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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6章 老家伙


油麻地的傍晚总是很吵。

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的蓝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街上的人挤来挤去,有卖鱼蛋的推着车吆喝,有收废品的摇着铃铛,有几个染了黄毛的小年轻蹲在路边抽烟,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王安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

他来过香港,上辈子。那时候他还没开面馆,跟陈婷刚结婚,度蜜月来的。住的是尖沙咀的酒店,吃的茶餐厅,还去海洋公园看了海豚。那时候他觉得香港真大,真热闹,真有钱。

现在再看,也就是那样了。

街还是那条街,霓虹灯还是那些霓虹灯,但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走过了那么多地方——从任家镇走到红溪村,从红溪村走到战场,从战场走到现在——身边的人老的老,死的死,只有他还是这副样子。将臣咬他的那天,往他体内注入了僵尸血脉,但那东西还没来得及扎根,就被他自己体内原本的力量压下去了。他是仙魂转世,大罗级别的元神品级远在将臣的金仙之上,区区僵尸血脉,还改不了他的命。

所以他没变成僵尸。不老,但不僵。时间在他身上流得比旁人慢,面容停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这些年没怎么变过。也好,省得跟况复生似的还要费心伪装。

脚底那股温热在这条街上散了。散了就是到了,他知道。不管把他牵到这里来的是什么东西,那东西就在这附近。他不急,反正急也没用。从义庄走到现在,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等脚底发热,等方向出现,等那些该来的东西自己找上门来。

他在庙街找了间便宜旅店住下。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操着一口潮州话,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她看他一个年轻小伙子来住店,也没多问——在香港这种地方,什么怪事都有。

王安白天在街上闲逛,晚上在房间里打坐。浑天宝鉴第三层通了小半,神雷剑体诀也恢复了三四成,但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这具身体终究是凡胎,得慢慢磨。他也不急。等了几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那天傍晚,他路过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招牌,有修钟表的,有卖二手电器的,有做美甲的。霓虹灯管嗡嗡响着,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五颜六色。王安本来要走过去了,脚底突然涌起一阵微弱的温热。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到了那块招牌——“求叔游戏厅”。红底白字,油漆掉了几块,那个“游”字的偏旁都快看不清了。

脚底的温热更明显了。

王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几台老式街机靠墙摆着,屏幕黑着,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照得地上那些电线像一窝乱蛇。角落里堆着成箱的游戏卡带,有街霸的,有拳皇的,有合金弹头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焊锡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修一块电路板。他手里的电烙铁点上去,焊锡冒出一缕青烟,松香的味道又浓了几分。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说了句:“今天不开张,街机坏了三台。”

王安站在柜台前,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老头,越看越觉得眼熟。那张脸太老了,头发也白了,背也佝偻了,但那双眼睛——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他还是认出来了。

“应求大哥。”他叫了一声。

老头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王安看了很久——不是认不出,是认出来了但不敢相信。他摘下老花镜,手按在柜台上,慢慢站了起来。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姓王?”

“是。”

“王安?”

“是。”

何应求绕过柜台,走到王安面前。他比王安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眼前这张脸,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怎么还跟当年差不多?我头发都白了,你连条褶子都没多。”

“体质特殊。”王安说。

何应求盯着他又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真是你!那年茅山上你才多大——十二?十三?一个人冲进石棺里,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怀里揣着三件东瀛人的法器。我师父后来念叨了好几年,说茅山那个王安不是凡人。”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语气像是在数落一个离家多年不归的晚辈,但眼眶已经红了。

“你师父后来还好吗?”王安问。

何应求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是在擦汗还是在擦别的什么。“走了,好些年了。毛家的道术传给了我,我没他那么有出息,就守着这间游戏厅过日子。”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王安,“你呢?你师父呢?”

王安沉默了一会儿。“也走了。睡着走的。”

何应求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只有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过了一会儿,何应求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柜子后面翻了一阵,翻出一罐铁观音,又找了两个玻璃杯。一个缺了口,一个裂了纹。他把缺口那个放在自己面前,裂纹那个递给王安。茶水是温的,颜色发黄,喝起来有点涩。王安端着杯子,没嫌弃。

“你怎么来香港了?”何应求重新坐回折叠椅上。

“在找一些东西。”王安说,“不太确定具体是什么。可能是本书,可能是个地方,也可能是一支笔。还没找全。”

何应求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事。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要是需要查什么灵异事件、僵尸出没、驱魔师动向,我这儿方便。”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台旧电脑,屏幕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显示器,外壳发黄,开机的时候会发出嘎嘎的响声。“这游戏厅看着是卖游戏机的,实际上是情报站。地府在人间设的。各地的灵异事件都会汇总到我这来。”

王安心里动了一下。地府?他在轮回大道里见过真正的地府遗迹——那座破败的城,那些被困的真灵,那些密密麻麻的清道夫。这个世界也有地府,两个地府是什么关系?分身世界的小轮回,是独立的体系,还是大轮回的分支?

