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虐怡情

考试成绩很快就出来了。陆良人考得很糟糕，就和她的初恋一样。钟离考得很好，比上学期期末总分还要高。两人走在放学路上，气氛从来没有如此诡异过。钟离想安慰陆良人，可陆良人不想要钟离的安慰。她连再见也没说，就上了楼。

        陆良人还没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门已经打开了，露出了一张愠怒的脸。陆良人上高中就一直独住在这栋老式小区里，而陆妈妈搬去了新家，一周会来看她一两次。一般都是周五，而这周周一就来了，想必是为了她成绩单的事。“你能不能用点心，你这样是真的还想上大学吗？”陆良人不说话。“你知道你现在高三了吧，为什么一天天还想着玩？”陆良人不说话。“就这个鬼成绩在假期的时候还想谈恋爱吗？”陆良人终于开口了，“你也是这样对肖凌说的吗？”“我求求你，好好学完这一年再去找他也不迟。”陆良人心下已了然。“我看你这个成绩，数理化全都要补课。我会尽快帮你找老师的。”陆妈妈提起手提包，“冰箱里有新买的草莓，记得吃。”说完这一句就把门轻轻带上，仿佛她从来没来过这里一样。

        陆妈妈永远都是这样，她听不进别人的话。陆良人也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也许在这点上真的是遗传的。陆良人打开冰箱门，冰箱灯把她的脸照得亮亮的。她拿出放在保鲜盒里的草莓，每一颗都洗得很干净。一边吃，一边低低啜泣。草莓的酸味混合着泪水的咸味，一同在嘴里发酵。吃得太快，把草莓叶也一起嚼了，吐出来，反而哭得更大声。她好痛，感觉像是一只低低哀鸣的乌鸦被一枪打中了，进而直直地坠落在地。没有挣扎的余地，冰冷而又僵直地坠落，溅起的灰尘覆盖住它曾经充满光泽的黑色羽毛。草莓又凉又涩，眼泪又热又辛，哭完一整包纸巾，鼻尖已经被擦破了皮。把草莓越攥越紧，指缝里全是红色的汁水。左手给右手擦草莓汁，右手擦挂在脸上的泪水。她每当这种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入魔了，可是停不下来，连喘气都是一种奢侈。

        半个小时过后，陆良人才找回点理智，打开手机相册。她的手指打开了那个命名为“渴”的相册夹。第一张是肖凌蹲下身修机车的照片，她从背后偷拍的，纪念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第二张是肖凌下班以后吃晚饭的照片，他的发型柔柔顺顺地塌下来，连鬓角都写着可爱两个字。脸庞因为闷热显得红彤彤，在餐厅的黄光照耀下显得很温柔。第三张是他们一起去游乐园拍的双人照，他带着熊猫头箍，那是他最喜欢的动物。陆良人带着兔耳朵，彩带在风中飘扬，那时的他们明明都笑得那么开心。第四张是肖凌给她煮的溏心鸡蛋，蛋黄清晰分明地躺在糖水里。陆良人从来不喜欢吃蛋黄，但那一次她一口就吞下了。第五次是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肖凌说就算她大学想换个城市，他也会一起换工作的。大大小小的相片又让陆良人陷入之前的回忆，心中的小鹿撞死在栏杆上，鹿角断成两截。

        真相被揭开，就像硬生生扯下结好了的痂，血又冒出来。反反复复撕下，又反反复复结上，久而久之变成永远留在身体上的痕迹。无论身体变胖变瘦，生病还是健康，那道淡淡的痕迹就是在那。陆良人宁愿肖凌变心，可她无法接受是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他们的未来还没出生就被死了，他们的故事写到一半被篡改了结局，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光就被埋藏了。越美好的东西，人类越是想毁掉它。相同的感觉又浮现了，生命之瓶被打翻，里面的水一直往外流。全身上下被抽走，陆良人枯萎在餐桌旁，只有空空落落的心脏在流逝生命力。

        陆良人哭得太起劲，凌晨四点还在放心碎情歌。她居然通宵把《失恋三十三天》看完了，她第一次看的时候不懂女主人公为什么那么爱却不愿意低头开口，现在懂了，有的人，就是注定要分开。钟离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怎么等了那么久陆良人还没出来，平常这个点他们都要走掉一半的上学路了。钟离内心很纠结，要再等一会，还是上去敲门。他又想起了昨晚分别时陆良人落寞的神情，可能那时候就状态不好，不会是生病了吧。钟离发现自己所有的逻辑全都失灵，他只想给自己一个借口去看陆良人。

