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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第557章


12

“老子在战场上挨过三刀!按规矩该封爵位,让儿孙享福!结果呢?我儿子得去边陲开荒种地!”

“你小声点!”

周世安的手指捏得发白。

“监察司的人到处都有......”

“监察司?”

周世平冷哼一声。

“阎应元自己穿的都是打补丁的官袍!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能查出民心。”

周世安突然泄了气。

“你去菜市场听听......老百姓提起里长,哪个不抹眼泪?这时候动手,光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淹死!”

酒壶见了底,周世平忽然嘀咕。

“他总会有老的一天......总会有死的一天......”

“是啊......”

周世安盯着晃动的烛火。

“等着吧,等百姓过惯了舒服日子......等他们忘了挨饿是什么感觉......”

烛泪堆成了小山,周世平突然举起酒杯。

“敬里长。”

周世安愣了下,苦笑着碰了碰杯。

“敬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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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石村的冬天早晨,霜花挂满了茅草屋檐。

朱由检蹲在灶房门槛边,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喝着白菜炖油渣。

热气蒸得他满脸都是,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盯着摊在腿上的《红袍公报》。

“当家的,吃饭就好好吃饭。”

周皇后现在被叫周氏,端着粥碗走过来,鬓角还沾着灶灰。

“天天捧着那张报纸,能看出花来?”

朱由检咧嘴一笑,报纸却抓得更紧了。

泛黄的纸页上,头版印着醒目标题——四海援征罗刹。

他的手指在铅字上慢慢划过,突然停在一行小字上:琼州渔户捐海船一艘。

“你看这儿。”

他把碗一放,油乎乎的手指戳着报纸。

“琼州的渔民,把吃饭的船都捐了。”

周氏凑过来看,报纸角落还配了张图。

画面上,皮肤黝黑的渔夫们正把缆绳交到红袍军手里,背景是破旧渔船,帆上补丁摞着补丁。

“还有这儿,撒马尔罕商队捐骆驼三百峰。”

朱由检声音发抖。

“说是在西域跑买卖的老本都拿出来了。”

周氏手里的粥碗晃了晃。

她看到报纸中缝密密麻麻的捐款名单。

“凤阳老农捐粮三十石”、“苏州绣娘捐银镯三对”、“保定学子捐笔墨费”

最扎眼的是行小字。

蒙阴落石村集体捐冬菜二百斤——正是他们早上刚送出去的腌白菜。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报纸哗啦掉在地上。

他望着京师方向,仿佛能看到钢铁洪流碾过冰原。

“你看见没有?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归心......”

晨光里的霜花化成了水珠,顺着屋檐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

朱由检喉咙里堵得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二年的事。那年**破关,他在京城号召百官捐饷,国丈周奎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大臣们递上来的捐银簿上,最多的才三百两——那还是他偷偷垫的钱。

“要是当年……”他声音发哑,“要是当年百姓也肯这样对待大明……”

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

周氏在旁边轻声接了句:“当年?当年的大明怎么对百姓的?现在的红袍军又是怎么对百姓的?”

风吹起报纸,翻到第二版。天工院新式**图纸旁边,一行大号标语格外扎眼:“红袍枪守护的,是每家灶台上的饭碗!”

朱由检猛地咳起来。

他想起**十年离京那会儿,老百姓眼里全是死灰一样的绝望。哪像报纸上画的这些捐骆驼的商人、捐渔船的老汉,一个个精气神十足,活得有滋有味。

“不一样。”他自言自语,“大明收的税进了谁的口袋?红袍收的税修了多少学堂医馆……怎么能一样?”

霜水顺着茅草檐角往下滴,在青石上溅出细碎的水花。

周氏默默把报纸捡起来。朱由检盯着她看,晨光照过去,她鬓角的白发像落了一层霜。

他记起上个月路过学堂,听见先生讲“永不加赋”四个字。那是**元年他亲手拟的诏书,最后却变成了加征辽饷的幌子。

“你啊……”朱由检望着京城方向,叹了口气,嘴角挂着苦笑,“也就只有你还能这样了……”

风把报纸吹得哗啦啦响,翻到最后一版,通栏大标题写着——《百万军民北征罗刹》。

标题下面画着张简陋地图,无数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北疆。箭头里有琼州的船,撒马尔罕的骆驼,还有落石村那两百斤腌白菜。

门外闹哄哄的。朱由检吃完早饭走出去,看见落石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挤满了人。

红袍官吏支了张木桌,正铺开墨迹没干透的**册子。

“姓名?”

“赵铁柱!”

十七岁的黑脸小伙挺着胸脯喊,指节粗大的手按在登记簿上,墨印子沾上他常年打铁磨出的老茧。

旁边背着药篓的少年急得扯官吏袖子:“俺认识草药!让俺去北疆医营!”

