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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方向不同


第三百六十八章  方向不同

对方反问了一句:“你是工部的人?”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洪武三年的事?”

“翻过一些旧档。”

“进来说。”

朱橚跨过那道窄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几捆旧木料已经朽了,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水井旁边放着一只木桶,桶底破了洞,横在地上。

那人走到院子中央,在井沿上坐下,抬头看了朱橚一眼,道:“你要问什么?”

“洪武三年那笔修驿道的钱,拨下来之后,这处驿站有没有动工?”

“动过。”

那人伸手比划了一下,道:“屋顶翻新了,院墙也补过一段,但只做了一部分,没有全部做完。”

“为什么只做了一部分?”

“因为钱不够,上面拨的数目,跟实际动工需要的数目对不上,做到一半,钱就断了。”

“那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过问了一次,把剩下的材料收走了,说是要调到别处用,之后就没再动过,一直到现在。”

朱橚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走回主街时天色暗下来了,街边的店铺陆续收摊,行人也比白天少了许多。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客栈,把那人说的话跟那本《苏州府志》里的记载对照了一下。

驿站确实有过动工记录,但实际动工的规模比账面上写的要小,缺的那部分也没有下文。

院子里的旧木料和破损的水桶,都像在佐证那个人的说法。

但仅凭这些,还不够。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没有在苏州府继续停留,沿着官道往应天府方向走。

回程比来时走得快一些,没有在路上多耽搁,两天后的傍晚进了应天府城门,直接回了吴王府。

徐妙云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朱雄英不在。

徐妙云看见他进门,放下手里的衣裳,问道:“路上还顺利?”

“顺利。”

当晚,朱橚没有去户部。

他把苏州府那本志书和赵元明送来的文牒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对照着驿站那人说的话,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驿站的重建只进行了一半,结余的钱没有退回户部,没有被用作他处,但在账面上那笔钱已经平了。

账能平,是因为有人在底稿上补了一笔,把缺口填上了。

这比有人直接贪了要复杂得多,也更难查。

方孝孺在第三天的午后来了。

他带来了刘永贵近期的行踪记录。

刘永贵在朱橚去苏州府的这几天,又进了两次城,两次都去了工部档案室附近,但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就离开了。

方孝孺认为他是在等什么人,朱橚没有急着下结论,把这几天他在苏州的见闻告诉了方孝孺。

方孝孺问道:“老师,如果那笔结余的钱没有用在驿站上,也没有退回来,那它去哪里了?”

朱橚沉吟道:“账本上既然能平,说明有人替它找了一个去处,找到那个去处就知道了。”

方孝孺走后,朱橚先把苏州府的驿站旧址,那本志书和赵元明的文牒放在一起,从时间线上重新推了一遍。

洪武三年春天,户部拨了一笔钱给苏州府修驿站。

同一年秋天,苏州府报了一笔结余,用于河道疏浚。

工部收到一份补充说明,确认结余已使用。

驿站只修了一半就停了,剩下的材料被收走。

验收底稿上补了一行字,把账做平了。

三份记录,三个部门,口径一致,可实际情况对不上。

朱橚把那几份文牒按时间顺序排好,在那份验收底稿上补笔的那行字下面,用笔画了一道细线。

然后,他合上抽屉,起身出了门,打算去户部档案室隔壁的那间屋子。

这间屋子挂着杂档存放的牌子,里面的卷宗比主档案室少,大多是些零散的文书和废弃的底稿,平时很少有人来。

朱橚推门进去时,一股旧纸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靠墙的木架上落满积灰,墙角有几摞散落的纸张。

他直接走到最里面一排,去年清过一次旧档,那些不常用的东西,应该放在离门最远的位置。

果然,在靠墙角的木架底层,朱橚看见一只敞口的纸箱,贴着标签。

洪武三年,杂项。

箱子上面压着几捆新送来的卷宗,没有归档痕迹。

朱橚把那些卷宗挪开,打开箱盖。

里面大多是些琐碎的单据和过期的手令,按月份捆扎,麻绳已经发脆了。

他翻到十月那一捆,抽出来解开,一张张翻过去。

单据的纸张厚薄不一,有的盖了章,有的没有。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份手写的收据,纸面比其他的都新。

收据上写着收到苏州府河道疏浚工程结余银两若干,落款是一个钱字,没有全名。

日期是洪武三年十一月。

朱橚把那页收据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在那捆单据的最底部,还有一张纸条,比收据更小,折了两折,纸张泛黄。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钱永昌,浙江布政使司。”

朱橚把这行字记在脑子里,然后把那张纸条放回收据下方,重新系好那捆单据,合上箱盖,把那几捆新卷宗压回原位。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站起身出了那间屋子。

回到吴王府后,他把那行字抄在一张纸上,写了一封短信,问浙江布政使司有没有一个叫钱永昌的人,调任时间是洪武四年左右,曾在苏州府任过县丞。

信写完,他没急着送出去,先放着等赵元明那边的施工记录调到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赵元明把施工记录送来了。

朱橚接过来看了一遍,记录写得详细,标注了施工地段、用料数量、用工天数,条目齐全。

但施工记录上写的时间,跟之前查到的河道疏浚时间对不上。

记录上说动工是在洪武三年六月,而赵元明之前送来的那份文牒里写的是七月。

差了不到一个月,但方向不同。

如果六月就动工了,那七月补的那份说明就是后来加上去的。

“这份抄本是谁抄的?”

“工部那边的人抄的。”

赵元明站在桌边,道:“下官没有多问,只说要调一份旧档。他们隔了一天才送来,说是原件不便取出,抄了一份给下官。”

朱橚把那份抄本跟之前的文牒放在一起比对了一遍。

时间线的错位,补笔的说明,加上那张没有全名的收据和那张写着钱永昌的纸条。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经得起查。

但放在一起,已经有足够多的边角露在外面了。

下午,赵元明又来了一趟。

带来的消息比施工记录更具体。

钱永昌这个人查到了。

洪武三年,钱永昌确实在苏州府任县丞,主管地方工程,包括驿站修缮和河道疏浚。

洪武四年秋,调任浙江布政使司,品级不高,负责文牒管理,此后没有再调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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