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议改革

两人说了半天话，贾母见贾宝玉坐在一旁喝茶，还不告辞，心里有些狐疑：“你怎么还不去歇息？”

        贾宝玉笑道：“自然要和老太太商量些事。”

        贾母一想便知他要说什么，叹道：“你刚回来，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提。”

        贾宝玉可不认可：“早一天放人出去，咱们家也能省些口粮。”

        贾母道：“到不了这个地步，咱们虽不是极富极贵之家，下人还是请得起的。”贾母不是不知道开源节流的好处，只是她安稳惯了，能不变就不变。

        贾宝玉耐心和她讲道理：“这是为子孙后代做打算，现在俭省些，留给他们的就多了。您瞧史家，主子多花费就大，不早点想清楚，前些日子才开始俭省。这就有些晚了，慢慢改规矩可来不及，只能一开始就下重招。他们家把下人卖了一大半，家里女儿们的针线都是自己动手。咱们家若不改，将来只怕要更落魄。”

        贾母对史家这种自打脸的行为颇为不爽，这打的不是史家的脸，是四王八公的脸，她道：“咱们家这样的人家从来都不卖下人。史家这样，太小家子气了。”

        贾宝玉问道：“是面子重要还是人重要，又不是把下人都遣散了。”他见周围下人都屏息敛声，低着头看鞋子，又道，“孙儿也没说卖下人，是要把他们放出去，交些身价银子就能出去做自由人，有的是人去交钱。”

        都说到具体措施上了，贾母闭着眼扶着额，让鸳鸯把丫鬟们都带出去，鸳鸯带着人走了，还关上了门，这下屋里只剩下三人了。

        林黛玉早拣了本书看，现今静静地看着书，时不时分神去听两人的对话。贾母见人都走了，皱眉问他：“你这回怎么这么急？”

        贾宝玉把在船上说给林黛玉的话又说了一遍：“这都不是下人，全是祖宗了，咱们家就是有泼天的富贵也不够他们贪污。还有些下人，仗着主子给的情分和体面，闹得府里都没有规矩了，尤其是那些奶妈子，仗着奶过哥儿姐儿，专会生事，挑唆主子。你从前同孙儿说过，您年轻时祖父的奶妈子就仗着身份挑唆祖父护短偏向，我瞧着府里的好些奶妈子都是这种人才，还是早些打发的好。”

        “老祖宗，现在没有外人，孙儿仔细和您说清楚。孙儿不只想放人出去，还想把里头的规矩也改了，孙儿一人光贴身伺候的就有十六个丫鬟，再加上打扫的，烧水的，林林总总，二三十个人都不止。人多了花费就大，孙儿和琏二哥先前就商量过，若能裁几个也省些花费。”

        “放人，裁减主子身边的下人，裁掉不必要的费用，从短期看，是折了些面子，可长远看来，这可是有利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贾母听他如此说，也渐渐冷静下来，叹道：“当年国公府繁荣兴旺，怎么如今就到了这种地步？”

        贾宝玉见贾母哀伤不已，安慰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盖因后代没有君子那么有本事的人了。一个大家族总要有个厉害的领头人，不然再大也只是个空壳子。咱们可没有这样的人才。现在这样富贵不过是强撑着罢了，以后还要败落的。”

        他见贾母抬头看了他半天，猜出贾母心思，可他并不想蹚浑水，遂笑道：“老祖宗，孙儿只是一个童生。再说了，孙儿可不似珠大哥那样，万事以荣国府为先，孙儿虽长在荣国府，可偌大的荣国府，对孙儿重要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他把他自己和荣国府分得很清，就算他日后当真飞黄腾达，也不会想着让荣国府重现当年辉煌。重现辉煌是需要人才的，这个人才既要有本事，还得有想把荣国府拉起来的心。不说他有没有本事，光说这个心，他可是一丝半点也无。这种大家族，人多事多，早烂在根子里了

        贾母叹了口气：“再败落下去，我将来有何面目见国公爷。”

