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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7章 马小玲


马小玲来的那天,香港下了场大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到傍晚还没停。油麻地的霓虹灯在雨雾里晕成一片,红的蓝的绿的,像被人拿湿抹布抹过一样,糊成一团。街上的人打着伞挤来挤去,没伞的缩在骑楼底下,等着雨停。

何应求蹲在游戏厅门口抽烟,看着雨水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渗进来,沿着地砖的缝往柜台那边淌。他叼着烟,拿拖把堵住门口,又找了块破抹布塞住门缝。雨太大了,照这个下法,今晚不会有什么生意。

王安坐在柜台旁边的旧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拳皇的出招表。那本册子是台湾出版的,繁体字印得密密麻麻,纸边都卷了毛。他看了没几页就放下了——这些东西他上辈子在街机厅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八神庵的八稚女、草薙京的大蛇薙,闭着眼都能搓出来。不过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他跟着阿九学了半辈子道,又在战场上走了那么多年,街机这东西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你这本出招表过期了。”王安说。

何应求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懂了?”

“八神庵的八稚女是下前下前拳,你这上面印的是下后下前拳。”

“你还会打拳皇?”何应求把烟头掐灭在门口的花盆里,走过来拿起那本出招表翻了翻,“这书我当年从台北诚品书店扛回来的,花了两百多台币。”

“那你买亏了。”

何应求把出招表扔回沙发上,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雨水里的声音。那声音很急,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近,然后停在卷帘门外面。

“求叔!开门!”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年轻,但语气一点都不客气,像使唤自家老舅。

何应求擦了擦手,走过去把卷帘门拉起来。雨水哗哗地往里灌,他眯着眼看清了来人:“小玲啊,你怎么不打伞?”

“打了。被风吹翻了。”马小玲把一把散了架的折叠伞扔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白色短袖,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湿了半边,贴在脸上,看起来很狼狈,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狼狈——那张脸上写满了“别跟我废话”。

她走进来,扫了一眼游戏厅。目光从那些黑着屏的街机上滑过去,从墙角堆着的游戏卡带上滑过去,最后落在沙发上坐着的王安身上。

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要的符纸准备好了没?”她走到柜台前,把公文包往台面上一放,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三十张镇尸符,十张雷符,五张封魔符。上次你说雷符的朱砂不够,现在够了没?”

何应求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搁在台面上。“够了够了。这次用的朱砂是佛山那边送来的,成色比上次的好。”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符纸,每张符纸都用油纸隔着,防潮。

马小玲拿起一张对着荧光灯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符上的朱砂,又凑近闻了闻,然后点了一下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何应求不乐意了,“我画了三个通宵。”

“所以才说还行。你要是只花了三个小时,那就叫不行了。”

何应求被她噎了一句,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把符纸重新包好,又拿了几张报纸裹在外面,塞进一个塑料袋里。“这雨太大,别弄湿了。”

马小玲从信封里抽出一叠钞票,放在柜台上。“数数。”

何应求也没客气,拿起来数了一遍,点点头,把钱收进抽屉里。他看了王安一眼,又看了马小玲一眼,清了清嗓子:“对了,给你介绍个人。”

他朝王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王安。老朋友了。对灵异事件有些了解。”

王安从沙发上站起来,冲马小玲点了点头。

马小玲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大概从一秒变成了两秒。然后她转回头,对何应求说:“你什么朋友?以前没听你提过。”

“好多年的朋友了。”何应求含糊地应付了一句,又补充道,“他懂点道术。不是外行。”

“哦。”马小玲应了一声,没再问。她把包好的符纸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转身就要走。

“等等。”何应求叫住她,“你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堂本静——有进展没?”

马小玲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何应求,又看了看王安,似乎在权衡什么。

“说吧。”何应求摆了摆手,“他不是外人。”

马小玲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公文包重新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她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摊在台面上。照片上是同一个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穿西装,面带微笑。那微笑看起来没什么不对,但看久了就觉得假,像一个人对着镜子练出来的表情。

“堂本静。东瀛人,四十五岁,表面上是珠宝商,实际上在做一些很不正常的生意。”马小玲指着照片,“最近半年,香港出现了至少十几起僵尸伤人事件。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他在制造僵尸。”

“制造僵尸?”何应求皱了皱眉,“怎么制造?他自己是僵尸?”

