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薛家进京

天已亮，府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隐约能闻到蜡烛燃烧后的烟味，贾宝玉在垂花门口停住，吩咐小红拿出三盒礼盒装的香粉口脂，送去贾迎春三姐妹房里，自己带着剩下的去了贾母院中。他先到正房旁的厢房——林黛玉用做书房的一件小屋子里，把大包小包的包裹放下，才提着一个小包裹进了正房。

        正房里蜡烛还未全熄，林黛玉正对镜梳妆，镜前燃着一盏雕花镶玻璃桌灯，她从镜中瞥见贾宝玉，回头笑道：“怎么来得这么早？”

        贾宝玉晃了晃手里的小包裹，递给香菱后打了个哈欠：“芸儿那儿平日那么忙，只有这时候人少能好好挑挑。又出了不少新品，我也不知道你适合哪个，看着样样都好，干脆一种拿一样，都送到你屋里去了。诶，我刚从外头回来，身上凉得很，你别碰。”他挡住林黛玉摸他袖子的手，猝不及防被摸了一下衣角，手里还被塞进一个手炉。

        林黛玉只觉触手冰凉，把手里的手炉递给贾宝玉后又让丫鬟挪了一个脚炉到他脚下，见他一脸困意，指了指窗旁的炕：“可要再睡一会儿？”

        贾宝玉手脚俱都暖意洋洋，着实有些昏昏欲睡，只是想到方才见到的薛家人马，摇头道：“妹妹早些装扮吧，方才在街上见到了一堆车马，似乎是太太的娘家姊妹，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到门口了。论礼咱们该去见见，今天外头化雪，妹妹多穿点。”

        话虽如此，可屋里暖烘烘又静谧无声，各种芬芳扑鼻的香气接踵而来，舒缓得他渐渐入睡，突然听见一句“知道外面天冷，怎么不多穿些，知道照顾人，怎么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他虽还未清醒，却知道这是林黛玉的声音，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脱口而出：“想着要见妹妹，顾不上冷了。”他说完骤然清醒，这不三不四的话怕是方才被贾芸影响的，林妹妹该生气了。

        林黛玉果然‘哼’了一声，转过头瞪他：“哪儿学的混账话，睡迷糊了不成。”

        贾宝玉踩着台阶就下：“是啊，屋里太暖和了。”他站到林黛玉身旁就着灯火看了看她的脸，“妹妹再点些口脂才好，这颜色虽好，可太薄了，需厚厚涂一层才和今日的衣裳相配。”

        装扮完毕，王夫人身边的婆子周瑞家的来报贾母：“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厅外和太太叙旧。”

        贾母年老爱热闹，听了喜之不尽：“好，好，她们姊妹多年不见，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又让大丫鬟鸳鸯去院门外迎薛姨妈一行人。

        贾宝玉给了林黛玉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拉着她的手去正堂候着了。

        薛姨妈不过四十上下，满面慈祥，看起来是个性格和软的人，她一见贾宝玉和林黛玉就喜欢得不得了，摸一会林黛玉的手，拍一下贾宝玉的背，和她们殷殷说话，又笑着把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叫来：“这是我的女儿，名唤宝钗。”说了一会儿话，又见了迎春探春惜春等人。

        薛宝钗脸若银盆,眼如水杏，是贾母王夫人等老太太们最喜欢的福气相，她举止娴静，坐在那儿不吭一声，默默听着她母亲同旁人说话，若是有人同她搭话，也会微笑着回答，八面玲珑，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丝的差错。

        贾宝玉观察一会儿就乏味起来，薛姨妈和薛宝钗看着不像会惹事，可今早当街纵马的薛蟠明显不是守规矩的人，不知和贾家那些有纨绔习气的子弟比起来，哪个更坏一筹。

        又听贾政派了个丫鬟进来说道：“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更无趣了。

        贾母倒是乐意，王夫人更是欢喜得很，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那之后贾宝玉偶尔听人说起薛蟠的消息，都是薛大爷昨儿去了哪家赌场玩了几把，昨夜歇在哪家楼里，亦或是一掷千金为了某个红倌人，和哪家公子争小戏子。

        他使人查探一番，薛蟠刚来时可不比贾家那些纨绔会玩，可几月下来，被引诱得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比先前更坏了十倍，且他手上宽松，那些贾家子弟都爱奉承他，自然要引他往有名的销金窟去。这些自然是后话，眼下他们刚来，贾宝玉只看出薛蟠性子暴虐，却不知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是个惹祸的性子，自然不会多去注意他。

        渐渐过了半月，贾宝玉才发现薛家姑娘不是一般会做人，在贾府这个下人们都各有派别的地方，她竟能和所有人经营好关系，且她手下宽松，小丫鬟们都爱去寻她玩，一时人人都说她好。

