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灵隐村北，温泉馆，莫云三人泡在温泉池中，吃着狄焱带来的包子，喝着竹筒中的清泉。

        莫云说道：“合着你说喝会儿是喝水呀？”

        狄焱无奈的说道：“咱们又没成年，不能喝酒，还能喝啥呀？”

        莫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自顾自的吃起了包子。

        狄焱说：“枫锦，快讲那个天才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呢？”

        枫锦咽下口中的食物，说道：“莫云，你怎么看今天的三位先生和三个学科呢？”

        狄焱刚想说什么，莫云已经开口，只要悻悻的吃起了包子。

        “三科各有特点，也各有长短，不能一概而论。但是三位老师嘛。”莫云想了一下，继续说道：“差别蛮大的。颜先生是老学究，性格古板了一些，也许是学习儒学的原因吧，不太招人喜欢的类型。至于农先生，今天展示出来的他，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完全是别人思想和语言的复述者，如果他的学识仅限于此，那我可能还不如自己看书来的痛快。”

        狄焱说：“没错，他念书还没我自己看书快呢，都把我读困了。”

        枫锦和莫云笑了笑，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可说的，事实如此而已。

        狄焱看莫云不说话了，都不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含含糊糊的说：“那玄先生呢？”

        莫云思考了一下说：“说不清楚。”

        枫锦和狄焱同时看向莫云，狄焱疑惑的说道：“说不清楚？什么意思？”

        莫云想了想，说道：“玄先生的学识和精神，是我所喜欢的，他对道学的解读，也让我对道学有了全新的认识。说实话，在此之前，我对道学的认知并不比熊奕坤强多少，占星卜卦，丹鼎符箓，似乎成为了道学的既定印象。但是通过他的解释，让我能够接受道学，愿意去更多的理解道学，思考道学。”莫云沉默了一下说道：“但是他的教授方式有待考量。完全无视学生们自身能力的差异，单纯的以天赋品度人才，对于天赋不强，但有学习意愿的学生来说，这并不公平。这一点，儒学中所说的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是正确的。”

        狄焱和枫锦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莫云的判断。狄焱开口说道：“那你准备选哪一科学习呢？你认为哪一科最好呢？”

        莫云白了一眼狄焱说：“笨蛋，你以为是买衣服吗？哪个好买哪个，哪个不好你就不要了吗？这是在学习。我之所以不喜欢颜先生，我并非厌恶儒学，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教授儒学的人罢了。我看过许多儒学经典，儒学所讲仁义礼智信我是认可的，而且我也很愿意学习。但是既然要学，就要学会分辨良莠沉杂，是非黑白。如果不问是非，不论黑白，只是照本宣科，将古人看做圣人，圣人所为既我所为，那就失去了学习的意义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才是治学之道。

        比方说这个礼字，我们每天给父母请安，这是礼，尊长爱幼这也是礼，体恤弱者这也是礼，从善驱恶这同样也是礼。而儒家所讲“克己复礼”这一点我是不认可的；我认为，克己有度，复礼有别，这才是真正的做人之道。克己有度，对于贪欲，色欲，邪欲这些不好的东西，我们当然要克制自己，不管是否学习儒学，我们都需要克制；但是，为了戒色欲而不敢谈情感，为了戒贪欲而不去谋生计，为了所谓的善而不敢斗邪恶；如果这些是要克制的东西的话，那我宁愿不去克制。魏先生说要以德报怨，我绝不认可，如果怨以德所报，德以何所报？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老夫子也不同意以德报怨，别被学艺不精的人给误导了。这也就是我所说的要分的清。

        至于所谓的复礼，复何礼，何以复？那些已经灭亡的礼，已经变化的礼，或者被人诟病的礼，为什么要复呢？礼既然已经灭亡，也说明他不适合现在这个时代，不适合现在活着的人，那么复活他的意义何在呢？人类发明了板凳，我们却非要学着古人那样跪在地上席地而坐，这一切的意义何在呢？礼在于心而不在于形，过分追求形而上的礼，那才叫真正的无礼。

        同样，我并不是反对农学的立论，只是单纯的对重农轻商那套理论有些看法。重农是对的，农是国之本，没有农就没有饭，没有饭还谈什么理想抱负？但是，商是国之柱，看看那上坡上的温泉，如果没有房舍虽然也可以泡澡沐浴，但是男女之别，长幼伦理有从何谈起呢？重商还要重农，这二者并非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是相伴相生的关系。我们这里原本只能种些菽米稻谷，蔬菜瓜果极少，那些种子不可能完全靠某些人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带来吧？这就需要商人们通过贸易，交易而来，既加快了传播的速度，也提升了人们的生活品质，何乐而不为呢？”

