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那是你的眼泪掉进去了

在军区总院又待了二十三天，苏名终于等到了出院通知。

他换下那身条纹病号服，重新套上自己洗得发白的地摊卫衣和牛仔裤，感觉身上那股消毒水味总算被熟悉的烟火气冲淡了些。

李长风和老赵帮他办好了所有手续，三人走出住院部大楼时，一个穿着护士服的身影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苏名！”护士长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板胶囊和药片，“你的药！一天三次，饭后吃，别忘了！”

苏名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谢谢。”

护士长板着脸扭头就走，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以后别再来了！”

苏名怔了半秒，垂眼看向怀里的药袋，指尖在塑料提手上轻轻收紧。再抬头时，护士长已经走远了。

他嘴角动了动，低声应道：“尽量。”

坐进那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里，李长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苏名一眼。

“回学校？”

苏名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回福利院。”

李长风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没再多问，只是稳稳地调转车头，汇入车流。

车子在阳光福利院那扇略带锈迹的铁门前停下。

车门推开，苏名的脚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和门后老槐树的斑驳树影上。只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院门，此刻却沉重得让他挪不动步子。

“苏名哥哥！”院子里正在玩跳房子的小萝卜头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一下子，几个孩子都围了过来。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得最快，一把抱住苏名的腿，仰起脸，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苏名哥哥，你出差好久呀，这次带糖回来了吗？”

苏名全身一僵。

糖？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矿区里那些被他用各种“手段”送走的雇佣兵，那可不是什么好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伸出手，笨拙地想摸摸女孩的头，指尖却在半空僵住了。

旁边的老赵一步上前，笑着将一把零钱塞进小女孩手里，嗓门洪亮：“去！带弟弟妹妹们去小卖部！你们苏名哥哥这次出门，赚的钱都上交国家了，一分没剩！”

孩子们欢呼一声，一哄而散。

苏名看着老赵，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院长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面粉的锅铲。

她没有问苏名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只是用那双早已看惯了风霜的眼睛，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确认他胳膊腿都还在，只是清瘦了许多后，赵院长眼眶微微一红，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回来了？”他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里带着笑意，“饿了吧，饭刚做好。”

苏名被领进了那个熟悉的小食堂，属于他的那个固定位置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最普通的清汤手擀面，汤面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卧着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苏名拿起筷子，那双曾经在尸山血海中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些微的颤抖。他低下头，夹起一大筷子面，用力地塞进嘴里。

熟悉的面香、蛋香和葱油香登时充斥了整个口腔。

他埋着头，一言不发地狼吞虎咽，要把这二十多年的委屈和孤寂全都随着这碗面咽进肚子里。

吃着吃着，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砸进汤碗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波纹。

苏名吸了吸鼻子，喉咙有些发堵，他抬起头，看向一旁默默看着他的赵院长，声音微带沙哑。

“院长，今天的面……怎么有点咸啊？”

赵院长笑了，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笑骂道：“臭小子，那是你的眼泪掉进去了。”

一个小男孩恰好端着自己的小碗路过，听见这话，好奇地凑过来：“苏名哥哥，你哭鼻子了吗？我妈妈说，男孩子不能哭的。”

苏名立刻把头埋得更低，瓮声瓮气地反驳：“没哭，面太烫，熏着眼睛了。”

“哦……”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可是面已经不冒烟了呀。”

“咳！”

苏名差点被一口面汤呛到。

他飞快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站起身，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端着空碗走向了厨房的水槽。

院子里，李长风和老赵并肩站着，透过窗户静静地看着食堂里发生的一切。他们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将这温暖而又心酸的一幕，记在了心里。

看着那个在水槽前认真刷碗的清瘦背影，再想想那个在矿区里浑身浴血、以一敌百的孤狼，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更有如释重负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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