        元宵过后，贾芸销假，贾宝玉难得忙碌起来，每天抽空去店里一趟，镇镇场子，又有侯升岱成亲一事，自然要去贺喜，也闹了两三天。

        他这段日子忙，好不容易闲下来，正准备邀林妹妹去园子里赏梅花，走过一个拐角时突然听到有一个婆子在说话。

        “老姐姐，我今天可发了大财。方才送东西给宝姑娘，宝姑娘给我抓了一把银瓜子。今儿我头家，咱们吃完饭就会个夜局。”

        贾府赌博之风屡禁不止，贾宝玉不欲管，正准备抬脚走人，又听另一个婆子的声音响起：“叫上周瑞家的和金文翔家的，他们上了，没人敢不长眼去告我们。可惜我昨晚输光了，今儿一个外财也没发，不然要好好赢几局。”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金文翔家的是贾母身边大丫鬟鸳鸯的嫂子，贾宝玉冷笑，怪不得没人敢去告发，又听她们说：“你不是去林姑娘那送东西去了？”

        “林姑娘哪比得上宝姑娘出手大方，不过赏了几个钱。”

        “我上次去二姑娘那儿送东西，一点赏钱都没有，你说小气不小气。要说大方，还是宝姑娘大方，商户人家旁的不多，就是钱多。宝二爷也大方，不过只对身边伺候的人大方，咱们这种小角色可入不了他的眼。”

        “宝二爷的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他去金陵那会儿，他院里小丫鬟燕儿的娘找几个婆子赌了一场，就一场，前些日子被他知道后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干活时禁止赌博是贾宝玉给他院里丫鬟婆子小厮定的一个规矩，在家爱怎么玩怎么玩，干活时禁止玩乐，他听着两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贾府真把下人惯坏了。

        墙后两个婆子的话题已从他苛待下人转向林黛玉目下无尘，在听到一个婆子说“林姑娘前几年看着干瘪没有福气”时，贾宝玉终于不想再听下去，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让林妹妹长了点肉可不是让人说嘴的。他转头示意，几个大力的婆子立刻上去将那两个婆子抓起来，燕儿娘首当其冲。

        丫鬟婆子自他停下来后就鸦雀无声，燕儿和她娘从听到两个婆子提起她娘/自个儿时就想骂人，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好不容易让二爷忘记这些，怎么又说嘴。她们恨不得上去捂住两个婆子的嘴，可贾宝玉要听，只能陪着一起听。等贾宝玉一声令下抓人时，她们立刻上前，先扯出手巾捂住那两个婆子的嘴。

        两个婆子骤然被按倒在地还想喊人，看到贾宝玉的脸一个立刻战战兢兢不敢说话，一个‘唔唔’出声看着想求饶。

        这几日又下了几场大雪，地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贾宝玉轻抬下巴：“让人站直，别趴在地上，冰天雪地的，冻坏了岂不是坐实了我苛待下人的名头。”

        天上飘落几点雪花，他搓了搓手，朝几个婆子道：“抓好了，咱们去老太太那儿喊冤去。”

        喊冤自然要有冤情可诉，贾宝玉对有关自己的坏名声并不怎么在意，可既然要去贾母面前，不在意也要装在意。他最在意的其实是贾府奴才爱嚼舌根，尤其爱讲主子的八卦或是闲话主子，可这实在难改，既然如此，只能从婆子夜里聚赌，背后说自己坏话这两头入手。

        他尽量挑小路走，省得遇见旁人问东问西，一路慢行，直到进了贾母院子，才小跑着进屋大声告状：“老祖宗，孙儿好冤啊，孙儿哪里嚣张了？”

        他气呼呼地坐在贾母边上，嘴巴拉得老长，贾母正和薛姨妈闲话，聊些南边的事，咋听见贾宝玉喊冤，又看见婆子们把两个嘴里塞上东西的婆子推进来，按在地上，忙问：“这是怎么了？”见贾宝玉一脸受委屈的模样，喝道，“小红，你说。”

        小红可是四五门子话都说得清的人，把这事在心里润色一番，娓娓道来，她很懂贾宝玉的心思，心知二爷绝对不想把林姑娘掺和进来，便只说：“方才二爷要来给您请安，路上遇见这两个婆子商量夜里聚赌的事，说完又说了几句二爷的不是说二爷嚣张霸道，被您宠得无法无天，一味苛待下人。”

        贾母气得摔了手里的茶杯，茶水溅到婆子们的衣裳上，她冷声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派主子的不是？”

        那两个婆子口中塞着布，被扯出后只一味地磕头求饶，贾宝玉见贾母气极，忙安慰她：“老祖宗可别动气，前儿王太医还说您要静养呢。”又自悔莽撞，“孙儿该慢慢和您说的，或是忍一忍也好。”

        贾母反手安慰回去：“你一个主子，没有忍着气的道理，他们说你苛待下人，无非是先前你院里婆子聚赌被你罚了，这之后府里四处查赌挡了她们发财的路。”

        她见林黛玉听到动静出来寻她，拍了怕贾宝玉的手：“和你妹妹去玩吧，园里的梅花开了，你们去好好逛逛。”

        贾宝玉应了一声，再三嘱咐贾母不可再动气，贾母捶了他一下：“这种事儿老太太我经了不知多少，你们只管好好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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