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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第554章


9

黄公辅费力地抬起脑袋,眼神扫过朱纯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棉袍袖口,上头沾着好几块批改文书时溅上的墨点子。

他看见里长眼里那团理想的光焰还在烧着,亮得刺眼,纯粹得跟当年在莒州头一回碰面时一个样。

“臣……走了。”

老头的嗓音让北风一点点吞掉,可他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干枯的手慢慢耷拉下去,指头还死死攥着握笔的架势。

朱纯轻手轻脚把老臣的手塞回棉被底下。

京师黄府外头那条青石板巷子里,朱纯脚底下发飘,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前挪。身后宅院里传出来的哭声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他像压根没听见似的,脸上没半点表情,就知道闷头走。

旧棉袍下摆蹭上了院子里的泥灰,每一步都给甩起来,啪啪地打着那双早就磨破了皮儿的靴子。

还没等走出巷口,暗处猛地窜出一道黑影子。

夜不收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禀里长……乌斯藏那边来了急信,罗延辉总长……没了。”

朱纯脚步骤然钉住。

巷口那棵枯槐的枝杈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把那张瞬间白得没血色的脸切成一块明一块暗。

“什么时候的事?”

那嗓子干巴巴的,像拿砂纸磨过。

“七天前的夜里。”

寒风卷着碎雪片子扫过巷子,吹起朱纯散落的头发丝。

他想起半个月前罗延辉递上来的那份请战书,说要打罗刹国。

“臣愿意领着藏军打前锋,非把北海那口气出了不可!”

如今墨迹还没干透呢,请战的人已经变成了冰底下的死骨头。

朱纯脑子里冒出那个蒙阴落石村汉子的模样。

那家伙当初跟着自己从村子里一路杀出来,后来天下总算安稳了,又被自己派去雪域,平旧贵族,搞文化融合,桩桩件件都料理得利利索索,可他身子骨不是一直挺硬朗吗?

“到底怎么死的?”

朱纯的嗓子眼发紧。

夜不收低下头。

“总长在高原上老伤不断,大夫瞧了说是肺胀,前些日子染上风寒,没救过来。”

他递上一封信,上头沾着雪水化开的印子。

“这是总长留给您的。”

朱纯闭上眼睛,心里头堵得慌。肺胀,他记得往后医学上管这叫肺水肿,再搭上高原反应,以如今红袍军的医术,确实很难把人拉回来……

他展开信纸,密密麻麻的字蹦进眼里。

“里长亲启,后来总长得知道,高原开垦得挑河谷朝南的坡地,霜期来得晚……修路得绕着冻土走,路基要垫高,铁矿最好夏天采,冬天容易得肺病,医馆得多备红景天、茯苓这些药材,汉医和藏医的路子可以互相补……”

字迹越往后越乱,最后那几行几乎认不出是什么了。

信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牦牛毛搭的帐篷比棉布暖和得多……青稞酒能暖身子,但不能喝太多……你看到这信的时候,延辉大概已经走了……里长多保重……”

朱纯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脑子里闪过在乌思藏见罗延辉的画面。那人汇报的时候,脸白得吓人,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就这样,那家伙还在笑。

“高原上的老百姓日子太苦了,咱得给他们找条出路。”

蜡烛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照亮信纸最底下那行字。

“对了,臣在纳木错边上试种青菜,居然种活了。明年能推广,高原上的兄弟也能吃上新鲜菜了。”

朱纯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这混账东西,肯定不是他自己写的信。他那个人,平时连书都不爱翻……”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轻轻叫了一声:“延辉……”

脑子里全是那个庄稼汉出身的人,这辈子走过来的路。

兴德元年跟着他从蒙阴杀出去,夺青州的时候扮成流寇,打到最后断了三根肋骨。天下平定以后,别人都往富庶地方钻,他倒好,自己申请去最苦最冷的高原。

一辈子没娶媳妇,临死前惦记的还是高原上的人能不能吃上青菜。

夜不收站在旁边,低声说:“总长留下的东西,就一箱文件、两件旧衣裳。高原那边的同僚说,他每月俸禄大半都买了药,分给当地百姓了。”

朱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京城夜里灯火通明,千万家的光亮里,有一盏再也不会亮起来了。那是从落石村走出来的汉子,给自己点的灯。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

“按他说的,葬在纳木错边上。让高原上的人,永远记着他们的罗总长。”

风吹进来,信纸哗啦啦响。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是一个把命都搭进去的人,为这天下画的图。

可坏消息不止这一个。

夜不收攥着电台传来的消息,犹豫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天下的事,都压在里长一个人身上了……可该说的还是得说。

