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八章

天命被帝厌牵着手宛若提线木偶一路向前，路过竹林某处时她立在原地突兀地落下泪来，无声地叫道：“青竹。”

        与她共同拥有关于他的记忆的人，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她。

        青竹在凡间怨怪了她三十多万年，对她避而不见。他与青竹主仆情深，都说仆似主，若他回到人间见不到青竹，可会怨她？

        天命哀从心来，血腥味从她的五脏六腑涌到她口中，血珠顺着她的嘴角一滴滴落在她的白衣上。

        呵，这凡人死后身着寿衣，她这一身白衣也倒是应景。

        她身上原先充沛无穷的仙力开始消逝，连精魂都因她的执念化作点点萤光散在竹林中，只再需片刻就要消散。

        这竹林将是她的葬身之所。

        她突感释怀，带着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她死时有萤火相伴，又与他死在一处。

        同葬叠翠峰，是她的福气。

        上天总算眷顾了她。

        帝厌一把抱住瘫软无力的她，不知道她为何又突现泯灭之相，却知道她片刻便他身处冰窟，只有一个念头——她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信于他！

        她精魂散去得太快，他拢不及，好似她已决心赴死，生无可恋。这个念头让帝厌怫然变色，冷若冰霜——他不值得她贪生畏死，留恋世间？

        远在九重天的辞照痴人般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手中还留有她的余温，他如临云端，飘飘然然。

        阿沅，阿沅，原来她唤作阿沅。再过段时日，便是他的阿沅娘子，他的阿沅仙后。

        辞照在狭小的石室中踱步，用手遮住眼，傻傻笑出声。他止不住笑意，笑着笑着嘴角流出血来，五脏六腑痛作一团，丹田经脉逆转乱行，还有他的元神生生被撕裂。

        “阿沅，你怎么了？”

        辞照剧痛不已，心中还挂念着她，艰难地现出法阵，只见这法阵破碎不堪已不成样。他的仙力急速衰竭，仙术难救，父君说得没错，他死劫难逃。

        他乐极生悲倒在石室中，有些遗憾不能与她长久地做对有情人，但与她同生共死，他也满足了。不知等他去往虚无，若是能再见父君，是先报喜，喜他得佳偶，还是先说忧，忧上界无主？

        而那叠翠峰的帝厌却甚是暴躁，他抽出束发的红绸缎带，等翻过手时它已化作红至锻剑。

        红至一化真身只觉得通体舒畅，不禁得剑气出窍，呜鸣不止，不等帝厌动作它已飞鸿于天。只见剑身之上有一衣决飘飘的少年剑灵，端的是志得意满，俯仰天地之气概，遨游在叠翠峰竹林中，一时不知斩断多少万年竹。

        帝厌厉声道：“红至！”只见红至顷刻间已回到他手中。

        平静地过了这么久，红至险些忘了帝厌是怎么样声色俱厉，又是怎么样下手狠绝。

        它一天地重器，自负骄傲，受人仰慕，不过是劝帝厌毁掉九幽重夺三界，可怜悠悠九万年被帝厌屈于微毫的束带之中，直至今日才得以再现真身。

        它对他是又怕又恼，又惧又恨。

        帝厌攥紧手中的红至——阿沅！他的帝王紫气从手心一路蔓延至剑尖，冷声道：“止。”红至已掷于空中，随着剑气将叠翠峰置于紫气中，紧接着那剑气侵出叠翠峰，一时之间迅速弥漫于三界中。

        叠翠峰乃至整个三界皆万物静止。

        帝厌先前献祭半个神魂，此刻又强行施了帝命秘术，只为停住她泯灭的此刻。有什么从她身上掉落在地，帝厌顺着声响看过去，待看清是什么气得脸色铁青，再看她心满意足脸上带笑，怒火攻心，无处可发。

        帝厌气急想惩戒她，举着的手半晌也未落下，她这副模样，他惩戒了她又有什么用。她什么都感觉不到，既不会娇娇地叫他阿厌，又不能求他手下留情。他大可将她扔在此处等死，却偏偏不能如她的愿。

        他无力地垂下手，心中怒火到底还是作罢了。她了无牵挂，他却牵挂她。

        她究竟要他怎么做？

        他对她无可奈何，落寞道：“万物复生皆转死，唯有神旨度亡魂。”只见有点点仙力从竹林中出汇聚到天命身上，与此同时竹林大片大片地枯萎衰竭，不到一会整座叠翠峰已无半点竹意。

        天命幽幽转醒，虚弱地喊了声：“阿厌”

        他抱着她紧紧箍在怀中，低着头与她额间相抵，心有余悸——他差点就要做鳏夫，却自始至终不再看她，只道：“你曾说过只要我一心所求，你都会为我做到，可还作数？”

        半晌无人回应，他脸色阴冷道：“我已为他造了凡胎。”罢了，他不与她计较，天长日久她总会变的。

        天命闻言，嘴角衔着笑：“只要你一心所求，我都会为你做到。”她以命相博，终令帝厌屈服。

        “我要你与我永居叠翠峰。”

        天命有些吃惊，‘永居叠翠峰’——帝厌不傻，竟然当真了！放眼望去不见竹，失落道：“此处竹林尽毁，何来万竹叠翠，世上已无叠翠峰。”她心中恼怒帝厌毁去竹林，不肯轻易答应他。

        帝厌周身一僵，有些扭捏道：“日后我日日栽竹。”他不知想到什么，面上有薄晕。

        天命看见这淡得看不清的薄晕，想起此前她进竹屋前也曾见到他这样，下意识问道：“你在想什么？”

        帝厌闻言看向她，缓缓说道：“我在想若日后我为你日日栽竹，你为我温酒烹茶”他握住她的手惊觉她手心冰凉，用仙力为她暖手，待她手回暖后又说道，“阿沅，天长地久，你总会心中只有我。”哼，死人又拿什么跟他争？

        天命不知为何听了他的话，额头阵阵发痛，似有人在催促她快快应下：“阿厌”她听见自己含情地唤他，倏然一惊，还来不及思索又道，“我答应你，只等他聚齐魂魄，死而复生，重回仙位。”即便有朝一日，她不能兑现承诺也会报恩于他。

        她看着滚落在地的画像，心想，情之一字，连上古神明都避无可避，何况是‘她’。

        帝厌阴狠地想，她心中一日不是只有他，那画上的人便一日也不许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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