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进府

船只行了将近一月才到都中，一日靠了岸，两人上了轿子，由早候在岸边的轿夫抬进荣国府。

        来接人的是府里的几个三等仆妇，虽是三等，穿着也是不凡，贾宝玉冷哼一声，见林黛玉上了轿，便也上了一边的另一顶轿子。到了府中，又换小厮抬轿，直到垂花门前，小厮出去了，才下轿。

        贾宝玉将近一年没回贾府，咋一见只觉各处景物样样新鲜，又见林黛玉下了船后就不再说话，知道她心里紧张，便指着景物与她介绍起来。

        两人一同前行，穿过穿堂，三间厅，就到了贾母的正院，院里的丫鬟忙笑着迎上来问好，几个机灵的丫鬟跑进去回话：“宝二爷，林姑娘到了。”

        两人一进屋就被贾母搂住，贾母边哭边喊‘心肝儿肉’，惹得林黛玉也哭了起来，贾宝玉久不见贾母，心里本就有几分思念，又见此情形，眼圈便跟着红了。众人忙上前劝解，待人冷静下来，贾宝玉方和林黛玉拜见贾母。

        贾母一手牵着一个，越看越喜，先赞贾宝玉：“好好好，果然要出去见见世面，不但没瘦还越发精神了。”

        贾宝玉愧道：“孙儿一去一年，未在老太太膝下尽孝，还请老太太责罚。”

        贾母笑道：“什么责罚不责罚的，这些酸话留着外头去讲。我们知道你中了童生，都欢喜着呢。”又拉着林黛玉的手，问了好些话，将周围之人一一指给她看：“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珠大嫂子。”

        林黛玉一一拜见，贾宝玉跟着一起给长辈们请安，贾母又道：“请姑娘们来。”

        两人请安后挨着贾母坐下，不多时就见到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三姐妹，两人站起来互相见过，彼此交换姓名后，又归了座。

        大家谈起天来，说了贾敏患病请医一事，贾母听到这，又抱着林黛玉哭泣不止，下头的王夫人李纨，想起贾珠如今只能卧病在床，也跟着哭了一场。

        贾宝玉忙安慰众人，尤夫人三春也跟着劝着，贾母冷静下来，见林黛玉红着眼，忙拉着手抱着，又见她怯弱不胜，便问：“可是路上受了风？”

        林黛玉道：“我自来身子便弱，从会吃饭时便开始吃药，这一年才渐渐好转。”

        贾母道：“这便好。若要配药也不打紧，叫他们多配一副就是了。”

        话音未落，王熙凤一行人从后房门进了屋子，王熙凤快人快语，一番话让众人都笑了起来。贾宝玉悄悄告诉林黛玉这就是琏二嫂子，笑着拉她起来见礼。

        王熙凤忙把两人扶起，先夸了林黛玉，又夸了贾宝玉，最后引到贾母身上：“宝兄弟这般出息，还是老祖宗会□□人。”又携着林黛玉问她，问完又对婆子道：“宝兄弟和林姑娘的行李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

        贾母叫住她道：“不忙，先拿几匹缎子出来，给你这妹妹裁几身衣裳。”

        贾宝玉正喝茶，听到这插嘴道：“是了，我们走得匆匆忙忙，林妹妹的素色衣裳都没来得及做几身。”

        王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到了，料子已预备下了。”

        喝茶毕，贾母让人带着宝黛二人去见贾赦兄弟俩，两人先跟着尤夫人去见了贾赦，贾赦本不欲见两人，无奈尤夫人几日前就念叨这事，让他务必一见，因而才留在院里等人。见了两人，先叹息一回贾敏，又夸了贾宝玉几句，因着两人还要去贾政那，就没有久留。

        王夫人院子在荣禧堂后头，两人路过荣禧堂时同贾琏说了会儿话，才去见贾政。贾政同王夫人问候了两人几句，又问贾宝玉院试准备得如何。贾宝玉笑道：“老爷太太不必忧心，姑父抽检了几回，说儿子已经能下场了。下一次院试是后年四月，便是有什么不足的，这一年多时间也能补好了。”他说完，见两人微露欣慰之色，又道，“方才人多，儿子也不想让老太太伤心便没问，珠大哥现在如何了？”

        王夫人一瞬间变了脸色，泣如雨下，贾政也连连叹气，贾珠是贾家最会读书的人，是贾政夫妻俩的指望，如今却横遭此劫。贾政夫妻俩已经伤心了好几天，现如今都没什么话，只道：“既然回来了，就去见见你大哥吧。”

        贾珠的院子近在眼前，贾宝玉却越走越艰难，他当真担心看到贾珠奄奄一息的样子，林黛玉见他这样，劝道：“咱们在老太太那还看到大嫂子了呢，定是珠大哥身体好转，才让她出来迎咱们的。”

        这话有理，贾宝玉不好意思道：“是我近乡情怯了。”他们下轿后，已经走了大半天路，他见林黛玉脸色微红，担心她吃不消，拉着她道，“再走一小会儿就到了，咱们在珠大哥那坐坐歇歇再走。”

        贾珠正歪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平日常读的书，李纨在一旁和他说话。两人进去，先问了好，贾珠一见贾宝玉就笑着让他过去，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又长高了。”

        李纨带着林黛玉去另一间屋子说话，丫鬟搬了个凳子放在贾珠床前，贾宝玉坐下，见贾珠面色苍白，病中还看书，劝道：“大哥哥该好好歇歇才是。”

