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月夜

金陵虽不及京城繁华，却另有一股奢靡的气息。两人住的宅子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柔韵，同京城的红砖绿瓦大有不同，院子是贾母的嫁妆，贾宝玉上次来金陵就是住在此处。

        贾宝玉同林黛玉才到金陵，便有金陵的族人上门拜见，彼时两人才进了院子，刚放好行李，听到族中叔伯上门，贾宝玉一脸疑惑。

        他朝进来报信的晴雯道：“去和林壮说一声，领他们到大堂坐下，我一会儿过去。”等晴雯走了，转过头一脸复杂道，“一个童生，竟也有人上门求见，真是稀奇。上次我住这时可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林黛玉推了推他：“快去吧，九岁的童生，说是少年英才也不为过。”

        贾宝玉被她一夸，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笑眯眯道：“好难得听妹妹夸我，妹妹多夸几句，我听听过瘾。”

        林黛玉嗤的一笑：“放屁，哪来的好难得。你再不去，那些人不知又要怎么说你了。”两人来前做过功课，金陵的族人和京城的没什么不同，一样是横行霸道爱说碎话的主。

        贾宝玉也嗤了一声：“理他们作甚。不过，妹妹倒是提醒我了，每日同那些人来往，我可受不了。一会儿和林壮说一声，再有人上门，就说我每日苦读，没空见人。”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实在拖不下去，贾宝玉才离开，他走前催促林黛玉快些进屋，想了想，过了垂花门，找到香菱，嘱咐了几句才动身去大堂。

        这边只留下林黛玉并几个小丫鬟，她让小丫鬟把香菱叫进来，自己沿着石子漫成的甬道走了一圈，边等人边打量院子：院子环境清幽，左边是个小湖，湖畔一排桃花树，飘落的花瓣遮满了半边湖面，湖水绕过三间大房，往院子后头流，把前院和后园连接起来；右边的石头林里点缀着几点花草，流水从假山上缓缓流下。这真是个好地方，怪不得来之前老祖宗说她定会喜欢这儿。

        婆子们把数十个大木箱子抬了进来，香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林黛玉见了，笑说：“你可慢些吧，咱们的东西都抬进来了吗？”

        香菱点头道：“姑娘放心，我都点好了，赏钱也给了，今日日头虽小，也还是晒的，姑娘快些进屋。”边说边扶着林黛玉进了院子，扶着她坐到铺着厚实垫子的雕花圆鼓凳上，“这里的屋子都还干净，一路车马劳顿，姑娘躺躺吧。”

        一路乘船坐车，让林黛玉骨头酸疼，不过事情没安置好，就是想睡也睡不下，她不想让贾宝玉太操心，故而吩咐香菱：“不忙，把行李放好，屋子收拾了再休息吧。”

        香菱走过去帮她松了松肩膀，正想点头，猛地想起方才贾宝玉嘱托的话：“爷方才说，让姑娘先休息，那些事务等他见客后再打点。”

        林黛玉回头，伸出一个食指戳了戳她的脑门，逗她道：“什么爷不爷的，你现在是我的丫鬟，该听我的，怎么反听别人的呢。”

        香菱性子单纯，听她这样说，憨憨笑道：“姑娘说的是，爷也是这么说的，万事听姑娘的。”

        晚间风大，呼呼地刮着，门扉窗纸被吹得噼里啪啦乱响起来，明间点上了灯，林黛玉站在窗旁看着窗外的桃树出神。

        丫鬟们摆好饭菜，贾宝玉在桌旁唤她：“咱们少说也要住上一个月，不愁找不到一个晴朗的夜晚。”湖畔的桃花树底下藏着一套石桌椅，被桃花遮挡得严严实实，林黛玉下午逛园子时才知道，满心欢喜准备晚上在那用膳，可惜刮起了风。这么大的的风，吹下来的可不只是花瓣，说不定还有虫子。