        钟离快步跑到楼上，试探地敲了两下。听不到一点动静，再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钟离拿出手机拨打陆良人的电话，三个都没接。应该只是睡过头了吧，钟离决定先再多等一下。陆良人醒过来是看到时间已经是9点17分了，她睡了五个小时脑子还是很晕。反正已经迟到了，陆良人也不着急去上课了，慢慢洗漱。看着镜中自己蓬乱的头发，陆良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即使看到钟离的未接来电，她也暂时没空回拨。终于决定下楼随便吃点什么，才发现钟离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钟离的腿必须要伸开了才放得下，陆良人看着他低着头蜷缩在一节台阶上，实在是可怜得要命。“你没去上课吗？”“因为你没出来，我就一直等你了。”陆良人本来想说你怎么这么傻，可还是换成“和我一起吃早饭吧。”

        九点半，钟离看到陆良人平常灵动的眼睛肿成了金鱼泡，头发扎得也很松很低，像是随手挽起来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变得压抑起来。还是陆良人先开的口，“你包子要吃什么馅的？”“我要粉丝包。”热气腾腾的包子新鲜出炉，陆良人明明点了热狗卷，却一直不吃，钟离发现她的手上没带那条狐狸手链。然后陆良人就一直拎着小塑料袋，回了家。钟离觉得很奇怪，昨天的陆良人和今天的陆良人完全是两种氛围，如果说昨天的她是单纯的心情不好，那么今天的她就是假装心情不好。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让她这样隐藏。她红肿的双眼和空荡的手腕到底是在说明什么。钟离发现他提着两杯豆浆，一杯是陆良人的，她忘记拿了。正当钟离追上去，把帮陆良人提着的豆浆送还给她时，他听到陆良人讲电话的声音。“我知道了，我下次不会迟到了。”

        “你听到多少了？”陆良人站在比钟离高一层的台阶问。她问的是听到多少，而不是听到没，钟离异常敏感地捕捉到这两个问题中的细微差别，他感觉心中有点刺痛。“我只听到你最后一句。”“豆浆你自己留着吧。”陆良人转身就要走，钟离赶紧踏上四个台阶，抓住她的手腕。钟离这就是一瞬间爆发出的反应，他就是不想要她冷漠地转身就走。明明只有两个台阶的距离，明明也抓住了她，可是钟离还是赶紧陆良人看他的眼神好遥远，体温是那么冰冷。第一次见这样严肃的陆良人，钟离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丢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满身寒凉。尽管如此，他还是把豆浆硬生生塞进陆良人手里。陆良人又关上了门，可钟离感觉这次关门声是那么无情又利落。

        钟离没想过自己这么脆弱，只要陆良人微微一皱眉，他的心也蜷缩起来，难以抑制的疼痛。他恍恍惚惚也回了家，好像记忆只停留在陆良人从高处投下来的含着厌恶的眼神。是吧，一定是他们相遇得太美好，所以他才会连一个嫌弃的眼神都接受不了。钟离怎么都找不到被丢在台阶上的自我，他的腰因为长时间弯折而酸痛起来。他摸不到酸痛处，也摸不清陆良人的心意。钟离又很心慌，那么下午她还会和他一起上学吗，那么他还能听见她白鞋踩地的声音吗，那么他还能看见她咀嚼牛肉鼓起来的脸颊吗。钟离因腰疼直直地躺在床上，外面的阳光射下来。他把手抬到眼前，透过指缝去看雏菊窗帘，窗帘被风吹很鼓。原来，在阳光下的窗帘是那么刺眼，原来陆良人是他不能直视的存在。

        陆良人才不知道一个眼神就能引发钟离那么多的心理活动，她仅仅就是因为和妈妈通话很劳累所以对钟离很不耐烦。一个睡了五小时的人怎么能开心起来，更何况她还是在空腹的状态下。陆良人现在考虑不了钟离了，她自己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对于他们俩的关系，陆良人懒得去下个定义了，她疲惫于对肖凌的怀念中。好累，真的好累，这么想着，陆良人就陷入了梦中，最后记得的一件事就是给设了两个小时后上学的闹钟。换句话说，她根本不在乎钟离有没有等他，也不在乎他的腰是不是酸痛，也不想去思考钟离在她昏睡时敲了多少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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