朱由检往人群里看。

石磨旁边蹲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拿炭笔给围着的半大娃娃们画地图。

“这是北海……罗刹鬼占着咱的渔场,打了咱的乡亲。”

炭笔画的国界线歪歪扭扭,可娃娃们的眼睛亮得烫人。

“全体集合!”

竹哨声划破晨雾,三十多个年轻人眨眼间站成排,跟着民兵教头迈开步子。

布鞋踩在霜地上,咯吱咯吱响。

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飘在半空。

有个瘦巴巴的小子端着枪杆子晃悠,旁边立马有人伸手托住他胳膊。

“虎子哥,你别急,我教你怎么使力!”

朱由检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扎进肉里。

他脑子里闪过那年京营的点兵场景——校场上缺了一大堆人,老头小孩凑数当兵,蹲地上啃着黑窝头,当官的躲在帐篷里烤火喝酒。

哪有眼前这光景?

这满山满谷的热乎劲儿!

“下一批!勘测队的过来报名!”

穿红袍的官吏翻开新册子。呼啦一下涌上来的人把桌子挤得吱嘎乱晃。

“我爹以前挖矿的,我认得矿石长啥样!”

“带上我吧!我爬树比猴子还灵!”

风吹起登记簿,哗啦啦地翻,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晃而过。

朱由检看着这些涨红的脸蛋子,眼前好像出现了一条铁打的河流,正从这山沟沟里往北边冲过去。

他一下子懂了。

朱纯调动的哪里只是兵?是整个天下的心啊。

河南府衙的后院,月光像水一样铺在青石台阶上。

青石子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青灰色的道袍被夜露打湿,深浅不一的印子。

他捂着嘴咳得厉害,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破叶子,手指缝里漏出压低了的声音。

“师父……”

他盯着屋檐角那弯残月,恍恍惚惚的,好像看到月光里出现了洛水老道的影子。

那年雪夜,老道士举着松明火把,站在落石村祠堂前头大喊。

“跟着里长走,给娃娃们挣条活路!”

咳嗽又上来了。月光照着他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每一道皱纹里都藏北海的风,西域的沙,中原的战火。

“我不能死……”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我得替师父看着……看着那红袍旗插遍天下。”

夜风掀起桌上的文书,露出师父留下的《监察条例》改稿。

朱笔批得密密麻麻,有的字写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那是病重时硬撑着写的。

咳嗽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鸟。

青石子擦掉嘴角的血丝,抬头看月亮。

月光洗着他那张瘦脸,照见他眼底那团烧不灭的火光。

“里长……”

他对着空荡荡的夜色轻声说。

“您尽管往前闯……小道愿意当您手里的刀。”

一片枯叶飘下来,落在案头,正好盖在那句“贪墨者斩”的朱批上。

青石子捡起叶子,小心夹进洛水留下的《道德经》里。

翻开书皮,扉页上老道当年的字还在。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

晨光洒在红砖校舍上,泛起一层暖意。

老槐树底下,朱纯静静站着。玄色棉袄和树影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有人在那儿。

他抬头看向那道挂着“格物致知”匾额的拱门,耳朵里隐约捕捉到墙里传来的读书声——清亮亮的,一听就是年轻孩子的声音。

物理教室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头挂着蒸汽机的剖面模型。讲台上那位头发花白的先生,手里拿着竹鞭,指着气缸的位置讲得唾沫横飞。

“热能怎么变成机械能?关窍就是密封!密封懂不懂!”

一屋子穿青衫的学生低着头刷刷刷地写,笔尖磨纸的声音像虫子啃桑叶似的。

一个瘦竹竿似的男生举手。

“老师!我觉得排气阀搞两个更好,就是效率能提多少还得试试看。”

朱纯挪动步子往前走。

路过化学实验室,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

他转到南边的窗户旁,瞧见玻璃瓶瓶罐罐搁在铁架子上,咕噜咕噜冒着泡。

先生瞪圆了眼,嗓门尖得要命。

“嘿!你们这群学生是怎么回事!定量!我说了定量!硝磺配比差一丁点就能炸膛!”

学生们手忙脚乱地调整天平,有个姑娘手一抖打翻了坩埚,酸液溅到青砖地上,滋滋冒出一股白烟。她赶紧掏出本子往上记。

“浓酸反应的情况……”

绕过回廊,算学馆那边算盘声噼里啪啦响,像下暴雨敲窗户。

墙上挂着老大的《北疆经纬图》,学生们埋着头对着算盘,一个个在算冰原那边运粮食要多少消耗。

朱纯手指头摸上窗棂,下意识地来回蹭。

这些东西在他看来简陋得要命,可一想到这是四百年前的地界,心里头又觉得翻江倒海。

那蒸汽机的图纸糙是糙了点,可双动式气缸的雏形已经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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