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岔路

大概是胡栀子的姿态太过悠闲，太不像一个高三的学生，与教室里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这让班主任很不满意，有事没事就要用眼神谴责，或者言语间暗讽几句，无奈胡栀子心无旁骛，压根没注意到。

        班主任揣着十二分的成见联系了胡栀子的母亲，请她务必要好好管教孩子，特别强调，在这个关键时期，不要给其他同学带来不良影响。

        胡栀子这天放学回家，发现手机上有好几通未接来电，都来自“妈妈”。

        时钟指向十点半，窗帘外漆黑一片，老式小区里，大多数家庭都早早熄灯休息了。

        胡栀子放下手机，在书桌前坐了好一会儿，直到不能再拖，这才下定决心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这么晚才回家呀，在学校里累不累？”手机里传出声音，语调温柔，听上去浸满了关心与慈爱。

        胡栀子却飞快调低了音量，感到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感，附着在皮肤上。

        “妈妈，有什么事吗？”

        对面沉默了一下，“噢，没事呀，就是想问问你，怎么想着要去艺考，都不提前和妈妈商量呢？”

        胡栀子也沉默了，“是班主任告诉你的？妈，我已经决定了。”

        手机里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温柔得像一张网，“我知道，你一向有主见，没关系的，妈妈相信你，现在放弃也来得及，不会耽误高考的呀。”

        胡栀子攥紧了手机，“妈妈，我想的很清楚，不会在这时候放弃。”

        对面传来轻轻叹息，“你呀，性子就是犟，妈妈不逼你，等你想好了再回答我，好吗？我这边呢，先联系你的班主任，让他给你重新补课，咱们抓紧时间，还是能回到正轨。”

        “妈妈，”胡栀子努力控制着语调，却还是因激动而颤抖，“我不想和你吵架，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凭什么只有你说的才是正轨，我的决定没有意义吗？”

        良久，对面传来了笑声，“你有那个本事吗？\"

        电话被挂断了。

        胡栀子看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很颓然，关掉了面前的台灯，静静趴在桌面上。

        夜凉如水，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她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胡栀子趿上拖鞋走到门边，还没开口问，就听见外面回答，“是我，快开门。”

        狭窄的楼梯间，一盏昏黄小灯从头顶照下来，一片阴影打在周樾脸上，他举着手机，界面停在微信聊天框，“阿姨忽然发了好多段语音，让我拿给你听。”

        胡栀子看他一眼，没理会那成串的未读红点，转身走了。

        周樾原本没打算进门，此时下意识跟在身后，追问，“怎么了？我只听了第一句，感觉阿姨的语气不对劲，你们吵架了？”

        胡栀子飞快捂住耳朵，嫌他太吵。

        周樾还要再说，胡栀子回头瞪他一眼，他举起双手后退半步，闭嘴了。

        客厅里的旧冰箱嗡嗡作响，周樾顺手摸了摸发热的箱体，又拉开门，检查冷藏室的排水孔。

        胡栀子靠在沙发旁，看他忙东忙西，老也不停，催了一句，“别管了，我平时也不怎么用。”又说：“我妈想让我放弃艺考，我不同意，她大概不想直接和我交流，所以让你来当说客。”

        周樾回过头来，“你艺考的事，阿姨一直不知道？”

        胡栀子无奈道：“她要是知道还了得”

        周樾忽然低头笑了。

        胡栀子不满道：“你还笑？”

        周樾摇头，“我还以为你只瞒着我一个人，原来不是。”

        胡栀子无言地看着他，震惊于他的奇异脑回路，一时间，笼罩心头的愤怒悲伤都被冲淡了。

        周樾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端扶手旁，问道：“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的？”

        胡栀子摇头，神色疲惫，说出的话却是无比坚定，“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中途放弃，也不可能这样做。”

        周樾在一旁了然地笑，却不得不考虑现实的情况，“阿姨那边可不好办。”

        胡栀子平静道：“我知道。她会怎么做呢？大不了就是再讲一遍悲惨的婚姻故事，控诉人生的不如意，让我愧疚、顺从，如果这也不行，就切断经济来源，让我知难而退。\"

        胡栀子滑动着聊天界面，从一条条未读语音上掠过，始终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一直都是这样，我都快背下来了。”

        大概是周樾迟迟没有回应，对面也失去了耐心，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通话界面，竟然是直接拨了微信电话过来。

        单调的提示音不断重复，在一片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胡栀子拿起手机，递给周樾。

        周樾迟疑了，“要接？”

        “不，”胡栀子微笑，“你能删除联系人吗？”

        周樾怔住，胡栀子的手停在空中，来电提示音依旧没断。

        又过了漫长的一瞬间，胡栀子讪讪地准备收回手。

        周樾开口了，他答应道：“好。”他倾身过来，拿过手机，飞快点击屏幕，很快切换到了删除界面。

        “等等！”胡栀子扑过来，双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算了，不用了。”她说。

        胡栀子无声地叹息，周樾安静坐在一旁，什么话也没说，也不需要说。

        /

        母女两人都放弃了再次沟通，只是互不理睬，在沉默之中角力。

        这大概也是一种默契——胡栀子定期查询银行卡明细，发现不再有转账过来，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

