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反省

两人到了近水的连枝亭里，贾宝玉一屁股坐下，转过头趴在栏杆上看鱼。林黛玉不喜欢他毫无生气的样子，让丫鬟们去亭子外守着，同他道：“你说的很对。”

        贾宝玉正质疑自己这么久以来做的是不是无用功，听到她这话，耷拉着脑袋闷闷道：“哪里对了？”

        林黛玉坐到他旁边，捏着帕子道：“爹爹从前教过我们，遇事要多想想。我虽不知甄太妃是谁，但太上皇为了她要严查此事，就知道她不是一般的重要。她重要，这件让她病情加重的事自然重要。赖家是你们家的下人，他们没有好果子吃，你们家说不定也会被牵连。”

        贾宝玉喃喃道：“咱们小孩儿都知道的东西，他们为什么不懂呢？”贾赦贾政不懂就算了，贾母好似也不太懂，她方才生气的是自己被骂，而不是贾政太笨。不知是真不懂，还是不愿意去想最差的结果，装不懂。

        他抬头看着天空，问林黛玉：“你还记得端阳节那日，姑父在书房同我们说的那则故事吗？我今日才真正懂了它的意思。”

        林黛玉仔细回忆：“记得。爹爹还说了，那就叫‘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她说完，叹了口气，“你别灰心。”

        贾宝玉当真灰心，他转过头：“你知道吗，这就像面前有一个燃着大火的火坑，我查了许久，查清楚跳进去就会死人，拼命拦着他们，让他们别跳进去送死，他们不听就算了，还骂我，小孩子懂什么。”更惨的是，他们都是绑在一起的，但凡有一个跳进去，他也得跟着死。他越想越急，恨不得一天长个几岁，好早早脱离贾家。

        林黛玉见他手上青筋暴起，额上豆大的汗珠直流，拿着帕子帮他擦拭，劝道：“你别急，你累了这么久，好好休息才是最要紧的。”

        贾宝玉低下头，让自己静下心来：“你说的是。”他这么久以来，说的想得已经够多了，足以还清自己鸠占鹊巢欠下的一切，至于贾政等人，自己欠的自己还去。他想起方才贾政说的话就委屈，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蠢还不听劝，若是旁人骂他，他定会引经据典骂回去，可贾政到底是他的父亲，当今以孝治天下，他当真不好同他争辩。

        他又想到贾母方才的话，对林黛玉道：“幸好老太太骂了回去，不然我真咽不下这口气。”贾政有一点说对了，他气性真的大。

        林黛玉也不知贾政方才为何骂人，林如海崇尚快乐教育，批评也极有条理，她也觉得贾政不对，可又不好说长辈的坏话，只好道：“二舅舅太急了。”

        贾宝玉道：“姑父就不这样。”

        林黛玉点头：“爹爹不会的。”

        贾宝玉转过身，端坐着同她说话：“我常觉得姑父更像我爹爹，陪我读书，教我道理，我遇到难事时也会鼓励我不要气馁。”还有贾敏，给他做衣服缝荷包，关心他吃穿，这些他亲妈都没做过。

        他从前还不好意思说出口，总感觉对不起贾政和王夫人，毕竟两人生了他，今日却没这种烦恼了。他发现他定会对不起两人，贾政喜欢的是听话的儿子，王夫人喜欢的是用功的孩子，标准模板就是贾珠，而他注定做不到。

        林黛玉想起他和自己爹爹相处的情形，又想起方才贾政的话，有些同情贾宝玉，问道：“二舅舅一直都这样吗”

        贾宝玉仔仔细细地回想着，想了半天才发觉他们从前几乎没什么来往，不止贾政，他同王夫人除了请安外也来往得极少。他摇了摇头：“也不是，除了让我好好读书外，我们没什么话讲，方才这样的责骂我从前没听过。不过大哥哥应该是听过的，大哥哥那么好，他还经常把大哥哥叫去说一顿。”他说到这，有些庆幸贾母今日说的话，贾政实在不会教儿子，教贾珠也只是时不时把他叫过去说一顿，若是贾母今日没有发脾气，贾政今后定会时不时叫他过去，他这个脾气，要不吵起来，要不憋在心里憋出病来。

