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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徐州大规模会战开打


徐州城外,第五战区前敌指挥部。

天还没亮透。

灰蒙蒙的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平原上空。

北风卷着黄土撞在土坯墙上。

窗户纸被刮得噼啪乱响,像无数只手在外面拍。

屋里只点着两盏马灯。

昏黄油光裹着呛人的烟草味,在巨幅作战地图上晃来晃去。

陈树坤站在地图前。

指节捏着刚送到的侦察报告。

薄纸被他攥得发皱,上面的墨迹像浸了血。

李卫推门进来。

皮靴上沾着冻硬的泥块,帽檐挂着一层白霜。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屋子里。

「总司令,侦察机最终确认。日军十个师团,三十二万人。华北治安军、满洲国防军合计二十八万伪军,日伪总计六十万,对外号称八十万,分三路向台儿庄合围。日军配属重炮六百一十二门,分散布置在进攻阵地后方五公里纵深,坦克一百四十辆。」

他顿了顿。

声音又沉了一分,带着刺骨的寒意。

「外达达方向急报。苏联远东红旗第二集团军五个满编步兵师、三个装甲旅,共五十万人,重炮八百门,坦克两百一十辆,已全线完成展开。先头侦察营与我边防哨所交火,我方伤亡十一人。我方华北边防军十个整编师、二十万人,三百门重炮已全部进入防御阵地,火力差距悬殊,北线压力极大。」

指挥部里瞬间死寂。

几个年轻参谋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

冻红的手指微微发颤。

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目光偷偷往地图上瞟。

台儿庄在南,外达达在北。

两个战场相隔千里,像两把同时抵在咽喉上的刀。

「八百门重炮对三百门,北边怎么顶?」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老参谋用眼神瞪了回去。

但话里的焦虑,已经漫了出来。

五十万苏军压在后背,六十万日伪撞在正面。

两线都是重兵。

换任何一个统帅,早就收缩兵力守其中一路了。

陈树坤把报告按在桌上。

指尖从台儿庄划到外达达,又从外达达划回来。

墨色的线条在他指下,像两道伤疤。

沉默了三秒钟。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

裹着一股被惹到极致的狠劲,像冰碴子蹭过铁皮。

「杉山元是真把我当软柿子捏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屋子将校,声音平静得吓人。

「华北打残了从国内拉壮丁,上海打碎了从国内拉壮丁,南京打没了还拉。现在更出息了,拉上苏联人给我玩两面夹击,觉得我陈树坤不敢打两线。」

他走到地图前。

指尖先重重按在台儿庄日军炮阵的标注上。

「日军的八九式重炮,最远打九公里六。咱们的德制十五榴,最远打十三公里三。差了近四公里,他够不着咱们的主阵地。」

指尖又挪到前沿防线。

「传令,前沿步兵全部进防炮洞,山炮营往前推两公里,当诱饵。日军一开炮,侦察机和观测哨同步标坐标,所有炮位一个都不准漏。」

「他不是喜欢炸吗?让他先炸五分钟,把家底都亮出来。」

屋子里有人愣了一下。

用前沿工事和山炮营当诱饵。

万一日军炸得太狠,前沿崩了怎么办。

陈树坤像是没看见众人的表情。

手按在地图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顿。

「给北线边防军发电。工事往深了挖,炮弹省着用,先守七十二小时。」

「告诉北线的弟兄,替我扛住这三天。」

「台儿庄这边的仗打完,我亲自带装甲集群北上。」

「他苏联人敢伸爪子,我就把他的爪子剁下来喂狗。」

「老子打的就是两线作战。」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墙角的空军联络官,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豪横。

「告诉南线机场,飞机都待命,挂好弹。但今天先不用他们上。」

「炮能解决的事,就不浪费航空炸弹了。」

凌晨四点三十分,台儿庄正面阵地。

死一般的静。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刮过开阔的冻土平原,打在钢盔上沙沙地响。

战壕挖了三米深。

新翻的泥土冻得像石头一样硬。

川军和滇军的士兵裹着新棉军装,抱着步枪蹲在防炮洞里。

呵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了一层薄霜。

前沿第三道防线。

川军老兵王贵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军装口袋。

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旁边新兵的肩膀。

新兵叫林生,还不到十九岁。

脸冻得发青,抱着汉阳造的手指节发白,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小鬼,等会儿炮响了,往洞最里面缩,头埋进膝盖,别抬头。」

王贵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别害怕,鬼子炮看着凶,实则够不着咱们的大家伙。等咱们炮一响,有他受的。俺哥在滕县死在鬼子炮底下,今天该跟他们还债了。」

林生用力点头,把枪攥得更紧了。

他抬头往北边看。

灰蒙蒙的地平线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旷野的呜呜声。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

北边的天空,骤然亮了。

不是天光破晓。

是数百道刺目的白光同时炸开,像无数个太阳从地平线下蹦出来,把半边夜空照得惨白。

林生下意识眯起眼。

耳朵里还没听见声音,胸口先挨了重重一锤,闷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轰!!!

声音的墙贴着地面砸了过来。

六百一十二门日军重炮同时开火,炮口的冲击波掀得地面都在抖。

战壕壁上的冻土簌簌往下掉,沙袋被震得挪了位置。

林生整个人被弹得撞在洞壁上,耳朵里嗡的一声,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一排炮弹落在前沿第一道防线上。

泥土和碎石被掀上十几米高空,像黑色的暴雨砸下来。

一人多高的沙袋直接被炸成碎末,木桩断成两截,铁丝网被气浪扯成铁丝乱飞。

林生趴在防炮洞底。

能清晰感觉到大地在跳动,像有无数只巨脚在头顶踩。

他抬头往第一道防线的方向看。

只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刚才还完整的战壕,直接被削平了一截。

几个没来得及躲进防炮洞的传令兵,连喊声都没发出来,就被气浪掀了出去,摔在地上再也没动过。

「防炮!都缩好!」

连长跑过来嘶吼。

可林生只能看见他嘴在动,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

日军的炮击没有停。

一轮接一轮,像铁锤一样反复砸在我方前沿阵地上。

从第一道防线到第三道,从步兵战壕到前方交通壕,炮弹像犁地一样来回扫。

冻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土腥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王贵把林生按在洞最里面。

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盯着洞口的动静。

一块弹片飞过来,擦着他的钢盔划过,溅起一串火星。

他抹了把脸上的土,啐了一口,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打了快十年仗,从没见过这么密的炮火。

四川没有,滕县也没有。

可他心里稳着。

他见过后方的重炮阵地,一眼望不到头的十五榴,弹药箱堆得像小山。

总司令说了,让鬼子先蹦跶五分钟。

离前沿两公里的山炮营阵地,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是陈树坤放出去的诱饵。

十二门山炮刚打了两发试射,日军的反击炮弹就落了过来。

小石头是营里最年轻的装填手,刚满十八岁。

他正抱着炮弹往炮膛里塞,耳边就传来尖利的啸声。

「卧倒!」

班长大喊一声扑过来,把他压在身下。

轰!

炮弹在炮位三米外炸开,气浪把两人掀出去两米远。

小石头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土,耳朵嗡嗡响。

他转头去看班长。

只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班长的后背被弹片划开了一大道口子,血浸透了军装,人已经没气了。

旁边的炮位更惨。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炮管,整门山炮被炸成了废铁。

全班五个士兵,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小石头抱着班长的胳膊,坐在泥里。

眼泪混着脸上的土往下淌。

他想喊,想冲上去。

可他知道,他们的山炮射程近,打不到日军的重炮阵地。

憋屈。

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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