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落青也有些醉了，踉跄着往竹屋的方向去。等到竹屋近在眼前，落青硬生生停住了脚步，猛地灌了一大口忘忧，才转身往竹林去，她本应是竹林中的一点萤火，而不是这天命居的情泪。

        落青站在竹林中，心中有些苦闷，连忘忧酒也通通饮尽，却没有减缓半分。顿时有些恼怒，扔下酒壶，一把扯下绾发的青枝，手心握紧又松开，终究是折不断。她怎么会不是萤火？落青望向四周，这竹林中怎么没有萤火！她用青枝划破自己的手心，血涌出的那一刻，她忿忿不平地想，她伤不了它，但她能伤自己，一时间心中苦闷消散不少。落青将血滴化作萤火，散在竹林中，血止住又划开，等整个竹林中皆散满万千萤火后，方才开怀大笑。

        她应是竹林中的一点萤火！

        “落青。”

        落青恍惚间好像听到天命在叫她，以为自己醉迷糊了。那日之后，她又等了好几日，等天命来同她解释。至于要解释什么，落青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三万多年朝夕相处，在天命心中不过是须臾，不值一提。

        落青讪笑，心中又觉苦闷，随即拿起青枝划破手心，看到血涌出时畅快不少。

        “你在做什么？”似有冷风吹过。

        落青慌张地望去，见天命将竹林笼了层结界，大步向她走过来，一瞬间落青觉得天命是关心她的，恨不得血再多流一些，伤口再狰狞一些。

        落青还想再多划几下，天命就已轻轻抚开落青举起的手，施起生魂术。落青只觉得手心一阵清凉，不用看，她的伤口已愈合。

        落青低着头，等天命怒斥她胡闹，或许天命是在意她的。

        可天命却只是默默地将看着落青，不言不语。

        半晌，天命才将落青的散发用青枝绾起：“走吧。”

        落青跟在天命身后，一路出了天命居，又出了上界。路过一座山头时，天命顿了顿，停了下来，却站在云端上，不下去。

        落青顺着天命低垂的目光望去，是座屋檐挂满白布的宫殿，独独屹立在山顶，大门正上方的牌匾上写着“思仙殿”，并没什么特别。落青转头看向天命，见她神色还一如往日般清冷，有个奇怪的念头止不住的冒出来——天命在犹豫，当下好奇不。

        这思仙殿有什么不同，连天命仙主都不敢进？那便让她这个逍遥仙子去瞧一瞧。

        落青在思仙殿前叩了几下门却无人应，索性使劲一推，门开了，原来是座荒宅，如此这般她也就无所顾忌。

        天命始终未言语半句，任由落青进入思仙殿，或许落青比她更适合进这思仙殿。

        落青进去之前，看了眼挂满屋檐的白布，有些发愣这竟然是混着落云锦织就的苎麻，可是有人逝世？

        天命未升仙前便是凡人，落青爱屋及乌，自是将凡间之事习得应知尽知。

        凡间有披麻戴孝之说，莫不是此处有长者辞世？

        可这落云锦却是上界之物，凡人又如何可得？这思仙殿的主人怕是来历不凡。

        可若是仙者，如何又守凡人规？若不出意外，仙者便是寿与天齐，纵使殒灭，这千百万早已看淡，何需服丧？真是奇怪得很。

        落青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思绪却早已转到这落云锦上。今日宴席之上，她穿的正是上界中最为上乘的落云锦做的衣裳。

        听闻要先用修为炼化寒云，炼化后寒云会纷纷飘落，是谓落云，而后再由织女放入瑶池中理成丝线制成落云纱。这上界之中，当以万年寒玉所在的上清天所凝聚的寒云最是上乘。

        此事既耗修为，又繁复，往日仙者若是有喜事，也会做一做这落云纱，但也只做外穿的轻薄纱衣，不做衣裳。

        然而近日这上清天的寒云，早已悉数做成了落青身上这件紫染落星挽纱裙。

        这思仙殿门前不仅挂满白布，还写了一对联——“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落青只看一眼便觉得苦涩不已，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裳。

        她的落云纱不是戚戚苦苦、相思难解的天人永别，而是天命亲手炼化上清天的寒云作丝线，木与为她日夜不歇织制而成衣裳，是份独一无二的贺礼。

        落青心想，这世间的欢喜，都由这悲苦做衬托，方显得越发珍贵，却也不禁为自己的这份心思感到有些不齿，暗自应下这份恩情，有朝一日要还。

        这思仙殿布局极为讲究，就是这器具竟然都为陶土所制，虽精美，但与这殿门前的落云锦比，倒是逊色不少。

        落青随心所欲地走在这思仙殿中，不知不觉间就失了方向，想起天命也有些不识路，木与为此做了块引路玉牌，今日落青与天命能一路到此便是由它在前头带路。

        思及至此，落青只觉得此处寒气逼人，万物枯寂，不如与天命待在一处来得欢喜，随即腾云而起。

        离开前，落青鬼使神差间往身后望了一眼，这思仙殿深处竟还有一座主殿，主殿好似有灯火。难道天命顾忌的人就在主殿中？想到天命往日率性而为，从未像今日这般，落青便非要看看这人是谁，只顾飞身而去。

        这主殿高大巍峨，门前有十二妖魔石像，牌匾上赫然写着“九幽”。落青凑近门看，殿内确是有亮光，还有股忘忧香气。

        “九幽莫不是那个九幽？”