        贾宝玉可不同意：“祖父自个不把大老爷老爷教好，怎么能怨到您身上，若他说您，将来孙子下去了，帮您说他。”

        贾母吓得捂住他的嘴：“呸，童言无忌，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贾宝玉刚想反对，见林黛玉也生气地看着他，忙笑道：“孙儿所说的，全是出于真心。老祖宗每日担心的不过是这份家业的败落，孙儿才想主意让家业能再支撑几代。”不过过程不同，贾母想的是出一个能人让荣国府继续飞黄腾达，一直荣耀下去；他想的是让荣国府倒得慢些，倒得稳些。

        贾母见他说得情切，心里舒心了些：“罢了，既然你们有了主意，就依着你们的主意办吧。要稳妥些，不可冒进，也别传出什么不好的话。”

        贾宝玉见贾母同意，欢喜得很，又同贾母仔细说清。贾母觉得这是个学管家的好机会，让林黛玉放下书，也过来听，日后林黛玉的管家诸事全靠她教，便从今日开始学起。贾宝玉说着，两人听着，贾母到底阅历深，察觉不妥之处也会给他们出个主意。

        贾宝玉回院子休息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丫鬟婆子都整整齐齐地在屋里院里等着。

        香菱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贾母刚刚送给他的一块冰纹端砚。他走进去，和屋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丫鬟说道：“这是香菱，我屋里的事全由她做主。”先前伺候他的几个丫鬟都出去配小厮了，现在伺候的都是凤姐新挑给他的，故而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也不想认识，说完就让人散了，过几日就要放人出去，等该放的人都放出去了，再认识也不迟。

        他坐下提笔，把方才和贾母商量好的规矩一条条写在纸上，窗外风声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响，分外有意境，他心潮澎湃，一挥而就，写了好几张，写完看了两遍，察觉没什么不妥便拿了块田黄镇纸压着，准备明日带过去给贾琏等人看。

        窗外又刮起一阵风，香菱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已经换好贾府二等丫鬟的衣裳，捧着一个盆道：“爷，焙茗把土豆送进来了，要放那儿呢？”

        这土豆便是岳川送给他的土豆，这半年来贾宝玉已经收获了两季，倒也知道了土豆的不少习性，这土豆娇贵得很，是热不得也冻不得。门外下着鹅毛大雪，他道：“放在屋里，离火盆远些，不要让它热到了。”又叮嘱丫鬟婆子们，“这东西精贵得很，你们可别去碰。”

        土豆两季只结了两个果子，还又小又硬，想起岳川说的土豆在外头国家长得有多又快，他疑心土豆换了个地界就水土不服了，也不敢种在土里，一直用花盆养着。又担心旁人下手不知轻重，从种下到结果，一直都亲力亲为，不让旁人插手。

        香菱把土豆放下，又让小丫鬟去打水，天色已晚，贾宝玉洗漱完毕，就上床睡了。

        他这一日累得很，一觉睡到大天亮。屋外的雪下了一夜还未停，香菱正领着丫鬟婆子们扫雪，见贾宝玉醒了，忙让丫鬟们端水进屋，自己也进屋服侍他洗漱。

        贾宝玉向外望去，雪扑腾扑腾地下着，他接过香菱递来的刷牙子，想起一事，道：“不忙，你先把我昨日写好的那份章程送去给琏二哥。就和琏二哥说，这是兄弟几个先前谈的，我昨日又同老太太商量了，拟了出来。”

        香菱去书桌上拿了，披上厚衣裳便出门了。

        她才来贾府，只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地方，出了门才想起自己不认识路。路面积雪很深，路边好些婆子拿着扫雪的竹扫把在闲聊，她叫了一个，问了好便让她带路。那婆子乐意得很，这种小事总能赚些赏钱，其他几个婆子见那婆子得了这巧宗，恨骂不绝，见人多了，只能开始扫雪。

