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钗黛交心

渐渐到了冬日。刚下了一场雪，午后出太阳时，他拎着两个盒子去找林黛玉，一个盒里装着一对水滴状的翡翠耳环，皇帝前些日子赏赐的物件里有一块成色极佳的翡翠，他特地寻了之前车珠子的那位老匠人精心雕琢，制了这对耳坠子。

        右手边则是一匣子成色极佳的燕窝。他这阵子研究进展神速，皇帝又想赏他东西，他打听到有宫里南边进贡来的血燕，便向皇帝讨了来，预备给林妹妹补身子用。

        路上一片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到积雪的声音，到了贾母院里，贾宝玉对着丫鬟道：“你们去抱厦那等我，我自己进去就好。”林妹妹还在病中，这么多人进去，闷到她就不好了。

        他走到门口，刚要掀帘子就听里面传来薛宝钗的声音：“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养胃为要。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要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贾宝玉闻言动作一顿，正感叹薛宝钗说的不错时又听林妹妹幽幽的声音从房内传来：“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有心藏奸”

        贾宝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林妹妹对薛宝钗有股若有似无的敌意，总觉得她不像个好人，现在姐妹和解，他自然只有高兴的份，只是倒不好进去了。

        他正犹疑要在门外等着还是待会儿再来，远远见香菱托着茶盘走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就听屋里的林黛玉道：“若不是前日看出你是好的，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叫我吃燕窝粥的话，燕窝易得，但我因身子不好，每年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了，这会子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那些底下老婆子丫头们，未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凤姐姐和宝玉，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呢。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他到底不够心细，贾宝玉靠在门上如是想，他便想不到林妹妹的这般忧愁，不管他心里有没有把自己当贾家人看，贾家的下人都把他当主子看，就算心里骂他，脸上也不会带出来。可林妹妹不同，她从客居的小姐变为寄居的孤女，周围人嘴脸的变化不知有多可怖。

        再有，他就算自认为可以成为林妹妹的依靠，可他毕竟是贾家人。如果他是林妹妹的亲兄弟，亦或只要不姓贾，住得不舒服了就能带着林妹妹另寻住处，可他姓贾，不说带林妹妹出去住，自己出去住都难。

        他给自己一个期限，五年之内，他们的事也该成了，到时候他一定带着林妹妹出去住。

        他在外头思绪翻涌，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薛宝钗道：“这么说，我也是和你一样。”

        林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亲戚的情分，白住在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薛宝钗笑道：“这话不对，林大人给足了银钱把你托付给老太太，哪是用他们家的？连嫁妆和夫婿都已经筹备好了，只等你再大些。”

        贾宝玉原本沉重的心情在听到这句话后倏尔明朗起来，他慢慢红了脸，按耐不住偷偷朝里看了一眼，隐约能见林黛玉不觉红了的脸颊，又听林黛玉笑道：“人家把你当个正经人，才把心里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

        薛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

        屋内声音渐渐低下去，让人听不真切，又一会儿，响起薛宝钗的声音：“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

        这话说得贾宝玉都忍不住感动了，他平日总要办差事，林妹妹一个人无聊，有个能交交心的朋友最好不过了。他平复心情，又站了一会才示意站在原地的香菱去敲门，等香菱进去了，才变换脸色走了进去。

        进了屋子，正说话的两人一眼就看见他，他把装着耳坠子的盒子放到林黛玉的妆奁旁，拿着血燕走过去，先打了个招呼：“宝姐姐好。”

        又把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血燕给林黛玉看了看：“妹妹今日可好些了？这是南边新进的燕窝，让丫鬟加点冰片糖熬成粥，每日喝一碗，最能补气润肺。”林黛玉的咳疾从回府后就没好全过，他真怕她再做出新病来。

        贾宝玉往她这送了不少补品，自然少不了燕窝，寻常的燕窝见多了，血燕却是头一次，林黛玉不免好奇，看了几眼道：“正说着燕窝呢，倒是巧。”

        薛宝钗夸赞道：“这种成色的燕窝，想买也买不到，更何况是血燕，我只在从前在我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一次。后来那匣子燕窝被我父亲进献进宫，便再也没见过这般成色的燕窝了，这匣子看起来比我小时候见到的还要好。”

        能让皇帝拿出来赏他的，就算不是最好的，也绝对是上等的，贾宝玉把血燕递给香菱：“这也是供奉到御前的，想来该是好东西。”

