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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第556章


11

他显然知道里长喊自己回来是啥事儿,脸上压不住的兴奋,但还是先稳住,打开一卷还带着海腥味的羊皮地图,手指点过吕宋。

“这儿的土王已经服了,建了十七所红袍学堂,橡胶园种了三千亩。”

手指又滑到满剌加。

“港口税制定下来了,商船翻了快三倍,就那个苏丹还在暗地里勾结红毛夷人,劫了咱们两次商队。”

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臣已经沉了他五条战船。”

“万象那边稻米大丰收,推行红袍农法后每亩多收了两成,可当地贵族偷偷放火烧田,臣砍了三十个脑袋挂在城门上。”

他从怀里掏出琉球送来的贡表。

“琉球王请求归附,愿意学汉话,改汉制。”

“还有佛朗机的炮船来犯咱们海疆,现在那群人的骨头正喂吕宋湾的鱼呢。”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张献忠眼底的兴奋渐渐变成了狠劲儿。

“至于罗刹国。”

他把一枚双头鹰徽章扔在桌上。

“那群哥萨克骑兵老来北海骚扰,烧咱们粮仓,抢咱们边民,臣打探清楚了,他们在西伯利亚驻军不到八千,火器老掉牙,粮草也缺得厉害。”

他双手撑在案几上,海风裹着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给臣三万精兵,半年之内,一定把他们王室押到阶下!”

朱纯背着手站在北疆地图前,一袭玄色衣袍纹丝不动。

“有不公的地方,红袍就该碾过去。”

他冷冷开口,声音硬得像铁。

张献忠眼里骤然炸出光来,抱拳时铠甲哐当作响。

“臣马上整军!天工院新造的三十六门舰炮、二十辆铁甲运兵车都到位了!”

军令当夜就发了出去。

西安府外,四座烽火台同时冒出浓烟。

蒸汽缭绕的火车站台上,上千新兵正排队上车。

铁匠赵大锤摸了摸新发下来的棉袄,领口那两块布片还挺硬。

他对身边那个书生说:“我娘讲了,穿上这衣裳,就是给红袍办事的人啦。”

平阳府那边,装满矿工的火车也开动了。

车厢里全是年轻人,拿铁锹当鼓敲,扯着嗓子唱军歌。

有个老矿工把头伸出窗外喊:“小子们!别忘了是哪个给咱吃饱饭的!”

“去了把那群罗刹兵收拾服帖,让他们见识见识红袍子弟兵的厉害!”

凤阳府的淮西兵专列从麦田中间穿过。

有人把红辣椒从窗口扔出去,落在白雪上特别显眼。

保定府的专列上安静得很。

直到有人搬上来几箱新家伙,车里才炸了锅。

四路火车在石家庄碰头,十二列车连成一条长龙。

蒸汽把天都遮暗了。

新兵们从窗口探出身,互相扔干粮。

秦腔和河北梆子混在一起,在铁轨上空打架。

赵大锤忽然指着后勤车叫起来:“快看!铁甲车!”

那是能自己跑的装甲车。

炮管上裹着油布,露出“破阵壹型”几个红漆大字。

汽笛一响,钢铁车队往北开。

新兵们安静了,望着车窗外飞过的村庄。

一个年轻战士在本子上写:“年冬,北上卫道。”

铁轮碾过冰河,咔嚓咔嚓把薄冰震碎。

天边还飘着更多的蒸汽云团。

红袍军各地都在调兵。

台州府衙门书房里,海风带着咸味,砰砰地拍打窗户。

烛光晃来晃去。

知府陈景深一个人坐在案前,手指捏着当天的《红袍公报》。

头版印着洛水总长病逝的消息。

黑框套着黑框,看着就晦气。

“洛水死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阴森。

“你手里最利的刀……断了。”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把他狰狞的脸照在墙上。

他猛地站起来,从暗格里掏出一本发黄的账本。

那是大明朝台州知府的私账。

翻开一看,全是银子数目,密密麻麻像毒蛇爬。

“三月,收海商张氏修堤银子八千两……”

“五月,收海寇买路钱一万二千两……”

“腊月,收海盐私贩年敬二万两……”

陈景深的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去年查库房那会儿,自己穿着补丁官袍,啃着冷馒头对盐税。

可前朝那个知府,用贪来的银子买西湖宅子、养扬州瘦马!

“四万两……”

他嘴里忽然发出一声闷笑,笑声越来越瘆人。

“四万两啊……够整个台州百姓吃三年干饭了!”

海风猛地撞开木窗,吹得那份通报哗啦乱响。

洛水的画像在风里翻动,那双眼睛好像正盯着他瞧。

陈景深抄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了过去。

“瞅什么瞅!你们清高!你们不得了!”