这个疑问暂时没有答案。他把它记在心里,等以后去验证。

“地府?”他问。

何应求摆了摆手:“就是合作关系。我帮他们收集情报,他们给我点方便。不是什么卖命的勾当。”

王安没有继续追问。

何应求喝了口茶,忽然放下杯子,眼神变得有点微妙。他看着王安,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的表情。

“对了,你还记得马丹娜不?”

王安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记得。”

“那姑娘前些年还在香港呢。”何应求说,“后来年纪大了,被马家接回老家养老去了。走之前来我这儿坐了一回,聊了一下午。”

“她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何应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荧光灯管上,像是在回忆那天下午的对话。“说她这辈子追了将臣几十年,到底还是没追上。说她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茅山的小道士,名字跟你一样,也叫王安。她说那人挺怪的,明明年纪不大,说话跟个大人似的,还老不搭理她。”

王安笑了一下。“她倒是记得清楚。”

“她记得可清楚了。”何应求也笑了,“她说那年上茅山,她姑婆马素心带着她去的。在茅山上见到你,你才多大?她比你大几岁,老想逗你说话,你爱答不理的。后来在封印之地,你一个人冲进石棺里,她在外面急得直跺脚。等你出来了,她把玉佩塞给你,你还不肯要,她硬给的。”

王安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温润光滑,上面刻着驱魔龙族的族徽。几十年了,他一直带在身上。

何应求看着那块玉,眼神也软了下来。“她还说,后来在红溪村又碰到你了。你往南走,她往北走。她说那时候她就觉得,你这个人,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了。结果后来还真没再见。”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一句话。”何应求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她说,要是你哪天来香港了,让我替她跟你说一声——她那年在红溪村说的话还算数。你路过马家的时候,来找她。”

王安握紧玉佩,没说话。他想起那个穿白色旗袍的姑娘,站在路边,头发被风吹散了也不管,跟他说“有些事你不想说就不说,我知道你不是糊弄我”。那时候她说的是红溪村,是将臣,是那些被重置的历史。他当时没有解释,她也就不再问了。她只是站在那里,说了那句话,然后转身往北走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前两年。”何应求说,“马家的人来接的。她身体不太好了,毕竟年纪大了,年轻时候为了追杀将臣,四处奔波劳累,那点道行,也护不住啊。不过她走之前精神还不错,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马家的使命她尽了,将臣没追上,但她侄孙女有出息——就是马小玲,现在马家的担子是小玲在扛。”他顿了顿,“她还说,要是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王安把玉佩收进怀里。窗外传来后巷的嘈杂声——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有人在骂孩子,孩子哭着顶嘴;隔壁楼的电视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调子很慢。

“她葬在哪里?”王安问。

“马家祖坟。在佛山那边。”何应求看着他,“你要去?”

“以后去。”王安说。他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漂着的茶叶末子,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年茅山上,她是第一个把护身符塞给我的人。”

何应求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街机屏幕黑着,投币口塞了一张揉成团的糖纸,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塞的。王安坐在旧沙发上,手指慢慢转着那只裂了纹的玻璃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忽然想起来,马丹娜给他的那块玉佩,他一直揣在怀里,从任家镇带到战场,从战场带到红溪村,从红溪村带到现在。她当年在茅山上塞给他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她站在他面前,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大又圆,说“这是我的护身符,给你”。他当时没接,她又往前递了递,硬塞进他手里。后来在封印之地出来之后,她又给了他一块,说是开过光的,是她姑姑亲手加持的。他收了,揣进怀里,一直揣到现在。

六十年了。他从一个木匠的儿子,变成了现在这副不老不死的模样。而她从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姑娘,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临走前还在跟人打听他。

何应求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后面翻了一阵,翻出一台旧相机。他把相机放在桌上,说:“这东西还能用。你要是想留个念想,我帮你拍张照。”

王安摇了摇头。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拿起何应求刚才修了一半的那块电路板。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焊点,有几个已经松了。他拿起电烙铁,点了一点焊锡,稳稳地按在松动的焊点上。

何应求愣了一下。“你还会这个?”

