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8章 身体的重建

破庙里住了一夜之后，王安继续往南走。

路不宽，但还能走。两边的田地大多荒着，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偶尔能看到一个村落的影子，但大多都空了，只剩下几堵黑漆漆的断墙立在那儿，里面长满了野草，只有一条瘦狗蹲在墙根下，盯着路过的行人，眼神警惕。

他走了三天，第四天的下午，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走不动了，是因为他试了一下，知道自己不能再硬撑了。那个念头是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歇脚的时候冒出来的。他伸手去够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的干枣子，一用力，右手的小臂就传来一阵酸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就这身体，还想用真仙法力？

他想起恢复的记忆里，那些功法的招式，那些凌厉的剑意，那些引动天雷的法门，跟现在这副身体像是隔着一道厚墙，脑子里能过，手上使不出来。使出来就疼，疼得像经脉要断。

他坐在石头上，把包袱放在旁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先不急着赶路了。得先把这副身体收拾利索了，不然走到哪儿都一样。

他在路边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是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砖窑。窑洞不大，但顶还结实，能挡风遮雨。他花了一个下午收拾了一下，把地上的碎砖头清到一边，又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把窑洞门用几块破木板挡了一下。窑洞很深，洞壁还残留着烧窑时留下的焦黑痕迹，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泥腥味。他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缓了口气。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早晨起来，先在窑洞外面练半个时辰的拳脚。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记忆里的那些功法，最后选了一套最基础的东西——浑天宝鉴的第一层，白云烟。没有天晶，他只能靠记忆中的运气法门去推。浑天宝鉴本来就是女娲传给他的根本功法，十层体系层层递进，哪怕只是第一层，反复打磨也能慢慢温养经脉。

真气顺着经脉走了半圈，刚走到胸口就散开了，像一团雾被风吹散了一样，他感觉像有一根针从里面往外扎，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连忙收了功。他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心想：以前练这玩意儿就跟喝水一样，现在倒好，连一圈都走不完。他又试了一遍，这次走得更慢，把真气分成很小很细的几股，慢慢往里渗，走了大半圈。散是散了，但比第一次好了一点。

第三天，他走完了一圈。虽然最后那几步歪歪扭扭的，但他看着自己的手心想：还行，能走一圈了。他又试了一遍明王金身诀的起手式。那套功法是用来锤炼骨骼和血肉的，只是最基础的入门步骤，就是把真气注入皮肉和骨骼，反复冲刷。

他把真气灌进左臂的皮肉里，那股力量往骨头缝里钻，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咬紧牙关忍着，等到真气自己散了才松开牙关，左臂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稳下来。他看了看左臂，皮肤红了一片，但没破。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那几天他过得就像个普通人。早晨起来练拳脚，白天在附近捡柴火、找吃的，晚上在窑洞里打坐，反复推那十四个字——“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他也不全是念给自己听的，有时候是念给这具身体听的，像是在告诉它：你以前能走很远，现在也还能。有时候念着念着那感觉就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闲暇的时候他就坐在窑洞口看着天色，什么也不干。他想过很多事。雨欣今年应该上初中了。王然不知道还在不在面馆里。陈婷的公司不知道怎么样了。她们都活着，日子都在正常过，就是他不在里面了。他又想起那十四个字里“侵日月之玄机”那半句。他一直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可能跟时间有关，跟他现在走的路有关。

吃饭是个问题。他身上的干粮早就吃完了，饿了就去附近的野地里找找有没有能吃的东西。有时候运气好能挖到几块红薯，有时候什么也找不到，就喝一肚子凉水对付过去。他采了一把野葱，在窑洞外面用几块石头垒了个小灶，用随身带的铁皮罐子煮了一锅粥。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捧着铁皮罐子坐在窑洞口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等凉了一些又喝了一口。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他觉得这是他这些天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练，一遍一遍地走浑天宝鉴第一层。真气走到肩膀散了，他就停下来重头再来，走了再散，散了再走。经脉有时候疼得像要被撑破，他就收功等它缓过来，然后再试。他偶尔能感觉到一丝热气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小臂再折回来，慢慢重新凝聚。

他捡了一根粗树枝削掉树皮做了个简陋的木剑，每天早晚在窑洞外面练天晶剑诀的起手式。剑势凌厉但不快，没有剑气，没有寒光，就是一个动作，一遍一遍地重复。他虽然肉身跟不上但那些招式的记忆是刻在脑子里的，抬手的时候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收剑的时候知道力道该落在哪里，他练的是把脑子里的记忆和手上的动作连起来。

七天之后，他第一次完整地走完了一整遍浑天宝鉴第一层的心法。那一遍磕磕绊绊真气走走停停，好几次差点断掉，但最后还是收住了尾。他收了功靠回墙壁上，长长吐了口气感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累得连手都懒得抬，但他心里清楚，这是进了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想：这副身体确实比以前结实了一些，能多撑一会儿了。他又想：这还只是个开始，得慢慢来。

那些天他一边练功一边想事。他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些碎片。他记起女娲传他浑天宝鉴的场景，那座大殿很大，玉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女娲坐在玉座上，声音很平静，像山里的水。他记起猴哥传他那十四个字的时候，那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笑得很得意，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好好练”，声音很大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记起功德金幡里那些仙魂的怨气，但那些怨气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重了。他记起自己离开蓝星时回头看的那一眼，街道在晨光里慢慢变灰，像是正在褪色的老照片。

他烤着火慢慢咽着干馒头，心想：我不能让那些东西白来一趟。我得走出个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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