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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7章 往前走


红溪村的早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鸡叫了三遍,太阳从东边山头爬出来,照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上。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暖,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闲话。谁家孩子又发烧了,谁家地里的红薯被野猪拱了,东瀛人昨天没来,今天不知道来不来。还是那些事。还是那些话。

王安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村里的小孩跑过去,看到他站在那儿,绕了个圈走了。住了这么久,村里人都知道他是马家姑娘带来的朋友,但他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来往。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问。

马丹娜三天前就走了。没打招呼,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桃木剑挂在床头的钉子上没带走。王安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大概能猜到,她又往北山去了。那姑娘认死理,追不上将臣就一直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况国华一家也搬走了。他伤好了之后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说是往南边去投奔亲戚。走的那天阿秀哭了一场,况国华没哭,只是回头看了村子一眼,然后就走了。那个小名叫复生的侄子也跟在后面,背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袱,闷头走,一声不吭。

红溪村又安静了。

王安在院子里坐了一早上。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嘎吱响。他想了很多事,但也没想明白什么。脑子里那些东西乱糟糟的,功法、记忆、人、地方,搅在一起分不清先后。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不是因为待不下去了,是因为待在这里也没用。

他站起来,回屋收拾东西。没什么可收的,包袱本来就不大,几件换洗衣裳,几道符纸,阿九给的那本册子,还有两双布鞋。他把包袱扎好,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大半个月的土坯房。墙上的报纸还在那儿,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哗啦哗啦的。他关上门,往村口走。

老族长蹲在村口的石头上晒太阳。看到他背着包袱出来,老族长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吐了一口烟,问他:“这就走了?”

王安说:“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老族长点了点头,也没留他,只说:“平安就行。”

王安走出村口,沿着土路往南走。身后红溪村的炊烟慢慢淡了,远了,融进了山雾里。他走得不快不慢。太阳挂在头顶,热烘烘的,脚下的土路踩上去有点软。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地,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这几天他想起的东西越来越多。女娲娘娘传他浑天宝鉴,老乞丐给他陶碗,顾沧海教他炼丹,无上宗的那些事也在往回冒。还有猴哥传他的那根本法,那句“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那些东西像一堆碎瓷片,他试着往一起拼,但总拼不完整。

他走在路上,心里涌起来一个念头,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过了一阵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一种很平静的孤独。以前他忙,忙着练功、忙着救人、忙着想办法复活家人,没时间想这些。现在他闲下来了,四周安静了,那些他躲着不想的念头就自己冒出来了。

他想起了雨欣。那丫头坐在面馆角落里写作业,咬着笔头皱着眉,碰到不会的题就抬头喊“爸”。他想起了王然,在面馆后厨煮面,满头大汗,端出来的时候碗里永远多放一个蛋。他想起陈婷,想起王安乐。那些人还活着,这个他知道。但他也知道,现在他就算站在她们面前,她们也不认识他了。她们会看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不知道这件事应该怎么去想。是应该觉得值了,还是应该觉得难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过一片麦田时风很大,麦浪一层一层地翻,看起来像海。他想起以前在书上看过一句话,说什么往事如烟。他当时没懂,现在也没太懂,但他知道那些画面确实在慢慢变淡。

他走了整整一天,傍晚在一座破庙里歇脚。庙不大,屋顶塌了一半,佛像倒了,脑袋滚到门口滚了一身灰,被杂草挡着。他把包袱放下来,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靠着墙坐下了。干粮还剩两块饼,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没有味道。

嚼着嚼着,他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十四个字——“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他本能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不是修炼时那种热气上涌的感觉,像是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他停下咀嚼的动作,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又默念了一遍——那股颤动又来了,指向南方。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试了。那感觉太轻微了,不像是一条清晰的路,更像是一个方向。像是有人在隔着一座山喊你,你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你知道他在那个方向。

庙外面黑透了。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他裹紧了衣服,把包袱垫在脑袋下面,躺了下来,想了想雨欣最后笑着跑出校门的背影,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接着走。庙门口那个方向他记住了,他知道那方向大概是指向南边。没有什么东西催他,也不是非得去,但他想试试看那方向把他往哪儿带。

路上遇到了一个老头。赶着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两捆柴,走得慢吞吞的,那老头跟他同路,走了一程,那老头回头打量了他好几眼,开口问:“年轻人,你这是去哪?”

王安说:“往南走。”

老头说:“南边可大了。你去找人?”

王安想了想,说:“找点东西。”

老头笑了一声:“那你可得走仔细了,赶路的急不得,走太快容易错过。”

王安没接话,跟老头走了一段路,到岔路口分开了。

他继续往南,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路边的草从枯黄变成了嫩绿。他每天练功,浑天宝鉴温养经脉,明王金身诀熬炼筋骨,进度很慢,但他不着急。他想起红溪村的老人说:凡事急不得。他以前的急,是因为蓝星上有人在等着他;现在的慢,是他不知道自己急什么了。那些他曾经拼了命要抓紧的东西已经散了。他不是不想抓紧,是抓不住了。

他也知道了判官笔这个东西。脑子里那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想起来具体在哪见过,但他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比他现在能想到的大多数东西都重要。他也知道得先往前走,走完了该走的路,才能找到想找的东西。

那十四个字他每天夜里都念一遍。丹田里那股颤动时有时无,有时候强,有时候弱,但从来没有断过。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脚踝上,轻轻扯着他往一个方向走。他也不知道那方向对不对,但他没别的路。

三天后他翻过了一道岭,脚下出现了一条大河。河面不宽,但水很急,河边的柳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他蹲在河边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一激灵。他直起身,顺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找了一个水浅的地方蹚了过去。

过了河之后路变窄了,两边多了些零零散散的村落。有的村子还有人,冒着炊烟;有的村子已经空了,只有几只鸡在院子里刨土,门板倒在一边。他路过一个村子时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旁边蹲着一只瘦猫。老太太看见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停下来说好,老太太从屋里端了一碗凉水出来,碗边磕了一个口子,碗里的水很清。他喝完把碗还给她,说了一声谢谢。老太太摆摆手,又坐下晒太阳了,那只猫看了他一眼,没动。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门槛上,猫也还蹲在那儿,像两尊雕像。他想起那个断腿的老兵在废墟里做牌位的样子,想起路上遇到的这些人。他们让他觉得这个乱世还没完全碎成渣。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如果他现在就走完劫,回去了,这些东西是不是就没了?他救过的人,见过的人,红溪村的老人,北山的树,村口的石碑,甚至心里这空荡荡的静,都没了?

他不想那些了。

他继续走,脚底下的方向渐渐变得清晰了。以前隔着一层雾,现在雾淡了一些。那感觉不再只是隐隐约约的方向,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指向,像是一个路口慢慢从模糊中浮现出来,等着他走到跟前去看清到底是什么。他已经走出挺远了,新的路在脚下,旧的村子还在身后。他也没打算回头,先走着吧,走到哪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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