        这儿就他们两个主子，食不言寝不语早被两人抛到了脑袋后头，送来的饭菜是清粥配上可口的江南小菜，两人不用丫鬟伺候，自己舀粥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贾宝玉夹起一筷子素什锦，送进口中一尝，真是咸鲜可口，他又试了几筷子，正想招呼林黛玉试试，转头见林黛玉比平常吃得多，吃得香，愣了一下，不免想到贾府的饮食。贾府的菜虽然美味，却油腻腻的，重油又重糖，贾宝玉还能接受，林黛玉的身子可受不了，只有贾母的小灶能让她吃些清爽的饭菜。可大家族常常一起吃饭，少去一两次还好，总是不去算怎么回事，故而小灶也不能多开。

        他心里有一个章程，准备回去后同贾母说说。

        两人吃完饭，歇了一会，又聊了会天，方才用茶。在贾府时，饭后即刻用茶是规矩，虽说不健康，可祖宗留下的规矩怎么能改呢，贾母这么说，贾宝玉也没办法了，只能阳奉阴违，接了茶，也不喝，放在嘴边抿一抿就算喝过了。他初到林府时，对林如海说的等饭粒咽尽，方才用茶很是赞同，见林黛玉来了贾府后还准备‘入乡随俗’——饭后即刻用茶，忙悄悄打断了她，让她学学自己这招阳奉阴违。林妹妹本来脾胃就弱，再不好好养着，身子该更差了。

        在贾府时要阳奉阴违，这儿倒不需要，这儿就他们俩最大，可没人敢在贾宝玉耳旁唠叨这些规矩，跟着他出来的都是他稍稍考察过的，奴大欺主的几个嬷嬷早回家吃自己的去了，一些不好好办事就想着争先的丫鬟也被他退回给凤姐，再请凤姐帮忙找几个老实办事的，这一套操作下来，他的耳旁清静了许多。这也不是没有副作用，从那之后，下人就不传他嚣张跋扈了，改传他横行独断，没有怜老念旧之心。

        晚膳后风渐渐小了，两人便去了园子里闲逛消食。

        园子不大，却也不小，两人把下午没看完的景致看过一遍，天都已经黑了。管事的人明显对这处宅子很上心，虽不住人，院中的亭台楼阁却没有一丝破败的痕迹，花草树木也都郁郁葱葱。

        湖水的尽头是个亭子，坐在亭中隔着水远远望去，前院的桃花树在纱灯的映照下愈加红润。灯笼照不到的桃花深处也有若有若无的光在闪，那是几只早熟的萤火虫。

        现在才四月，这个时节的贾府可看不到萤火虫，七八月份才是观赏‘萤海’的好时期，往年贾宝玉常同林黛玉去花园的连枝亭里看‘萤海’，连枝亭旁有一小片湖，湖边奇花异草众多，一到夏夜，星星点点的萤光配上花草的清新香气，那可真是浪漫极了。

        他在看桃花，林黛玉也在看桃花，她侧着身子，一条腿蜷缩着，另一条腿耷拉着点地，拿着把梅竹扇面的菱花扇轻轻地摇着，一副放松的神情，全无半点在贾府的拘束模样。

        贾宝玉愣了一下，妹妹这么放松的样子他已经许久没见过，犹记得上一次还是在林府时。贾府这一年多来，林黛玉真正做到了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同三春姐妹上课，闲时看书，偶尔做做针线活计。从前在林府时两人还常去林府假山边的池子打水漂，同贾敏一起投壶，瞒着林如海偷偷拿小弓箭练习射箭，这些男孩子气的玩法，在贾府一个都不剩了。不说这些玩乐，连在家时的活泼爱笑也减了不少，纵然有贾母疼爱，有自己陪着，到底和在家中不同。

        ‘嗖’的一声，折扇被合起，林黛玉拿着扇子在他面前晃了晃，低头问他：“想什么呢？”