墨点子溅上墙头那面红旗,黑汤顺着“民为邦本”几个字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喘着粗气,腿一软瘫在地上,俩眼珠子通红。脑子里忽然闪出嘉靖那年初见朱纯的光景——那个穿青衫的书生站在灾民堆里盛粥,袖口磨得都毛了边,硬是把最后半块饼子塞给快断了气的流民。

“里长……”

他缩在墙角的黑影里,嗓音忽然带了哭腔。

“你咋就不贪?你咋就不许我们贪?”

指头狠劲儿抠着地上的缝隙。

“跟着你混……一辈子穿破衣裳嚼糙米……凭啥!”

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陈景深慢慢扬起头,眼里头最后那点光彻底灭了。

他朝桌子爬过去。

“你怎么还不死啊!我的……里长!”

笔尖落在通报旁边的空处,缓缓勾出一把刀的影子。

海风裹着浪头声灌进屋子,一下把蜡烛吹灭。

这时候,广州府同知家的后院廊下,张受命一个人坐在石墩上,手里粗陶碗里的劣酒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爹……”

他抖着手打开安南那边的信。

“儿子叫毒蜘蛛咬了一口,右腿废了,医官说往后只能拄拐棍走路……”

信纸边角还沾着药渍,瞧着跟干了的血泪似的。

第二封信更扎眼。

“老弟赶紧寄五十两银子,侄女嫁妆太寒碜,婆家那边已经露出嫌弃的意思了……”

保定大哥那字写得七扭八歪,跟催命符一样。

“嗬……”

张受命喉咙里头发出怪声,眼睛扫过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同知官服。

袖口磨出的毛茬子在笑话他二十年来的穷酸。

他猛地抓起陶碗,狠狠朝照壁砸去!

瓷片子四处乱飞,他一脚踹翻石桌子,扯着嗓子嚎起来。

“凭什么!”

剩的酒渗进砖缝里头,就像渗进他那干裂的心。

“明朝那些同知哪个不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老子穿破衣裳喝烂酒……连侄女的嫁妆都凑不齐!”

海风裹着浪涛声扑进院子,可怎么也压不住他那嘶哑的吼声。

“查!查!查!天天查老子家底!朱纯!你对自己狠,就要天下官都跟你当苦和尚吗!”

“老子是官啊,我哥也是官啊……”

他趔趔趄趄走到院子角那棵老榕树底下,指甲抠着树皮上头刻的那个“清”字——那是天下刚太平那会儿他刻下的。

现如今树皮翻得乱七八糟,就像他那烂透了的心。

洛水没了……黄公辅也没了。”

他咧开嘴,笑得瘆人,嗓子里挤出夜鸟似的尖响。

“你手里那几把刀全断了,单凭你一个,能扛几天?”

指头用力掐进树皮裂缝。

“等你垮了……老子非得捞够十万两,把侄女体体面面送出阁,给儿子换副好假腿。”

他笑到后来,眼泪却从通红眼眶里扑簌簌掉,砸进土里。

忽然一阵风灌满院子,地上的信纸全被吹散。

张受命瘫坐在碎瓷堆里,仰头看着屋檐下那块“两袖清风”的匾,那是去年他亲手写的,如今金漆早掉得七零八落。

另一边。

南直隶一间密室,烛火把两个人影晃在青砖墙上。

穿长袍的知州周世安,和披着铠甲的红袍军千人卫周世平,面对面坐在桌边,中间搁着一壶温黄酒。

“都弄干净了?”

周世安手指转着杯沿。

“心腹守着三道门。”

周世平身上甲片轻响。

“连只老鼠都溜不进来。”

周世安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报纸看了没?红袍先辈园盖好了,洛水、黄公辅、罗延辉都要立像。”

酒液倒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里尤其刺耳。

“洛水那老道……”

周世平忽然冷笑。

“到咽气那天,住的还是间漏雨的破屋。”

“黄公辅更别提。”

周世安抿了口酒。

“风症发作那天还在核对漕粮损耗,家里人说右手瘫了,他就换左手接着写。”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周世平猛地攥紧拳头。

“我就是想不通!罗延辉镇守乌思藏一辈子没娶亲,朱纯的亲弟弟死在驻北城,到头又落下什么?”

“朱昶琅在驻北城攒下的银子,总共才二十两……全给了老百姓。”

周世安盯着酒杯。

“连前明知县一顿饭钱都不够。”

两人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周世平突然叹口气。

“要不是朱里长,胡人铁骑早踏平江南了,咱们这些穷门小户的子弟,哪还有出头之日。”

“是啊……”

周世安苦笑。

“那年大旱,要不是红袍军开仓放粮,我家早就饿死绝了。”

酒壶重重砸在桌上。

周世平眼睛发了红。

“可老子就是不服!咱们把命豁出去打天下,现在当了千户,连给老娘买药的钱都凑不出来!前明那些总兵,哪个不是田产上千亩?”

“嘘!”

周世安脸色骤变。

“当心隔墙有耳!”

烛芯爆了一下,两个人惊慌的脸被火光晃得一明一暗。

周世平喘着粗气。

周世平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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