        狄焱说道：“那市贾不二呢？”

        莫云说道：“市贾不二那就是没有意义的说教罢了。商人本来就是无利不起早的，没有利润，商人哪来的积极性去买进卖出呢？哪来的兴趣跋山涉水互通有无呢？至于定价，当然不能交给商人来定，而是国家或者地方性的组织，根据收成的好坏进行议定，防止谷贱伤农，谷贵亦伤农的情况发生。比方说灵隐村今年收成好，家家户户除了自己用的，还能腾出一些来，卖出去获利；千里之外的某个村子，今年大旱，收成不好，甚至颗粒无收。那么那个村子如果有一个商人，他来到灵隐村，把多余的粮食买走，卖给那个村子，我们得了钱，那个村子得了活路，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我们真正应该考虑的是如何让商人控制利润，获取合理的收益，同时进行合理且有价值的分配，做到既不伤害商人的积极性，又能让更多人获得更多合理的收益，甚至是让所有人获得更多合理的收益。

        我们获取的知识和内容，都是超过我们前人不知多少倍的，那么我们获取了知识要干什么呢？要树立我们的思想，建立我们的思维逻辑，树立我们的人生观，价值观，是非观；如果我们这些后辈因为我们看过超过前人的书，就沾沾自喜，甚至完全无视前人的积累和教育，那我们才是真正的败家子，丧门星呢。”

        狄焱看了眼莫云，眼神中充满了敬意，他虽然与莫云童年，但是在莫云面前，他如同婴儿般幼稚，对于许多东西的思考，都没有莫云来的深刻。狄焱端详着莫云，开口问道：“莫云，没想到你对商贾之术琢磨的这么深刻，你是想做商人吗？或者要不做领主也行？”

        莫云看着狄焱，像看一个傻子似的，忍不住叹了口气说：“笨蛋，你犯了熊奕坤一样的错误。我们学道学不是为了做道士；学儒学不是为了做官为宦，治理一方百姓；学农学不是为了种田耕地；学习思考商贾之术，就是为了成为商人吗？思考百姓疾苦，就是为了做领主吗？我们要学的是生存之道，生活之道，思考之道。”

        狄焱吐了吐舌头，没敢再开口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没再敢说什么，实在是被莫云怼怕了。

        莫云看了眼枫锦，平淡的说道：“到你说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悲惨的结局，让你几次都躲躲闪闪的，不愿说出最终的结果？”

        狄焱转头看向枫锦，枫锦只是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食物，开口说道：“那位天才魔师，最后都没有突破神仙境，最后爆体而亡，神识俱灭，尸骨无存。完了。”枫锦说完，站起身，终身一跃，就潜进了温泉水中。

        狄焱一脸茫然，不可思议的说道：“完了？什么就完了？不是说压制了么？怎么会爆体而亡呢？”

        莫云坐在石椅上，一言不发，枫锦潜在水里，狄焱时而看向莫云，时而看向枫锦，焦急的等待一个回答。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走上前，一把拉住了潜在水里的枫锦，强行的脱出了水面，急切的说道：“给我一个答案，不是说好的属性压制了吗？为什么？怎么会最后又爆体而亡了呢？”

        枫锦擦了擦脸上的水，看着狄焱说：“笨蛋，属性压制，靠什么压制？还不是要考精神力控制属性进行压制吗？当精神力不足以控制属性进行压制的时候，那还不爆，等什么？”

        枫锦一屁股坐在石椅上，端起竹筒咕咚咚的往嘴里灌水，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枫锦孑然一身，漂泊在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伙伴；从来不需要为别人思考什么，更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可是今天不同了，他几次打断狄焱的问题，就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一种东西，不让他说出最后的结果。没有原因，没有缘由，就是不想说，不想说。

        狄焱眼圈红了，看向莫云，莫云却满是淡然，视乎看开了一切，就那么静静的坐着。三个人就那么一句话不说，陷入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大约过了有一个多小时，莫云开口道：“枫锦，你反复的说没有突破神仙境，狄家大伯也说没有突破神仙境，这不会没有缘由吧？”狄焱闻言，也转头看向了枫锦。

        枫锦看向莫云，点了点头说：“没错，传闻中，神仙境有两大优势。第一，天仙境的寿元是三百三十岁道三百五十岁，有个别人通过灵药的加持，最多能活到四百岁，但是神仙境会对肉体有较大幅度的改造，有书上记载，神仙境的仙师，寿元可以到达五百年甚至更久；第二，更重要的是，传闻神仙境可以获得永生不灭的仙魂，仙魂就意味着你不再是凡人，而是仙，离神只差一步之遥，完全可以舍弃肉身，仙魂飞升，位列仙班，甚至获取神位。”

