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9章 废墟里的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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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在山路上走了三天。
路不好走,碎石多,坑坑洼洼的,下雨冲出来的沟还留着,走快了容易崴脚。他也没什么急事,就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东西。荒田里的野草,枯树上的鸟窝,山沟里干涸了的溪床,以前这些他都不会多看,现在倒是能看上半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不太着急找到。
他身上的伤好了大半,经脉也顺了不少。浑天宝鉴第一层他能完整走完一遍了,虽然中间还是会有一两处卡顿,但起码不会再疼得冒冷汗。明王金身诀他把左臂的皮肉过了一遍,右臂过了一半,骨骼还不敢动太多,怕骨头撑不住裂了,得再养养。
东西快吃完了。干粮早就没了,路上能找到什么就是什么,运气好在路边挖到几块红薯,运气差就喝一肚子凉水。他路过一条小河的时候蹲下来灌满了水囊,又洗了把脸,抬头看了看天,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小半天,他翻过一道山梁,远远看到了一片废墟。
那原本应该是个镇子,不算小,从残墙的规模来看少说也有几百户人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大半的房屋被炸平了,墙倒了,屋顶塌了,黑漆漆的梁木斜插在地上,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很淡了,但还在。
他本来想绕过去,但走到近处时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人蹲在废墟边缘的一片空地上,正在忙活着什么。王安停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断了一条腿,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拄着一根自己做的拐棍。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晒得黑黝黝的,皱纹又深又多。他正在一根木条上刻字,刻得很慢,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但捏着刻刀却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
他旁边立着几十块小木牌,插在泥土里,排成几排,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木牌上刻着字——人的名字。
王安站在几步外,没出声。那个断腿的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停了两三秒,然后他的动作停下来了,刻刀悬在半空。
“是你?”他说。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王安没认出来他。
老兵放下刻刀,撑着拐棍慢慢站起来,看了他好一会儿,说:“那年,皖南。”他只说了四个字,然后又补了半句,“你救过我。”
王安努力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了几个模糊的画面,被炮火炸烂的村子,断掉的房梁,一个压在木头下面的人。他把那人拖出来的时候,那人浑身是血,胳膊断了,脸都看不清。他往那人嘴里塞了一颗药丸,用真气替他续了一口气,之后的事他就记不清了。他救过的人太多了。
“你伤得挺重。”王安说。
“断了条腿。”老兵说,“活下来了。”
老兵重新坐下来,摸了摸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说:“当时你把我从木头底下拖出来的时候,我咬着一块碎瓦片,疼得快死了。你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药丸,然后我就睡过去了。等我醒过来,你已经走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不用谢。”王安说。
老兵没有再提当年的事,他指着旁边的木牌说:“我在这儿立了点东西,你过来看看。”王安走过去,看到那些木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字迹很工整,笔画却有些粗糙,像是刻了太多遍手已经磨出了茧子,字还是端端正正的,一个挨着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老兵在旁边坐下来,指着其中一块说:“这是我侄子。十九岁,被抓去当兵,第二年就没了。”他又指了指另一块,“这是村头的张老四,六十多了,被炮弹炸死的。这家的闺女十七岁,还没出嫁,被炮弹片打中了后背没救过来……”
他说了一串名字,不急不缓,像是在跟邻居聊家常一样,语气里没有悲伤,更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很平静的记得。
王安蹲下来看着那些木牌,心想:人死了,有人记得,就还不算真的没了。他没说出来,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名字。风吹过来,木牌轻轻晃动。
老兵说完那些名字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他:“你还在找那个东西?”他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东西?”老兵说:“你那会儿救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在找什么,走得很急,好像后头有什么东西赶着你。现在你看起来没那么急了,但还是在找。”
王安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找的东西对不对,但得先找着才知道。”老兵听了这话笑了一声:“我以前也这样,后来腿断了就不怎么想了。想那么多没用,能动的日子把能做的事做了就行。”
他们在废墟里坐了很久。老兵给王安倒了一碗水,那水是从远处的井里打来的,凉丝丝的,有点甜。他端着碗慢慢喝了一会儿,又问老兵:“你留在这儿,就是想给他们立牌位?”老兵点了点头说:“村里人都死了,没死的也走了。没人记得他们,我记着。”
“你一个人做这个事不累吗?”
“累。”老兵说,“但做了心里踏实。”
太阳偏西的时候,王安站起来把碗还给老兵,说了一声“我走了”。老兵没留他,只是说:“要是路过这儿,再来坐坐。”王安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那些木牌上,长长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像一排站不稳的人。
老兵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接着刻下一块木牌,拐棍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淡。王安转回头继续走。他想:我倒是也想留下点什么,可我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明白。
他走了两天,翻过了一座山又过了一条河。他在路边坐下休息的时候想着那个老兵说的话——“做了心里踏实。”他以前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也踏实,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救谁,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做。现在他还是在走,还是在找,但他不知道自己最后要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找到那个东西以后能怎么办。他又想起那十四个字,“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他默念了一遍,丹田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指向南边,越来越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继续往南走。路上遇到了一只野兔,他不饿就没有追。他走在山路上,心想:先把身体养好,把路走完。到了再说到了的事。该来的总会来,该想起来的总会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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