“里长……”

他嗓子发干。

“天工院那边报上来的……三年里,勘测队遇难的记录。”

朱纯抬起眼,蜡烛的光在他眼睛里跳。

“念。”

“去年三月,草原上煤矿勘测队遇到塌方,二十三个人没了……”

“八月,撒马尔罕那边的石油勘测队,缺水断粮,三十一个人没了……”

“今年正月,安南那边的历史考察队,被木邦贵族的人袭击,十九个人没了……虽说咱们的人替他们报了仇,砍了三千多颗脑袋,可是……”

夜不收的声音越来越低。

朱纯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桌上的镇纸。那上面还沾着昨天批公文时滴的墨。

“还有吗?”

他问。

夜不收深吸一口气。

烛火发出噼啪的轻响,光亮在朱纯脸上跳动着。

他手里捏着一份纸,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乌斯藏那边修铁路的勘测队,冻死了七个人;东海找石油的船沉了,十二个兄弟再没上来;岭南查瘟疫的医疗队,有五个染病走了。

每一笔记录,都是红袍军里最出色的年轻人。

朱纯嗓子发干,声音低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就剩他一个人坐在案前。

桌上蜡烛的油泪堆成了一小团,朱纯在晃动的火光里,把那卷染了血迹的名册摊开。

“张二狗,蒙阴落石村的,**年跟着我起兵……”

“赵小满,青州铁匠的儿子,天工院头一批学员……”

“钱桂芳,扬州绣娘,自己报名去的岭南医疗队……”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烛光下微微发颤。

朱纯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他娘临走前缝的那件婴儿衣裳,洛水那老道士干瘦的手,黄公辅瘫了之前批的最后一本税册,还有罗延辉从高原寄回来的种菜心得。

烛火猛地一炸,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一下子亮得刺眼。

从蒙阴到京城,从北海到南洋,红袍军踩过的每一寸地,都渗着这些人的血。

朱纯慢慢站起来,从暗格里掏出一坛落石村酿的土烧。

他倒了两碗,一碗泼在地上。酒液顺着青砖缝渗进去,就像他们用命浇出来的这片土地一样。

“敬你们。”

他举起另一碗,对着空荡荡的大堂。

“等哪天江山都归一了,我再过来陪你们喝。”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四更天了。

朱纯又坐下,摊开一份新的勘测方案。

朱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响声跟外头刮的北风混在一起。

蜡烛烧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朱纯撂下笔,低头看了那卷带泪痕的阵亡名单,小心收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京城的会议堂里开了内阁最高会议。烛火把几个部的大人物影子投在青砖墙上。

朱纯两手背在身后,站在北疆地图前,拿朱笔在罗刹国的地盘上狠狠画了几个圈。

辰时整,民部总长、启蒙部总师、红袍军正副统帅、监察总长——人都到齐了。

朱纯穿着玄色棉袍,身影映在北疆那幅大图前,朱笔重重敲在画着罗刹国疆域的羊皮纸上。

“今天说一件事,打罗刹!”

他声音冷得发硬。

“红袍军的人不能白受欺负,咱们的子民,走到世界哪个角落都得挺直腰杆。”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启蒙部的官吏们谁也没吭声。

京师朱府的书房里,烛影摇晃。

朱纯坐在案前,影子斜打在青砖墙上。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着,碎雪撞在窗纸上沙沙响。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

那是洛水死前还在改的《官吏监察条例》。

提起朱笔蘸墨时,他看见卷首洛水写的最后一行字。

——震慑不法,当用重典。

墨早就干了,但字里那股狠劲还在。

“陕西道监察使王淳。”

他念出声来。

“私吞田产两千亩,收了三万两贿赂。”

手指摸着附录上的证词,朱纯没吭声。

这人当年在蒙阴学堂喊均田免赋时嗓门最大,现在倒成了抢地的狗东西。

“山西布政司李茂。”

“霸占煤矿股份,纵容家丁把三个矿工打成残废。”

朱纯记得,这人当年为了护粮草,身上中过三箭。

烛火炸了一下。

他接着往下翻。

湖南漕运使赵进,私吞八千石粮饷……南直隶盐道周世安,暗地里卖了一百万斤官盐……广州水师参将陈大勇,收黑钱放跑海盗……

每个名字背后都跟着血淋淋的罪证。

更让他心寒的是,附录里七个最早的红袍军老兄弟。

全是落石村出来的老营子弟。

朱纯揉着太阳穴,眼神暗沉沉的。

朱纯的毛笔停在纸上,盯着莒州那批卷宗里张世杰三个字,手腕僵住了。

脑子里翻出十年前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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