        枫锦没再说话，他清楚，莫云需要思考，需要思索，需要从自己内心的意识中，重新为自己树立修灵的精神力量。

        狄焱有些泄气的说道：“神仙境，谈何容易。更何况，那位天才的两种属性是不同位阶的，高阶属性可以压制低阶属性。可是莫云的两种属性都是同一阶的，而且……”狄焱说道这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莫云笑了笑，看着狄焱说道：“你想说，更何况，我的两种属性都是废属性，是吗？”莫云拍了拍狄焱，继续说道：“没事儿，承认自己的弱点，也是走向强者前，必须要做到的事情。这一点我懂。”

        枫锦瞪了一眼两个人，满是不屑的说道：“什么叫废属性？原本属性的分阶只是单纯的根据属性的修炼难度和附魔效果来分的，分为两类，战斗属性和辅助属性。后来不过是有些别有用心之徒，为了那些别有用心的秘密，才将属性分为了现在的四个等阶。”枫锦喝了口说，老神在在的说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废物的魔师，没有废物的属性。所谓废属性，一来是修炼起来极为困难，二来是从来没有人将这些属性的潜力完全开发出来。”

        莫云看着枫锦，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没有废物的属性，只有废物的魔师。”

        枫锦拍了拍莫云的肩膀，说道：“你刚才讲学科的时候那股聪明劲哪去了？为什么事落到了自己头上就开始懵了呢？”枫锦看着莫云的眼睛，郑重其事的说：“既然各学科的内容我们可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学习那些好的内容，修炼难道不是一样的吗？扬长避短，事在人为。”

        莫云原本沉寂的脸上，泛起了微笑，枫锦的点拨让他心中豁然开朗。原本他就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就像枫锦说的，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思维便开始走小道，始终绕在其中。刚才枫锦的话，犹如打开了一扇门，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这几天所遇到的一切，思绪也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莫云狠狠的在枫锦脸上亲了一口，开心的说道：“谢谢你枫锦，真的，太谢谢你了。你真的是我的大救星啊。”

        枫锦狠狠的擦了擦脸上的那不知道是温泉水还是口水说道：“以后可不可以换一个感谢方式，这太……有些接受不了。”

        狄焱也向枫锦走来，看那架势，也要有样学样似得。

        枫锦拿起竹筒，顶在狄焱脑袋上，另一只手推着狄焱的手，咬牙切齿的说：“你们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听到没有。”

        温泉水池里，枫锦和狄焱就那么光着屁股打起来了。莫云坐在一旁，看着二人，哈哈的笑着。

        狄焱最后还是没有得逞，小眼睛斜着看着枫锦，准备趁着枫锦不备，强行来上一口。

        枫锦看了看左右两边，左边的狄焱，右边的莫云，从石椅上窜起，飞快的跑向的温泉池的另一侧，狄焱和莫云的对面。

        莫云和狄焱哈哈哈的笑着，看着枫锦的那个囧样，他们能清楚的感觉到，第一次见枫锦时，身上的那股寒气似乎不见了，反而有了些许的暖意。

        莫云开口说道：“枫锦，虽然我很反对探究别人不愿暴露的秘密，因为我觉得那是非常下贱的事情。但是你今天所表现出来的见识，不管是天才魔师的故事，还是那神仙境的秘密，又或者是属性分阶的异事，这些绝非是一个流浪儿所能接触到的。就算是我的父亲，他恐怕都未必能知晓的如此清楚。所以……”莫云停顿了一下，看到枫锦脸上刚才的暖意不见了，寒意重现，莫云心里凛然，他确认他猜对了，接着说道：“我说过，我讨厌探究别人的隐私，包括你。我之所以在我们三个人同时在场时，说出我的猜测，只是有所担心罢了。”

        莫云看向枫锦，枫锦脸上的寒意褪去了很多，生起了些许的好奇和疑惑。莫云转身，冲着狄焱说道：“第一，我们如果不先说清楚一些话，我担心狄焱会和别人说起我们今天的谈话，这很有可能被人抓住某些细节，来探究你的真实身份。第二，我想告诫你，一定要小心展示自己的学识和见识，尤其是那些并不符合我们现在这个年级应该有的内容。第三，今天的话哪说哪了，我们任何人都不许和别人说，哪怕是我们最亲近的人，包括父母，还有我们未来也许会有的妻儿，除非这些话不再是秘密的时候。懂了吗？”

        狄焱原本对于莫云所说的第一条就涉及到自己还有些不开心，但是听到莫云后面的话，联想起这一天来三人的谈话，心里已经开始警觉。等到莫云最后问的时候，他率先点了点头，他明白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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