        几人就着燕窝聊了些补品养生的话，说了一会儿，薛宝钗便道：“聊了这么一会儿，这会子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

        林黛玉懒懒点头：“好，咱们改日再说话。”

        等薛宝钗出了院门，贾宝玉一屁股坐在林黛玉躺着的贵妃榻的尾端：“咦，从前是哪个人看不上人家的，这会儿倒背着人称起姐姐妹妹来了。”

        这揶揄的语气林黛玉自然听得出来，她红着脸道：“我从前只当她心里藏奸，谁知她竟真是个好人。今年重阳宴上老太太让行酒令时，我不妨说了几句话本里的辞藻，我没察觉到，倒被她听出来了，背着人好生劝了我又教了我。”

        重阳宴时他被皇上叫进宫赴宴，倒不知道这件事，贾宝玉笑道：“我也瞧着她是个好的，懂得又多，你无聊了找她说说话也好。”从前他可不敢说这话，盖因现今两人和解了。

        他观察过，林妹妹同三春交情不过尔尔，自己不在时她除了去上闺学便是在房里看书作诗，能有一个能说说贴心话好友最好不过了。

        林黛玉点头笑道：“难为她不理睬我的小性子，还耐心同我说话。”

        贾宝玉道：“她也吃着药，想来能体谅你在病中。”又想起一事，“从前咱们同她不熟，我便没问，现今你们熟了，我却有一个疑问想要告诉你。”

        “宝姐姐说她那病只有冷香丸这一味药管用，药材虽难寻，找个几年也是能找得到的，可是药引子却是不知名的和尚给的，若是药丸吃完了，没有药引子可制不成药。”

        林黛玉显然没想到这一茬，楞了一下很快回神：“她的病缺了这药可不成。”她坐起身撑着榻对贾宝玉道，“咱们得空该提醒提醒姨妈，让她派人寻那和尚讨要药引子。”

        贾宝玉笑道：“这却是不用，我也在找那个和尚，等找到了，帮姨妈讨要一番就好了。”

        “你寻那个和尚做什么？”

        “我瞧他那么玄乎，想请他给你开个方子，自咱们回来后，你病了好几次。”他戳了戳林黛玉的脸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没了，这样下去怎么行。”

        林黛玉换了个姿势，半躺在榻上，连给皇上看病的老太医都不敢说治好她，只能多加调养，贾宝玉万般无奈之下会有这般想法也不奇怪。

        两人之间不用过多言谢，她笑道：“今年的梅花又看不成了，等养好了身子，咱们要多看几场。”

        贾宝玉忍俊不禁：“说好了前年去宁府赏梅，到了今年都不成行，也是好笑。”又把托付岳川寻找癞头和尚跛脚道士的事说了出来，“岳兄各地巡盐，找人方便多了，让他帮忙找找，也省得他觉得欠我人情。”

        他在屋里左看看右看看，问道：“妹妹准备在哪熬燕窝？”

        林黛玉想了想：“在屋里搭个炉子，外头人来人往，可不方便。”

        “那我一会儿回去让丫鬟送炉子和银铫子过来，再送几斤银霜炭，烧起来无烟又不易熄灭，不会把屋子弄得烟熏火燎的。”他按了按搭在林黛玉身上的被子，“再过几个月就是姑父的周年，你好好养身子，我这几月把事情理清楚，跟皇上说一声，咱们回去祭奠祭奠姑父姑姑。”

        林黛玉惊喜道：“果真？”

        贾宝玉又给她按了按被子：“你放心，比珍珠还真。我已向皇上说好了，他也应了，只让我把手头上的事情办完，我估摸着年前就能办完，咱们过完年就回去。”

        林黛玉笑道：“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贾宝玉说了半天有些口渴，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是啊，咱们要趁现在不忙还走得动的时候多出去走走看看，不然像老太太那样，老了想去玩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有什么乐趣。”

        林黛玉嗔他：“你这话可别往外讲。”

        贾宝玉喝了两口茶：“我知道，老太太听了该捶我了，妹妹渴不渴，要不要喝杯茶。”

        外头飘起了点点雪花，林黛玉道：“把窗撑开，咱们把茶具摆到炕桌上，赏雪烹茶，怎么样？”

        贾宝玉笑道：“妹妹好雅兴，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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