        他今日认清了许多事实，贾政不是林如海，自己不要抱有侥幸心理。自己对贾家的出谋划策在大人至少在贾政看来，只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他反省半天，突然发觉自己前段时间想得太多，以至于思虑过重，头脑都不清醒了，竟然还有把自己代入救世主的苗头，这可不妙。就像他先前说的，整个贾家也就几个人是他在乎的，其他人能帮则帮，尽力就好。按照现在的局势看，在他能独当一面前，贾家出不了大问题。至于今后，他为贾家想的说的够多了，今后要改变思路，为自己的未来想想。

        他想明白，也就不愁了，站起来陪着林黛玉逛园子，两人见梅花开得好，观赏之余折了好几支，估摸着贾母那边说完了，才原路返回。

        他们回去时，贾赦等人刚走，两人从后房门进去，迎面见鸳鸯指挥小丫鬟端水，鸳鸯见到两人，面色一喜，小声道：“爷和姑娘刚走，琏二爷就来了，说是赖嬷嬷一家子都下狱了。老太太急的不行，生了好大的气，让老爷大老爷赶紧和赖家撕扯开来。老爷大老爷方才才走，老太太正一个人在里头生闷气，也不让人伺候，爷和姑娘劝劝吧。”

        看来赖家是真的过不了这一关了，贾宝玉点头，把花递给鸳鸯，进了屋子绕过屏风便见贾母歪在榻上小憩。贾母本就没睡，睁开眼睛见是两人回来了，坐起来同他们说话。

        林黛玉先开口说了几句俏皮话，说得贾母脸色不再阴沉，贾宝玉跟着附和道：“老太太，孙儿和妹妹方才去园里赏梅，那梅花开得极好，我们便折了几支带回来，您看看。”

        鸳鸯把红梅插瓶，放到贾母榻旁的小桌上，贾母见了，面色渐渐缓和，对贾宝玉道：“若是你老爷大老爷像你们这么省心，我也就什么都不管了。”

        这话贾宝玉也不知道怎么接，总不好直接说长辈的坏话吧，而且他总觉得贾母还有下文，果然贾母接着道：“赖家全家都下狱了，你老爷大老爷还在想着家里这一亩三分地的事，都不知道火要烧到自家了。”

        贾宝玉不知道这一亩三分地的事是什么事，不过他听得出来，贾母对赖家这事开始上心了。他笑道：“不管火有多大，大老爷老爷总会听老太太的话，老太太撑住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贾母被贾宝玉念叨多了，也会思考贾府未来，贾府要重新雄起，应当出一个心理素质强头脑又好的人才行。她想到方才贾赦父子惶惶然的样子，心里就一阵不得劲：“我让老大去查清赖家的祸事，再上折子请罪。”她说完，见贾宝玉一副不想发表意见的样子，知道是贾政方才的话留下的祸根。但凡家里有一个大人眼光长远些，她也不用去问一个孩子，可家里没一个得用的。她叹了口气，问贾宝玉，“你看怎么样？”

        贾宝玉不太想对贾家的事发表意见，不过贾母问了，也不好不回答，贾母对他那么好，权当做帮贾母了。他换了个角度道：“大老爷去查，用的多半还是府里的人，府里的人沾亲带故地早不好用了，不如请别人来查，也好过拖泥带水拖拖拉拉的。”

        贾母倒没想到这点，想了一会发现这话说得在理，就是折了些面子。不过赖家这事一出，贾府的面子已经没了大半，连下人都不能管束好，还有什么脸面可言，贾母想到这，也就不考虑面子不面子的事了，摆摆手叫来一个丫鬟，耳语了几句，让她去传话。