        贾宝玉同她闹，‘诶’了一声抢过扇子：“今天来的那几个叔伯，说话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的，我琢磨着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

        林黛玉趁他不注意，一把抓住扇坠子，那是枚半透明的琥珀，通体光滑，在她手上转了一圈，还是被贾宝玉拉了回去。她瞧着贾宝玉打开扇子，心知暂时抢不回来，坐直身子认真道：“林壮已经去查了，明日就知分晓，你别琢磨了，少操些心吧。”

        贾宝玉点了点头，林黛玉说得有理，思虑过多可不是什么好事，他看着手里扇子的扇面，月光和灯光的映衬下，扇面上的梅竹比白日更显意境，他不确定道：“这是老太太赏的？”

        林黛玉坐过去和他一起看：“是了。你忘了，老太太也赏了你一把，三妹妹也有一把，云妹妹也有。”

        贾宝玉想起来了，老太太喜欢赏东西，虽然三春面子上待遇相同，但因着贾迎春怯懦，贾惜春孤僻，能言善辩的贾探春时常能脱颖而出，哄得老太太高兴，怪不得老太太也喜欢她。至于史湘云

        他侧过头同林黛玉说话：“老太太许久没接史大妹妹过来了。”

        林黛玉也回忆起来：“上一次是年前，随她的婶婶一同过来，只待了一天。咱们那时还比试了一番，她还说下次定要赢我，也有四个月了。”

        “从前老太太两三个月不见就要接一次，四个月没接，倒是少有。”贾母的心思他有时也猜不出来，说她喜欢史湘云，对她也没多好，说她不喜欢，又时不时接过来玩两天。

        他不喜欢史湘云的性子，对她的到来却是可有可无的，横竖两人很少凑到一起，至于林黛玉，她的嘴比史湘云厉害多了，吃不了亏。他一开始见两人斗嘴还想劝架，可史湘云见他来劝架先急了，他又瞧着林黛玉显有败绩，也就不掺和了，省的史湘云说他‘吹黑哨’。

        风吹过桃花林，花枝乱撞的‘窸窣’声隔着水远远传了过来，分外清新雅致，两人听了一会儿，只觉得不够，天上皓月当空，此情此景，若是辜负了，不知该怎么后悔。

        林黛玉略有遗憾：“可惜了，若是有乐声相伴，才不算辜负了这月色。”

        “怎么没有了？”

        亭旁有几棵翠竹，叶子青青，叶面光滑又没毛刺，贾宝玉摘下两片，扯了扯试试柔韧性。他扯了汗巾的一个角把叶子擦拭干净，将叶片的正面置于唇上，低声吹奏。竹叶薄，吹出的音乐音调极高，虽不如笛声悠扬，箫声清越，却另有一番滋味。

        一曲毕，四周重新安静下来，贾宝玉笑着问道：“怎么样？”

        林黛玉从乐曲里回过神来，赞叹道：“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吹得这么好。”

        贾宝玉竟也想不起来，他皱了皱眉：“我忘了，好似天生就会。”

        林黛玉趴在栏杆上：“我听着很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似得。”

        贾宝玉笑道：“我从前没吹过。不过，我第一次见妹妹时，觉得异常熟悉，说不定是咱们前世见了面，就是那时候听的。”

        林黛玉诧异回头，满脸惊奇：“我初见你时，也觉得你好生面善。”

        贾宝玉一拍手，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这就是了，说不定咱们上辈子也认识。”

        两人都笑了起来，天更黑了，风也大了，树叶花枝‘沙沙’地响，贾宝玉看了看天色，明晚依然是个晴朗的夜晚，他看着香菱给林黛玉披上大衣裳，问道：“妹妹明晚有没有空？”

        见林黛玉点头，笑道：“明晚月色也好，我明日叫几个伶人过来，让她们隔着水唱曲儿，咱们舟车劳顿，该松快一天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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