围墙上刷着大宣传画,朱纯拿着规划图,站在正在盖的水厂跟前。
再远些,市政厅门口的徽章上也刻着里长的侧脸。
“这些......啥时候弄的?”
程氏声音有点抖。
朱纯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脸上没啥表情。
“去年就挂上了,老百姓说要知道谁领着他们建新城,宣传司就做了。”
一阵臭味飘过来。
朱纯皱起眉头,转头对夜不收说:“记上,南城排水沟还堵着,让市政司三天内清干净。”
他指了下不远处的小巷。
“那儿的脏水没接进主管道。”
夜不收赶紧往本子上写。
程氏注意到儿子说话的时候,眼神特别毒,路边小贩倒垃圾、地砖铺得平不平、屋檐下挂的灯笼高不高,全都不放过。
“里长。”
夜不收压低声音说。
“上个月刚修过排水,有些住户自己改了管道......”
“不是住户的问题。”
朱纯截住话头。
“咱们规划的时候没把人家的排水需求算进去,让天工院重新勘测,重新设计分支管道。”
一群人继续往前。
路过一家纺织厂,程氏又看见大门上挂着朱纯的画像,这次是里长去厂里视察,跟工人们一起拍的合影。
底下写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朱纯却停在厂外的排水沟前。
他蹲下去,拿树枝拨开水面的浮萍,盯着水流看。
“这沟窄了,比标准窄不少,雨季一来肯定倒灌。”
他跟夜不收说:“让工建司派人来重新量,所有厂区的排水沟都得查一遍。”
小妹朱染瑕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朱染瑕盯着大哥专注的侧脸,又瞅了瞅母亲那张没什么血色的面庞,心里头五味杂陈。
程氏压低了嗓音,突然问了一句。
“连这些小破事,你都得一把抓?”
朱纯搀着母亲继续往前走。
“娘,老百姓的难处,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里头。前朝为啥丢了江山?就因为没人肯拿这些小事当回事,日积月累,最后全盘崩了。”
程氏抬头看着大儿子认真的眉眼,心里忽然就懂了那些画像背后的份量。
那不是搞什么个人崇拜,是老百姓用他们最实在的法子,表达对朝廷的信赖——这朝廷知道他们冷,知道他们饿。
太阳快落山那会儿,朱纯总算把手头的活儿全清了。
马车从街上穿过去,程氏瞧见路边有孩子举着印了里长头像的识字本,店铺门口挂着里长推荐的诚信木牌,就连茶馆里说书的都在讲里长带人修水渠那些事儿。
她忽然轻轻跟儿子说了句。
“该歇就歇,别把自己逼太狠。”
朱纯笑了笑,眼神扫过路边越来越热闹的街景。
“只要老百姓的日子有盼头,我就不觉得累。”
往前走了一阵,朱染瑕看着沿路的光景,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大街上的百姓几乎人手一面小旗,上头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不坑人,不害人,抱团取暖,待人有礼——红袍语录。
她听见路边茶棚里,几个挑夫一边喝茶一边念叨。
“里长说了,坑别人的人早晚坑自己,咱们做生意可得本分。”
还有一队读书人走过去,异口同声地背。
“红袍训:读书不为当官,是为老百姓做事。”
朱染瑕脑子里闪过**四年的冬天。那时候她亲眼看见有人拿孩子换吃的。
京城米价疯涨,城外横七竖八躺着饿死的人,官府还一个劲儿催着加收辽饷。
现在再看眼前这片太平光景,像做梦一样。
程氏一路都没吭声。
她的眼睛一直追着路边的驿站。
等看见驿站门口那块青石牌匾,她忽然停下,喘气都变得又急又重。
“娘?”
朱纯赶紧扶住她。
程氏摆了摆手,挣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往驿站门口走。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丈夫死的那天夜里。那时候丈夫当驿丞,就因为不肯克扣驿卒的口粮,被上司当众羞辱,回来气得躺下就再也没起来。
那时候驿站里的官吏作威作福,驿马被人私自拉去送礼,经费被一茬一茬地**,驿卒动不动就被打得浑身是伤。
有一回丈夫想给病重的驿卒请个大夫,结果被上司冷嘲热讽。
“贱骨头一条,值得花几个钱?”