        三人又说了了一会儿话，贾宝玉记挂着让林黛玉去看他的院子，陪着贾母又说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早想让林黛玉看看他的院子，即使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也没阻挡住这种迫切的心情，他满心欢喜地拉着林黛玉一路小跑，直到心远居外。

        心远居在贾母院左后方不远处，左侧紧靠着一条小巷，前头不远处是垂花门。过了垂花门便是贾宝玉的外书房，只有两三间房舍，外带一个通向前头院子的门和一个通街的小门。他看中此处便是因为前后两个院子刚好可以配套，且外书房那个临街的门方便他出入。

        两人在心远居外站定，贾宝玉见林黛玉气喘吁吁，轻轻顺着她的背，又道：“老太太当初不愿让我住这，嫌这个院子太偏远，又有些荒凉，我求了半天才肯。”贾母疼他，本准备在自己五进的院子里选出一进给贾宝玉当书房，贾宝玉心领了，却不肯接受。因着贾母疼他，不少人背地里碎嘴，再出些风头，可要扎旁人的眼了。而且他也大了，老待在祖母的院子里算怎么回事。

        林黛玉抬头看匾额，指着笑道：“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贾宝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初学习字时写的。”那时候不觉得，现在看来，写得一团稚气。

        林黛玉也觉得这字真是一团稚气，不过并不难看，她一转头，见隔壁院子匾额上的字也颇为熟悉，指着道：“这也是你写的？”她又仔细看了看，那院子的名字怎么和自己在家时住的院子名字一样呢？

        贾宝玉解释了一番，虽说贾母有极大的可能会留下林黛玉一起住，可是万一出了纰漏，林黛玉要自己住，那她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是住在自己附近方便照顾了。他当初去信贾母，除了说明给林黛玉收拾院子一事，又特地附上了一幅字，让人刻出来，做成匾额。在有着相同名字的院子里住，总会习惯些。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待林黛玉气息平和了，两人才进去。贾宝玉让人推开门，里头七八间房舍整齐排列着，他引着林黛玉走了一遍，最后才到正房。正房里头满满的书，堆满了好几个书架子，除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外，还有药典，医书，农书等杂七杂八的书。

        林黛玉抽出一本，看了两眼，竟入了迷。贾宝玉叫了她几声，没听见动静，回过头见她倚着书架子看书，走过去遮住书，逗她道：“妹妹可理理我。”见她清醒过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指着书道：“这话本是写村居生活的，你若是喜欢，这边一排都是。”他的书都分门别类地放着，找起来很是方便，他拉着林黛玉边走边说，“这边是诗词歌赋；这边是四书五经，还有历朝历代的注解，释义；这边上边是医书药典，下边是农书；这边”

        他见林黛玉见着这话本就不想撒手，想起先前自己也是如此，笑道：“我初读话本时也是如此，不看完连饭也吃不好，这里边的村居，市井生活对咱们这些没有见识过的，颇具吸引力。”

        林黛玉自小养在深闺，就算林如海把他当男孩养，接触的也是经史子集之类的大道理，这种充满市井气息，村居野趣的话本着实让她见了一番新世面。她笑道：“这话本子实在有趣，又有许多道理在其中，我这才明白庄稼人是怎么过活的。”她从没接触过这类书籍，打定主意要把这本书看完再做别的。

        贾宝玉斟酌片刻道：“你若是喜欢这类的，这边一排都是。不过有一点，千万不能外传，这些话本子是我从一个朋友那拿的，原是些戏本子，若是老太太她们知道了，可就不好了。”他原想着这些话本他看得，林黛玉自然也能看得，方才想起林黛玉是个女子，这世间对女子的桎梏极多，若是被人知道了，就算能以她年纪小为由，只怕也会对她名声有碍。

        林黛玉极聪明，一听就明白了，她到底是个女子。她谢过贾宝玉的关心，两人一同看起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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