        贾珠听劝，把书合上道：“方才你大嫂子也劝我，我已经歇了快三个月，今日刚拿起书。”

        贾宝玉笑道：“听说大嫂子有孕了，还未恭喜大哥哥呢。”

        贾珠也露出几分笑意：“将近四个月了，太医说胎像稳固。”又叹道，“太医说我日后子嗣艰难，好在你大嫂子有孕了，不然我真不知如何对她。”

        贾宝玉道：“大嫂子这是有福气。”他不敢说贾珠有福气，生怕让贾珠难受。

        贾珠摇头，他自醒来后偶尔会自暴自弃：“真有福气就不会嫁给我了，我如今是废人一个，日后还有什么前程。”

        贾宝玉就担心他这样自轻自贱，开导道：“大哥哥可是举人，连举人都没前程，你让那些老童生怎么活。”

        他见贾珠还是有些灰心丧气，抓住贾珠心肠软责任感强这一点，开始下猛药：“大哥哥若觉得对不住大嫂子，就遵从医嘱，早日康复，让大嫂子放心。每日里长吁短叹，身子吃不消了，大嫂子以后可怎么办。”他压低了声音，“大嫂子娘家你也知道，不可能让她改嫁，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大嫂子后半辈子可就完了。不止大嫂子，老爷太太老太太年纪都不小了，经不住了可怎么办。”

        贾珠这些年一直以科举做官振兴家族为己任，现如今大病一场，再也不能做官，自然感觉失了人生的意义，这关头得让他觉得他必须活下去，死了可不是一了百了，而是后患无穷。

        贾珠显然听进去了，他也不是心存死志，只是暂时过不了这个坎儿，自己要是死了，李纨就得守寡，房里贾母王夫人赐的几个小妾通房也会被胡乱配小厮，甚至卖了：“你说得对，我要这般下去，怎么对得起家里人。”

        贾宝玉见他眼里有了几丝光彩，放下心来，正巧外头丫鬟来传话：“老太太那里摆饭了。”贾宝玉便和林黛玉告退，李纨现在有孕，不用去伺候贾母，有专人送饭过来。

        两人回了贾母房里，众人到齐后方用膳，林黛玉因在孝期，贾母另让人备了一份素斋。这年头小孩子守孝并不像大人那么严格，毕竟小孩子身子弱，还要长身体，几年不沾荤腥身体也吃不消，只要不明目张胆地进补，旁人也不会说什么。林黛玉是个格外弱的，贾母见她吃得少，便打算日后让小厨房给她单独做些东西，好补一补身子。

        饭毕，几人坐着喝茶，贾宝玉早在来时的船上就把贾府的规矩说给林黛玉听，故而林黛玉应对自如，先漱了口再用茶。贾母因见香菱眼生，问道：“这是玉儿带来的丫鬟？”

        贾宝玉笑道：“老太太，我早先与你说过了，这就是香菱。”他在林府偶尔会去信贾母，香菱一事事关重大，自然要提上一提。

        贾母接到信时也骂了几句贾宝玉不听话，现下见他平安，也就不追究了，她见香菱生得容貌不俗，赞道：“倒是个齐整丫头。”又问林黛玉：“带了几个丫头过来？”

        林黛玉指了雪雁和王嬷嬷给贾母看，贾母见两人老的老小的小，担心两人伺候不周到，便指了身边一个叫鹦哥的二等丫鬟给她，又让王熙凤按三春的份例给林黛玉调配丫鬟。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放心，早挑好了，正等在院里听候差遣呢。”

        这院子原是贾母让人收拾出来，准备予林黛玉住的，可她今见林黛玉这般模样言行，可人疼得很，便想留在身边养着，她道：“先不急，把你林姑娘暂安置在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天气热了，再作理论。”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就散了，只留下贾宝玉林黛玉二人同贾母说些私密话。

        贾母摸了摸贾宝玉的脑袋：“小小年纪就能中童生，倒是你福气大。”

        贾宝玉笑道：“孙儿福气再大也没老太太大，孙儿福气大，老太太有孙儿这般福气大的孙子，福气自然更大了。”

        贾母‘诶呦’笑着，朝林黛玉道：“你可别学你宝哥哥，光会乖嘴蜜舌。”

        林黛玉偷笑，乖乖点头。

        从前贾府来客时贾宝玉一向不够热情，贾母为此说了他好几回，见他我行我素依旧不改也只能依着，反正那些客人没贾宝玉这个孙子重要。现如今突然来了个林黛玉，贾母最疼的女儿留下的孩子，人又乖长得又好，贾母自然疼得不得了，又担心贾宝玉同从前一样不理人，便从中搭桥穿线，让两人处得好些。

        贾宝玉见贾母这般想让两人说上话，笑道：“孙儿可不依，孙儿这油嘴滑舌还是从林妹妹那学来的呢。”

        贾母笑着打了他一下：“你林妹妹好性儿不搭理你，你倒满嘴胡说八道起来。”

        贾宝玉假装躲开，边躲边唤林黛玉：“好妹妹，我再也不胡说了，快帮我和老祖宗求求情。”

        林黛玉笑得两眼弯弯，拉着贾母的袖子：“老祖宗，咱们别打宝哥哥了。”

        贾母笑着应了，又细细询问起林黛玉家常，爱吃什么菜，喜欢什么花儿，知道她爱看书后更乐了：“你宝哥哥房里书多，你们将来可以一起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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