        “还好我平时有攒钱。”胡栀子在座位上自言自语。

        李霖余看过来，事情的始末他都已经大致了解，不免有些担心，“如果经济上有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好啊，”胡栀子笑道，“不过我暂时还能应付，等我坚持不住了，一定找你帮忙。”

        李霖余怀疑她是在假装没事，“之后的校考要跑几个城市，都需要钱，你可别强撑。”

        胡栀子埋头在书桌里翻找什么，抽空回他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李霖余不赞成这种说法，“事到临头有很多变故，从现在起就要好好规划。”

        “好好好，我知道了，”胡栀子总算找到了半月前的一张英语试卷，“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什么麻烦——”

        没人回答，胡栀子已经轻巧穿过桌椅的间隙，离开了教室。

        英语办公室里，胡栀子和周樾分别坐在一左一右两张椅子上，彼此交换一个眼色，茫然等待着小张老师的下一步指示。

        胡栀子是被同学临时叫来，理由是“小张老师让你把那套很难的英语卷子找出来给他”。但当她推开门，却看见周樾也在这里，手里同样拿着张什么试卷。

        小张老师笑呵呵地招呼两个学生坐下，还从桌子下拿出两瓶饮料，催促道：“学习累了吧，坐会儿啊。”

        胡栀子如坐针毡，看向周樾，他耸耸肩，同样不明所以，顺手拿起饮料拧了瓶盖，递给她。

        晚自习快要结束，还留在办公室里值班的只有小张老师一位。

        胡栀子干脆直接问了，“张老师，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小张老师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扶了扶眼镜，笑着看过来，“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就是找不到那套试卷，让你们帮个忙，顺便，也来办公室坐坐，说说话。”

        有了个开头，接下来的谈话就顺畅多了。

        小张老师旁敲侧击，问了问周樾最近生活如何、学习如何，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又问胡栀子考试怎么样，家里长辈身体是否康健……

        慢慢地，胡栀子忍不住笑，放松下来，靠在了椅背上。周樾也回过味来，所谓的“帮忙找试卷”只是一个借口，小张老师只不过是关心他们的近况，却又担心学生敏感多心，所以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牵挂。

        胡栀子说道：“张老师，您今年带了三个班，周末能休息好吗？”

        小张老师一怔，一时猝不及防，竟然有些脸红，“这有什么，毕业班是辛苦一点，但也更有成就感，哎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

        周樾也一旁帮腔，小张老师摆手，努力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

        时钟飞快拨动，小张老师喝一口茶，低头看到手表，赶紧站了起来，“哎哟，不早了，你们也快放学吧，路上注意安全啊！”

        两人一起离开教学楼，走过静悄悄的校园，都觉得心里十分熨帖。

        小张老师忙完手上的工作，锁上门，也准备下班。

        出于个人习惯，他没有直接从楼梯下去，而是从走廊这头绕到那一头，顺便看看授课班级的情况。

        走到七班门口，发现门窗关闭，灯光熄灭，一切正常。

        小张老师扫了一眼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声“老师”，老师本人打了个哆嗦，差点没站稳。

        再然后，小张老师看清了发出声音的人，原来是高一教过的学生。

        “是翟柔啊，你好你好，放学了怎么还不回家？”

        翟柔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我在等人。”

        小张老师看了看黑黢黢的教室，“等谁啊？”

        翟柔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回答了，“胡栀子。”

        “嗐，”小张老师放下心来，又催促，“她已经走了，你别等了，快回家吧啊！”

        翟柔像是没反应过来，她说道：“不会吧，我们约好的。”

        “老师还能骗你吗？”小张老师再度解释，“真走了，她和周樾两个人一起，离开办公室就出校门了！”

        翟柔听了这话，依旧没什么动静，她依旧站在原地，不愿意动。

        她点点头，笑道：“知道了，谢谢老师。”

        /

        深夜里，胡栀子忽然被铃声惊醒，来电显示“翟柔”。再一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喂？”电话接通了。

        “……喂？小柔？”对面没有声音。

        胡栀子打开卧室的灯，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了电话来源。

        听筒里忽然传来轻轻的啜泣，微弱可怜，在夜里听来却叫人毛骨悚然，胡栀子立刻睡意全无。

        “小柔，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胡栀子忐忑不安，也放轻了声音。

        “我……”翟柔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断断续续，听不清楚，“我没想到……数学老师，我真的没想过，数学老师，会做出那种事。”

        翟柔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今天晚上，我等你一起放学，可是……等了很久没等到，我只好，只好自己走了，路上碰到秦老师，他说我们一起走。”

        “刚走出校门，走到树底下，路边没人，他就……他突然抱我，还要亲我，我想挣扎，他却说，他喜欢我……我好害怕，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胡栀子捧着电话，呼吸停滞，一颗心被冻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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