可现在眼前这座红袍驿站,完全换了个模样。
青砖院子干净利落,走廊上挂着牌子:驿卒休息室、旅客茶水间。
有个老农牵着驴车过来寄货,驿吏仔细过了秤,语气温和地说。
“大爷,这批山货给您走加急,三天就能到济南。”
程氏亲眼看到驿丞翻开账本,和几个驿卒商量事情。
“今年赚了不少,给大家添置厚棉袄行不行?”
有个年轻驿卒咧嘴一笑。
“要不先修修西边那排屋子吧,过路的人住着也能暖和一些。”
后院突然传出一阵热闹动静。
程氏转头看过去,几个驿卒正拿刷子给马匹梳毛,旁边蹲着个小孩子,手里攥着胡萝卜喂马。
驿丞瞧见他们,笑着解释。
“那是驿站伙计家里的娃。咱们这儿开了个学堂,孩子们都能来认几个字。”
一个驿卒看见程氏脸色发白,赶紧端了热茶递过来。
“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让驿站的大夫瞧瞧?红袍驿站都有坐堂的郎中。”
程氏接过茶碗,手指抖得厉害,满脑子全是丈夫的影子。
啪——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猛地抓住朱纯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爹……你爹他……”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指着那些满脸笑容的驿卒,又指着墙上那块“驿卒如亲”的牌匾,浑身发抖。
朱纯没说话,默默扶住她。
程氏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爹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朱纯他们打出来的天下……驿卒能抬起头过日子了,老百姓能笑着赶路了……你……你放心吧……”
天擦黑,程氏倒在驿站的客房里,病得起不来。
随行的大夫号完脉,叹气摇了摇头。
“老夫人这些年累坏了身子骨,今天又大喜大悲,恐怕……”
朱染瑕跪在床沿边上抽泣。
朱纯坐在母亲床边,一动不动,握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蜡烛一晃一晃的,他听见母亲迷迷糊糊地念叨。
“他爹……驿站修好了……孩子们有出息了……”
窗外,驿站的红灯亮堂堂的,照着一队晚归的商旅。
朱纯心里像灌了铅。
落石村那些年,他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拼死把他们兄妹三个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头?
男人死了,族人盯着家里那点家产不肯松手,地主虞家又三天两头欺负人,硬是一个人撑着熬了过来。
后来他起兵,母亲又帮着操持青州府工业区那些纺织厂,几十年下来身子早垮了。
今天又听说老二死在北疆的消息,年轻守寡,老了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加上一身病根,大夫都说,就算用药吊着命也熬不过半个月,只能让她多受罪。
那晚,朱纯抱着再也没有呼吸的母亲,步子踉跄,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出去,下了葬。
京城西边的坟地,风吹得纸钱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朱纯站在那座新堆起来的土坟前头,身上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棉袍。
他妹妹朱染瑕跪在坟跟前哭得厉害,两只手哆哆嗦嗦地捧出个蓝布包袱。
“哥……”
她话里带着哭腔。
“这是咱娘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朱纯伸手解开包袱,里头码得整整齐齐,是三件小衣裳:一件是他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鞋尖上绣的花纹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一件是他弟弟昶琅的百家衣,上头补丁摞着补丁。
还有件是染瑕小时候的红肚兜,颜色早就褪得不像样了。
底下压着几件新做的婴儿衣裳,小包被上的针脚走得又密又细,棉袄上头绣着平安纹样,还有双虎头鞋比当年那双做得还细致。
他把娘的遗信展开来看。
笔迹颤颤巍巍的,是娘病重时候口述,妹妹帮着写的。
“君儿,娘要走了,你别难过,娘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你们兄妹几个拉扯大了,如今看着你领着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娘心里头高兴。”
“就是放心不下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娘给你做了几件小衣裳,就盼着哪天能抱上孙子……”
“染瑕的婚事你别操那份闲心,那丫头自己有主见,倒是你,老说忙,老说没空,娘知道你怕成了家耽误了国事,可你是百姓的里长不假,可你也是个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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