        传闻，这九幽的王原来是位神君，清风朗玉，是上界众多仙子仰慕的对象。不知道为何几万年前忽然入魔，更称自己已有结发妻，是为守墓人。

        落青转身看了看尚在云端的天命，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决然地推开了门。

        门一开，忘忧的香气更浓了，落青仿佛身处在忘忧酒窖中，被熏得有些微醺。殿内阴森幽暗，只有两盏昏暗的灯，隐约还有个人正在饮酒！

        落青恭敬地施了上界礼：“上界逍遥仙子落青拜见九幽王。”

        九幽王一阵心烦气躁，这上界的仙人没完没了，抬手正要起九幽冥火将来人烧得魂飞魄散，却无意瞥了一眼。

        这女子怎么这般相像，怎么也用青枝绾发！

        不知怎地，殿内的灯都被点亮了，犹如白昼。

        九幽王一个移形换位来到落青面前，一把扯下绾发的青枝，细细端详，这青枝的枝身也有一个细小的月牙印。

        乍一看，眼前人与她有七八分相似，恍惚间他真的以为是她，失而复得，欢喜若狂，正要抱她入怀问她为何这么久才回来，却见来人懵懂不知。

        再细看，这人天真浪漫，娇俏明媚，而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难得展眉。

        他穷尽九幽才得她展颜一笑，他这一生都不会忘。

        落青与他离得这般近，禁不住好奇，抬眼一看，见他欣喜若狂，眼中含情，被看面上发烫，有些羞意地侧了侧脸。还未来得及怒斥他这般无礼，手腕就险些被他捏碎。

        “你不是她！你去何处偷来的青枝！”

        九幽王欢喜落空，只觉得怒火中烧。她或许早已消散于天地间，但这三界任何人都不应该对她这般不敬！她是他的妻！

        落青被九幽王紧紧攥住手腕，也怒得很：“这青枝是我的！”这人手心似有火焰，灼人得很。

        九幽王却以为她还是负隅抵抗，不肯就范，当下更是恶狠狠：“若你不说，我便毁了你的仙骨，剥了你的皮囊，让你永生永世做九幽魂！”

        见她不声不吭，正要拿出九幽冥火来吓唬她，逼她开口。

        “不可。”

        九幽王身形一怔，定睛望去，来的也是个女子，以纱掩面，身形柔弱纤细，眉眼间似她也不似她，不若当年那般愁苦，唯有这清清冷冷太相似。忽地一个飞身至那女子面前，伸手想掀开那面纱，却被那女子一个侧身躲开。

        “你这几万年去哪了？”九幽王自知理亏，只伸手抓住天命的衣袖，压着声问她。

        “九幽王认错了。”

        天命走到落青身边，落青虽是情泪，却是滴舍情泪，最怕情。这九幽王怕是用情不浅，无意中伤了落青。

        “啊晚，你以往都唤作我东何。”东何站在她身后，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肯原谅我？”

        天命有片刻僵硬，想起了些久得她都快不记得的事。

        东何对她于心有愧，不敢看她也不愿听到她说不原谅他，用手框住天命，又不敢真的抱住她，只闭着眼俯身在她颈间，轻蹭她肩头沉醉在久违了的竹青味中，只怕是场梦。

        天命默然，久久才出声：“斯人已矣，万事尽休。”

        东何心存希冀地等了几万年，等到一日，来了两个与她最为相似的女子，一个懵懂不知，一个只说认错，如坠万丈冰窟。

        他听不得什么斯人已矣。

        心魔乍起，怒不可遏，一时之间九幽殿火光骤起，犹如身处火海之中。

        “你入魔了。”天命指尖结出佛光金印，封进九幽王额间。

        东何只觉得这手冰冰凉凉，是这火中唯一清凉之物，忍不住伸手去握，终是差了一步。

        “我可助你重回上界。”

        神君入魔，回天乏术，他再也回不了上界。

        落青见天命与九幽王说这许多话，当下有些不悦，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伤口狰狞，便走到天命身前，就势举着手腕喊痛，忧心地问天命是不是自己行将就木，得天命亲手喂了仙丹，又渡了些修为给她，方才喜笑颜开。

        东何浑浑噩噩间好像听到心中牵挂了许久的人在说话，一抬头正看见落青面色愁苦后又笑得明媚灿烂，心中的回忆在几万年后再次重叠——她与阿晚竟一般无二！

        或许她早已轮回转世，不再愁苦，又或许她忘了从前，他还有机会。

        东何的目光落在落青身上，落青懵懂丝毫没有察觉。他松开手，三两步就越过天命，走向落青，仿佛天地之小只有一人，又熟练地为落青挽起几缕碎发于耳后。

        落青有所感应的抬头，见东何归还青枝，急忙将青枝抓在手中也不肯再绾发，生怕这厮发起疯来又要来抢。

        天命催动东何体内的金印，使其昏睡过去，再施法将一十八道静心咒一一封进他体内。东何眼睑微动仍在抗拒静心咒。天命若有所思，在落青手心比划了几下。

        落青不明所以，念出声来：“东何？”

        东何虽是昏睡过去，但仍有神识在，听到落青在喊他，只觉得四肢百骸如浴春雨，心中怒火顷刻消散，也不再抗拒静心咒，将身上涌出的魔气尽数散去。

        天命离去前将思仙殿屋檐中的白布尽数烧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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