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第5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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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厢房里的油灯快燃尽了,火苗扑闪扑闪,偶尔炸出几颗火星子。
洛水老道整个人缩在土墙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一下比一下沉。
朱纯站那儿没动,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晃得歪歪扭扭。
“里长——”
老道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声音跟砂纸磨过一样。
“老道……熬不住了……往后你的路……更难走了。”
他手指头攥着朱纯的袖子,瘦得跟鸡爪子似的,关节都泛白了。
“我活着……那帮人……还忌惮几分。我死了……青石子镇北……你一个人守京城……他们能……把你活活累死……”
话没说完,老道就咳得弓起了背,整个人抖成一团。
朱纯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给你捎了糖饼,落石村老刘家摊的。”
老道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纸包啪嗒掉地上。
朱纯弯腰捡起来,掰了一小块塞到他嘴边。
“慢点嚼,别噎着。”
他看着糖渣子沾在老道花白的胡须上,没吭声。
吃吧,一辈子就没吃过啥甜的,多吃点甜的就好了。
老道费劲地嚼着,嘴里含含糊糊又冒出一句。
“杀虞家那晚……你吓得……手抖得厉害……”
“放**屁。”
朱纯笑骂了一句。
“老子当时看见你个老牛鼻子腿都软了。”
“瞎扯……”
老道一下子急了。
“是老道带人先劈的门,你小子还差着火候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着,声音越说越轻。
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惚间好像又回到落石村那会儿,俩人都还吃着上顿愁下顿。
朱纯忽然轻声道。
“后不后悔跟我反?”
老道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后悔……没早点……跟你反……”
他那只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来,朱纯赶紧一把攥住。
油灯炸了个灯花,屋子唰地亮了一瞬。
那片刻的光里,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落石村那个月亮特别亮的晚上。
朱纯端了碗温水递过去,看他费力地喝了几口。
水顺着胡须往下淌,在旧道袍上晕开一片深色。
“江南那边的人,还有红袍军里教的那些,副总长那边……”老道喘着气,眼里亮了亮,“他们都在等……等红袍露出马脚来。”
朱纯盯着烛火,没吭声。
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
就算经历了徐国武、陈铁唳那些人的事,还是有人不肯死心,等着熬出一个世世代代富贵的家业来。
他看得出来。
窗外梆子响了,四更天。
“江南……世家……”老道的声音越来越低,“塞北……豪强……都在等……等着你这根柱子断了……”
他猛地攥住朱纯的手,劲儿大得吓人。
“别让他们……成事……把你累垮了……就赢了……”
油灯灭了,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
灰蒙蒙的亮光里,两个人都站着不动,像石头刻的一样。
朱纯慢慢开口,声音稳当。
“我会一直镇着。”
对,他比洛水年强太多了。他才三十出头,他能熬下去。就算只剩他一个人,他也得撑到底。
熬到那帮有野心的家伙全垮了,熬到新一代红袍的青年长起来!
那些心思最干净、最纯粹的年轻人!
老道听了,干巴巴的脸上露出点笑意。
他深深看了朱纯一眼,神色温和。
“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你和以前那些开国皇帝一样,只是打着给百姓办事的旗号起兵。”
“可你不是。”
老道士这会儿跟回光返照似的,嘴里絮絮叨叨,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提着脑袋跟明军、乱匪拼了十多年,到头来连一两银子的好处都没给自己留。”
“你没变,你一直没变……”
这些年,朱纯给百姓什么,给自己留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老道士满意地看着朱纯,像在看着一团最干净、最亮堂的火。
他朝窗外看了看,天快亮了。嘴里嘟囔着:“天……亮了……”
身子慢慢往下滑,再也没动静了。
朱纯弯下腰,轻轻合上老道还没闭上的眼睛。
**轻得像一把干柴,仿佛那些年熬干的精气神全被抽走了。
晨曦灌满院子时,朱纯还弯着腰站在那儿。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这样的清早——落石村起事那回,这老道第一个冲出来响应;打青州的时候,他亲自带着人往前顶;搞田亩清查那阵子,这牛鼻子通宵达旦地盯着账本......
