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岳川

又过了几日，府试成绩便出来了，贾宝玉自然是过了，他心里高兴，又可以在林府多留几月了。他趁贾敏打发人去京都报喜时捎带上自己的信，请了贾母安，提到考过一事，最后再说明还想留在林府几月，直到十月份院试过后再回。

        可惜院试过后，下一次乡试排到后年，这中间有两年时间，贾母定让他回去，不然他当真想继续住下去。想到乡试，他又想起贾珠今年八月要去乡试，在末尾添了一笔，希望贾珠保重身体，考试顺利。在京城参加乡试，录取率比地方上高，有能力的人家都帮子弟捐监生，贾家也不例外，故而贾珠今年不回金陵，直接在京都考。

        院试不像县试府试那么简单，贾宝玉可没有十全的把握，因而这几月比先前更加勤勉，闲时和林黛玉一同读书谈天，听林如海讲课，日子过得也快。

        一日，他起了大早，同林如海一家用过早膳就出门了。他前几日同林黛玉赏画，看到抓拐子那日买到的那幅，实在喜欢，又想起另一幅，便让焙茗去同画主人说他对另一幅画也有意思，能否上门详谈。他原以为画主人不肯卖，要多说几次才行，谁知焙茗去了一次就回来告诉他，已经约好时间了。

        画主人姓岳，家境贫寒，住在城外不远的一个村子里，几人七拐八拐，半个时辰才到。

        画主人已在村口等了半日，贾宝玉一下车就看见了，约莫十三四岁，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看起来风度翩翩。想起焙茗说他暂时在一家酒楼当账房，贾宝玉拱手道：“岳账房久等了。”

        岳账房也回了一礼：“小公子这边请，寒舍简陋，仓促间未来得及收拾。”

        “不妨事。”见他说话文绉绉的，贾宝玉好奇道，“岳账房可读过书？”

        岳账房点头：“先父上过学，患病后曾在家教我认字读书，故而能写几个字。”

        岳账房的屋子就在村口不远处，两人越聊越投机，不到门口就互通了姓名，以‘岳兄’‘贾兄’互称。到了岳家，岳川开了锁，推开门，道了声‘请’，引着众人进去了。

        几人在屋里坐下，岳川拿出碗碟倒水：“我家没什么好茶，这是村口采的白菊，冲了水味道甘甜，贾兄可以试试。”

        贾宝玉试了试，倒比浓茶更让他喜欢，他边喝边观察周围：岳家只有三四间房，外加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空荡荡的，摆着一个鸡笼，却一只鸡鸭也无。屋里头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床头有两本书。当真是家徒四壁。

        岳川注意到他的目光，说道：“先母从前还养些鸡鸭，我对农事只能纸上谈兵，故而全卖了换钱。”

        今年的鸡鸭卖价可不高，卖的钱和本钱相抵，也就不剩什么了，故而许多庄稼人把自家养的鸡鸭留下吃了。这事更让贾宝玉疑惑了，岳川先前已经卖了一副画，赚了几十两，怎么还穷困到这种地步。

        只是他也不方便问这个，换了个话题，笑问他：“岳兄也爱看书？”

        岳川道：“谈不上喜欢，不过想多学点东西。从前家里也有几本书，后来缺钱便卖了，我今年去考县试，家里没什么可以温习的书，这两本是去卖画时掌柜低价卖给我的。”

        贾宝玉便是知道世人生活不易，也不知竟不易到这种地步，这样看来，贾家那些骄奢淫逸只顾享乐的奴才更该死了。他平复心情，问道：“岳兄可过了？”

        岳川点头：“县试过了。”一顿，“家母上个月去世了，故而府试没去。只能暂时找了个营生，以待三年之后。”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起伏并不大，也没有什么哀痛的感觉，让贾宝玉有些奇怪，而且两人这是第一次见面，交浅言深可不是什么好事，贾宝玉只能说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岳兄节哀。”

        这话不知为何让岳川面露几分惭愧之色，他低头道：“我去年读书时太过劳累，以至于生了场大病，一觉醒来从前的一切都不记得了，好在肚子里的学问没丢。先母为了给我看病抓药，卖了不少东西，只有几幅祖宗传下来的画舍不得卖，我醒来后后还有一个月县试，便卖了一幅画买书温习，倒也过了县试。”

        “谁知县试过后没几日先母病倒了，她的病严重多了，又因为多年操劳身体不好，熬了一个月就去了。这中间花费甚多，家里卖了不少东西，还欠了外债，故而我现在当真缺钱，便是贾兄没来，过几日我也会再去卖画了。”岳川叹了口气，擦了一下眼睛，“在下失礼了。”

        这位刚认识的岳兄着实太惨了，贾宝玉叹道：“岳兄至孝，这不算失礼。”

        岳川道：“我这几月除了大夫和药材铺的伙计，几乎没同人说过话，所以一开口就止不住了。我也不算孝顺，先母说过先父多病，我又是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从前家里家外怕是只有先母一人操劳。她才三十多，没享过一天的福就走了。我也做不了什么，心里实在不安，只能给他们多烧点东西，让他们在地下平安，下辈子投个好胎。”

        他说着说着，察觉自己又多嘴了，停住道：“我当真是太久没说话了，贾兄见谅。”

        贾宝玉并不在意，他听林如海说过，一个人要是心里有事，说出来才会好，憋着早晚得病，再说他也没干什么，只是听几句话罢了。

        岳川见他不在意，站起身从床边的一个木盒子里拿出一幅画：“贾兄是来买画的，咱们还是先验验货。这画和上回贾兄买的画是一套的，贾兄请看。”

        贾宝玉就这他的手看了几眼，这也是幅真迹，他笑道：“我没带书画盒子，还请岳兄把这盒子一并卖给我。”