        香菱呆呆的，到了凤姐院说了声谢就进去了，那婆子见香菱没有给她钱，虽不乐意也不能当面说什么，见香菱进去了，啐了一口唾沫边骂边走。

        平儿正准备进屋，正巧看见一个婆子带着一个眼生的漂亮丫鬟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来，便站住停了一会，等人到了跟前，笑问：“你是哪来的？”

        香菱笑嘻嘻道：“宝二爷使我给琏二爷送东西。”

        平儿道：“二爷二奶奶刚用完早膳，正在屋里喝茶，我带你进去。”因见这丫鬟容貌不俗，举止可爱，一路又问她是何姓名，今年几岁。

        香菱一一都告诉了，上了台阶，门口的小丫鬟打起帘子，平儿让香菱先在外间坐一会儿，自个进去倒茶顺便把事情说了。

        贾琏正同王熙凤玩闹，听了平儿的话便让她带人进来，王熙凤忙坐直了，贾琏见她这般正经，心里痒痒，只是有外人在，不好做什么，只能喝茶。

        王熙凤也端起茶喝了两口，一抬头便见一个模样齐整的小丫鬟站在面前，平儿把东西递给贾琏，王熙凤凑过去看，只看得懂些许几个字，贾琏见此，便把纸上内容念给她听。

        王熙凤一边听一边心里不住点头，她接手管家以来，也察觉家里颇有些入不敷出，她又是个爱财的，今见了这等开源节流之法，怎么能不动心，忙碰了碰贾琏的手臂让他应下。

        贾琏也不住赞叹，与他们原先定的比，这份章程完备了许多，他见王熙凤催他，笑道：“这本就是我们兄弟三人一起想的主意，我怎么可能不应。”又转头和香菱说话：“让宝二爷用过早膳去外书房，我请老爷大老爷一块过去商议，把这事定下。”

        香菱应了就出去了，出门一看，那个婆子已经不见了，她想着方才走了一趟，应当已经认路了，也就没让人带路。

        路上堆满了雪，还没有清扫干净，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香菱走了一会就迷了路。她站在路口，难得有些紧张，若是误了宝二爷的事可怎么办。

        正担心着，忽见一个小丫鬟从远处走来，她忙跑过去叫住人：“这位妹妹好，你可知道宝二爷的院子怎么走？”

        这被叫住的丫鬟名叫小红，是林之孝夫妻俩的女儿，林之孝夫妻昨日回来，带了一些扬州土物，今日一早就打发她去给各处有脸面的下人送去。她见香菱眼生，便猜测她是刚从扬州来的林姑娘的丫鬟，刚刚几个婆子还在说呢，宝二爷在林姑娘家里住了一年，两人要好的很。既然这样，有什么来往也不出奇。

        她说了路线，见香菱还有些迷茫，正巧没事，便引着香菱走了一段路，两人互通了姓名，小红便问：“你是扬州来的吗？”见香菱点头，笑道，“怪不得你不认识路，这地方大着呢。”

        香菱笑嘻嘻道：“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宅子，我也算长了一回见识。”

        小红笑她：“这算长什么见识。”

        香菱道：“宝二爷说了，只要知道了从前不知道的事，都算长见识，二爷常常让我有空看看书，多长点见识。”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贾宝玉的丫鬟似得，小红狐疑，便问：“你是宝二爷的丫鬟？”

        方才不是问过了，香菱觉得奇怪，还是点头道：“是啊。”

        小红这才明白过来，不过这也没什么，横竖她也没说错话，她又问：“宝二爷让你看书？”

        香菱回道：“是啊，宝二爷不喜欢人贴身伺候，我闲时便找二爷姑娘借书看。从前二爷和林姑娘读书时我都在一旁看着，林姑娘见我想学，便教我认字，我认了不少了。”

        说完，便到了心远居，香菱见到了，笑着和她道谢，小红瞥见她妈出来找她了，忙摆手道不用，喊了声‘妈’，跑去林之孝家的身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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