“以前学过一点。”

何应求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摇了摇头。“你啊,身上的秘密比我这游戏厅的街机还多。”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今天不营业了。你住哪儿?庙街那家?那地方不行,又吵又脏。我楼上有个空房间,以前是放货的,收拾收拾能住人。你搬过来吧,省得我找你还得跑两条街。”

王安把修好的电路板放在桌上。“好了。”

何应求拿起来看了看,焊点圆润饱满,比他自己修的还整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什么都会。上楼吧,我给你找套被褥。”

他转身往楼上走,边走边嘀咕:“这破街机明天再修。你说现在的年轻人,玩个拳皇都嫌老土,谁知道我当年为了买这台机器,跑了三趟深圳……”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拐角。

王安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黑着屏的街机。荧光灯管还在嗡嗡响,卷帘门外透进来一线霓虹灯光,照在地上,红红的,像义庄门口那盏旧油灯的光。他忽然想起马丹娜在路边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哪天路过马家,来找我。”当时他答应了。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南边、西边、东边,就是没去过马家。不是忘了,是觉得还有时间。他总觉得那些人都还在,都在原来的地方,等他办完事了,随时可以回去看看。

现在马丹娜走了。阿九走了。毛小方走了。秋生和文才也老了。他以为时间还很长,但时间从来没等过他。

他把电烙铁放回架子上,拎起包袱,往楼上走去。

楼上是个小隔间,原本堆满了纸箱和旧零件,何应求已经收拾出了一块地方。一张折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小窗户正对着后巷。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墙上爬满了老旧的管道和电线,还有几根晾衣竿伸出来,上面挂着没干的衣服。

他把包袱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窗外传来后巷的嘈杂声——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有人在骂孩子,孩子哭着顶嘴;隔壁楼的电视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调子很慢,唱着什么“今天跟你分手,他朝不再拥有”。

香港。1998年。离回归刚过了一年。

楼下传来何应求的声音:“小王!你吃饭了没?”

“没。”

“下来!我煮了面!”

王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楼下走去。

到了楼下,何应求已经在柜台后面的小桌上摆好了两碗面。面条是超市买的那种即食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汤里飘着一层油花。何应求递了双筷子给他,自己端起另一碗,也不怕烫,先吸了一大口。

吃了几口,何应求放下筷子,说:“对了,过几天有个人会来找我拿一批符纸。她姓马,叫马小玲。是马丹娜的侄孙女,现在马家的担子是她扛。”

王安筷子停了一下。

“马家世代追杀将臣,这方面的情报比我灵通。”何应求说着,又吸了口面,“你要是想查什么东西,她或许能帮上忙。不过你有个心理准备,那丫头脾气不太好。张口闭口都是钱,做法事先谈价格。你要是想让她帮忙,最好先准备好支票。”

“她很缺钱?”

“不是缺钱,是祖训。”何应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马家的规矩,驱魔必须收费,不准免费帮人。具体为什么我也不清楚,据说是祖宗定下的规矩——马家的法力要靠收费来维持因果平衡。免费做法会折寿。”

王安点了点头。这个规矩他在记忆碎片里见过。马家的祖训,背后是马灵儿留下的血咒——马家人不能为男人流泪,做法必须收费。否则法力全失。

“她什么时候来?”

“下周。她订了一批符纸,说有个案子要用。”何应求站起来收碗,“你要是想见她,到时候过来就行。”

“好。”

何应求端着碗往水池边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安一眼。“你见了她,别跟她提马丹娜的事。”

“为什么?”

“那丫头从小是被姑婆带大的。”何应求说,“马丹娜走的时候,她哭了好几天。马家有祖训,不能为男人流泪,但没说不准为姑婆哭。”

王安没说话。他把筷子横在碗上,看着碗底剩下的那点面汤。

何应求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然后关上水,转过身靠在池子边上。“马家一代传一代,都是女人。追了两千年的将臣,到最后也没追上。马丹娜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将臣没追到,另一件,就是那年茅山上认识的那个小道士。”

王安把筷子放在桌上。“我欠她一份人情。”

“你欠她的不是人情。”何应求摘下老花镜,看着他,“她这辈子没什么朋友。茅山那趟,封印之地那趟,红溪村那趟——她一直记着。不是因为你能打,是因为你那时候才十二岁,就敢一个人往石棺里冲。她说,那种人,以后肯定能成大事。她没看错。”

王安没有说话。

何应求也没有再说。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转身去修那台坏了三天的街机。电烙铁点上去,焊锡冒起一缕青烟,松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混着即食面的余味,和窗外飘进来的、香港夜晚特有的潮湿空气,一起沉在这间老旧游戏厅的角落里。

王安坐在椅子上,看着何应求修街机。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的。有街机,有焊锡,有泡面,还有一个记得六十年前旧事的老头。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要待多久,但他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他都会来这儿坐着。等那个姓马的姑娘上门,等她来拿符纸,跟她说上话。

然后,去找那些他该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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