        岳川点头，又问：“贾兄不用再看看吗？我于这上头不太通，也不知是不是真迹。”他倒是懂点书法，绘画是真的不通。

        贾宝玉不防他问这个，觉得这位兄弟真是个老实人，旁人这么缺钱，便是有疑问，也不会问出来。他笑道：“家祖房里也有一幅这位大家的画，这位大家的画极有特点，旁人就算要学也学不来。若是真学出来，自己就算一个大家了，还做这造假的营生。”他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如何辨别真迹，不过是见的多罢了。见岳川明了，贾宝玉又道：“不知价钱几何？”

        岳川从前从没为钱发愁过，这还是头一回卖东西，他摸了摸鼻梁道：“我于这上面更不通了，先前那幅画卖了十两银子，这幅便也十两吧。”

        贾宝玉这下知道为什么他卖了一幅画还这么穷，这位大家虽不是名满天下，笔墨也不止十两银子，他上次让焙茗去付钱，老板只要了三十两，这还是看在是老顾客的面子上。他以为岳川再怎么也能卖二十两，谁知就十两。

        岳川见他神色奇异，问道：“可是太高了。”他现在外债有五六两银子，再低一点也行，他初来乍到，昏昏沉沉过了几个月，还是头一回有人听他说话，现在心情好多了，也不介意亏点。这位小兄弟虽然看着不像没钱，但毕竟年纪小，说不定上回买过后就没剩多少钱了。

        贾宝玉忙道：“不是，岳兄误会了。这幅画市面上一副要四五十两银子。”

        岳川呆住了，他知道倒卖书画有利可图，却不知道这么暴利，他看了一眼画：“这也太贵了。”回过神来同贾宝玉说，“咱们还是按十两吧，贾兄若不嫌弃，权当做交个朋友。”这贾兄也是个好心人，旁人可不会和他说这些。虽可能是他不差钱，这份好意还是要记住。而且他总觉得贾宝玉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可惜想不起来。

        贾宝玉笑道：“我不爱占朋友的便宜。不过既然岳兄要算我便宜点，我就却之不恭了。上一幅画我花了三十两，这一幅便也三十两，可否？”说完把银子连荷包放在桌上，他出门前贾母给了不少银子，在林府贾敏也按月发月钱给他，再加上之前积攒的，数目也不小。两人聊了这一会，他发觉这位岳兄颇有骨气，他若是按原价给，只怕岳川不会愿意，；若是按十两给，他又不愿意，总感觉在占对方便宜，干脆折中，也好过两人推来推去，说个半天。

        再推下去也没意思，岳川感动不已，他虽不怎么看重银子，也知道有了这些钱他的日子会好很多，至少买书的钱有了，也能买点笔墨纸砚练练字。他想科举做官，就像从前那样。他不知道怎么谢贾宝玉，想了半天，去隔壁厨房取了个东西出来，放在桌上道：“我家里也没什么东西，这个土豆就送给贾兄。”

        土豆是何物？贾宝玉看了一眼，见是一个沾了新泥的黄色果子状东西，他从没见过也从没听说过这东西，看过的书上也不曾提过，不免有些好奇。

        岳川坐了下来：“贾兄听我说，先母同我说过，先父曾在外头做过海员，直到身体不行才回家养着。他最后一次出海带回了这个东西，先父说这叫土豆，一年能熟好几次，当地很多人种来当口粮。”

        贾宝玉又惊又喜，一年能熟好几次的作物听都没听过，他站了起来：“今岁多雨，粮食收成也少，不知有多少人会被饿死。若这土豆真能一年多熟，多少人可以活下去了。”

        “多谢贾兄没把我这话当成疯言疯语。只是这事怕是有点难。先父带回来后，也曾去找里正说了此物，再三言明土豆如何如何好，里正却不信，不知是不是因为从前和先父起过冲突，只说先父在外头染上了疯病，都胡说八道起来。先父气不过，便和先母自己种，两人都是种田的好把式，却怎么都不得要领，原本带了三个土豆回来，三年下来，死的死，坏的坏，只剩这一个了。”

        岳川顿了顿，又道：“这东西是好，却不像平常的麦子稻谷那样，知道怎么去种，怎么让它长成。我于农事一窍不通，贾兄若是愿意，这烫手山芋就就送给贾兄了。我也有几分私心，贾兄看着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有钱又有点闲，手下总有几个得用的人，一起商讨总比我一个人像无头苍蝇在这乱撞来得好。”

        贾宝玉想了半天：“这还真是烫手山芋，我是真怕种不出。”这么好的东西折在他手里怎么办，他可从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连稻谷小麦都分不清。

        岳川道：“贾兄不用有压力，我不会种田，若是贾兄没来这东西也就烂了。尽人事听天命，长不成也没办法。不过这土豆是这两天刚挖出来的，顶多再放两个月，两个月后若种不成也只能让它烂了。”

        贾宝玉伸手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岳川的意思是这东西能种成最好，不成也不怪他。他倒是可以带回去种，一个果子而已，权当做养花了，书房里有不少这方面的书，回去翻翻看说不定有收获呢。

        他对岳川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令尊令堂种植多年，不知可有什么见解？”

        岳川沉思良久：“我只知土豆长了芽就不能吃了，表皮变绿也不能吃，发霉更不能吃。若出现我说的这三种情况，那一整个土豆都要不得了，便是把坏的地方切了，其他的地方照样有毒，吃了会死人的。”说完又道，“这都是先父告诉我的，那个地方的人曾因为误食这样的土豆死了好些人。”

        贾宝玉一一记了下来，又同岳川谈了许久，直到晚膳前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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