“老东西。”
他声音很轻,这回没喊洛水那名字。
“安心闭眼吧。”
他直起腰板,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晨光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朝霞里一点点清晰起来,新的一天才刚开始。
朱纯最后回了下头,看了眼屋子里那道瘦得脱了形的身影,然后转身踏进日光里。
步子踩得又稳又硬,跟这些年走过来的路一样。
就跟他说的那样,哪怕只剩他一个,这路他也会继续走......死也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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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面的驿馆前头,朱纯一个人站在石阶上。
腊月的冷风卷着枯叶子满地打转,刮到脸上像刀子割肉。
他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杵了好一会儿,手脚都冻僵了,才转身朝马车走去。
回到朱府的书房,炭火烧得正旺,身上总算暖过来了。
朱纯坐到桌前,伸手去拿砚台,发现里头的墨汁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他喊人重新研墨,把冻硬的手指凑到烛火上烤了烤,才展开第一份公文——是青石子从北海发回来的军情急报。
朱笔在空中顿了一下,墨滴掉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换了张纸,开始批阅。
书房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不停呼啸的北风。
可十天还没到。
书房里,朱纯正看北海那边的屯田奏报,朱笔悬在半空,墨迹还没干透。
门外传来犹豫的脚步声。一个夜不收低着头站在台阶下,声音压得特别低。
“禀里长......民部黄总长......恐怕不行了。”
朱纯的笔尖停住,墨珠落在“粮秣”两个字上,洇成了一团黑。
“医官今早把的脉,说是风邪入了骨髓......”
夜不收咽了口唾沫。
“右边半个身子全瘫了,左眼也看不见光了......喂药的时候呛着了,咳出血......”
烛火啪地炸了一下,照着朱纯的脸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封染了墨的奏报慢慢卷起来。
京城黄府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是个前朝五品官留下的旧宅子。朱纯闷声穿过破旧的影壁,青石板缝里长出了几丛枯草。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黄公辅瘫在竹椅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旧棉被,被面褪色的地方打着几块整整齐齐的补丁。老仆人正拿湿布巾给主人擦身子,一见里长来了,慌忙站起来行礼。
老仆人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老爷非要让人把他挪出来……说不想憋死在屋里头,要看着外面的光走……”
朱纯弯下腰,仔细打量。
黄公辅半边身子已经彻底不能动了,右眼闭着,左眼蒙了层灰白色的雾,只有左手的手指头还能微微勾一下。
枯瘦的脸上映着冬天稀薄的日头,看着反倒有种不寻常的平静。
老仆人端着药碗过来,手抖得厉害,褐色的汤汁在碗沿晃荡。
“早上喂参汤都咽不下去……咳得吓人……”
朱纯把药碗接到手里,蹲了下来。
药味冲进鼻子,他看见这老臣瘫痪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了一层深紫色的厚茧。
院子里的风吹过去,老槐树的枯枝哗哗响。
黄公辅猛地睁开那只还能看的眼睛,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盯住朱纯,嘴角费力地扯了一下。
朱纯心里一酸,点了个头,蹲得更低了些,攥住这只瘦得皮包骨、脏腑都衰竭了的老臣的手。
他脑子里闪过这些年的一幕幕。
从莒州就跟了自己,一点一点把红袍军民部搭起来。
这些年打**,打前明,剿土司,清缙绅,内务后勤从来没出过乱子,老百姓没骂过红袍一句不好。
要不是这个红袍军的大管家,路不会走得这么顺,起码要晚五年。
朱纯蹲在竹榻边上,死死握住那只干枯的手,掌心里粗粝的茧子硌得他手疼。
黄公辅瘫在躺椅上,浑浊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像是透过几十年的光阴,看见了莒州城外的老样子。
冷风掀起朱纯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下摆,他声音不大,风里带着点颤。
“二位愿意为了百姓,大老远跑这一趟,我心里实在感激……”
这句话像是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十多年前,那个里长就是这么看着他和阎应元的。
黄公辅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眼泪顺着脸上的深纹淌下来。
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梭镖阵里骑马冲过来的年轻人。
**骑兵那么高,那人的眼睛却比星星还亮。
“朱君为了百姓,连命都不要了。”
老臣的声音又弱又哑,可里头那股子坚定还在。
“咱们……本来就是一条路上的人。”
朱纯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风刮得更猛了,卷起台阶上散落的算筹。
朱纯弯腰捡起一支磨得快断的骨筹,想起这老臣在油灯底下拨算盘的样子。
平定江南那会儿,连夜清点战利品;开发北海的时候,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抠着算。
十几年了,红袍军每往前走一步,背后都有这个人把粮草辎重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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