“他不是普通僵尸。他是给自己注射的。”马小玲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几张英文文件,抬头是某个生物实验室的名字,“他以前是医生,后来接手了山本一夫的遗产——包括山本对僵尸的研究资料。那些资料里详细记录了僵尸血液的特性。他自己给自己注射了僵尸血。”

何应求听得直皱眉:“山本一夫?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红溪村那个东瀛军官。”王安说。

何应求一拍脑门。“对对对,你上次跟我提过。就是那个在红溪村跟况国华打得两败俱伤的家伙。”

“山本死后,他的研究资料全落到了堂本静手里。”马小玲合上文件夹,“山本一夫的手稿里提到,僵尸有代际之分。第一代是将臣,所有僵尸的源头。被将臣直接咬的是第二代。第二代咬的是第三代。代际越高,力量越弱。堂本静给自己注射的僵尸血来自第四代僵尸,所以他也是第四代。但他不满足,他在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力量。”

“怎么提升?”王安问。

马小玲看了他一眼。这是今晚王安第一次开口,她似乎在想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是什么来路。

“吸食特殊血脉的人的血。”她说,“有修为的修士、驱魔家族的后人、或者其他更高代际的僵尸的血。代际差距越大,提升效果越明显。如果他能得到一个第二代僵尸的血,就有可能突破代际限制,进化到接近二代的水平。”

何应求倒吸了一口凉气。“二代僵尸?上哪儿找去?这世上能有几个二代僵尸?”

“有一个。”王安说。

何应求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他明天过来。”王安说,“到时候一起商量。”

马小玲看了看王安,又看了看何应求,眉头微微皱起。她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但何应求没解释,她也就没追问——她跟何应求合作多年,知道这老头虽然平时看着散漫,但正事上从来不含糊。他说某个人可以信,那就真的可以信。

“还有一块玉佩。”马小玲从文件夹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素描,上面画着一块黑色的玉佩,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秦代遗物,据说是始皇帝亲自佩戴过的。堂本静也在找它。山本一夫的手稿里提到,这块玉跟僵尸的起源有某种关联。具体是什么关联,山本也没研究清楚。”

王安看了一眼那张素描。就是他前几天在中环拍卖会上碰过的那块玉,触碰到玉的时候脑子里炸开无数画面——巍峨宫殿、巨大的金人、穿玄黑龙袍的男人,还有宫殿深处被镇压的模糊影子。那股气息让他脚底的法则剧烈震颤,直到现在都忘不掉。

“这块玉现在在哪?”何应求问。

“中环拍卖会上被人买走了。”马小玲说,“买家叫莱利。莱利珠宝的老板。”

“莱利……”何应求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抬起头,“等等,莱利珠宝?那个每年秋季拍卖会都来香港的莱利?”

“就是他。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人。”何应求站起来,走到电脑前翻了翻情报库,“莱利珠宝,总部在伦敦,亚洲分部在香港中环。莱利本人每年只来香港一次,就是秋季拍卖会。资料上说他背景很神秘,没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王安,“你说你碰过那块玉,看到了秦始皇?”

“不是真人。是玉里残留的记忆。”王安说,“那块玉不是普通古董。它里面有某种力量——很古老,和僵尸血脉同源,但是更纯粹。”

马小玲盯着王安看了好一会儿。她不太确定这个人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对她正在追查的事情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她没有追问玉的事,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白底黑字,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只印了一行手机号。

“我最近在查堂本静的案子。如果你对这件事也有兴趣,可以打这个电话。”她顿了顿,“免费的。”

何应求挑了挑眉,没说话。他认识马小玲这么多年,这丫头主动给人留电话还是头一回。

马小玲把文件夹和符纸一起塞进公文包,拎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王安一眼。

“有件事先跟你说清楚。我马家祖训,驱魔必须收费。将来如果你找马家做事,要按规矩来。不过关于堂本静这桩,是我们双方都有兴趣的事,互相通个消息,可以不收你钱。”

王安说好。

马小玲点了点头,又看了何应求一眼。“求叔,符纸的账下次一起算。”

何应求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你先把案子查清楚。”

马小玲弯腰把门口那把散了架的折叠伞捡起来看了看,确实修不好了,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雨,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走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何应求走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丫头,从来不打伞。”

他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走回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王安倒了一杯。两个人坐在那儿喝了会儿茶,谁也没说话。雨打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的。

“堂本静在找的那块玉,”何应求放下茶杯,“你碰的时候除了看到秦始皇,还看到什么?”

王安想了想。“还有一个东西。被压在宫殿最底下,看不清是什么,但气息很强。不是僵尸的气息,是另一种——像是在压制什么。”

“压制什么?”

“不知道。但那股气息跟脚底引我来香港的感觉很像。”王安端起茶杯,茶已经不烫了,“那个莱利,如果他真是秦始皇,那他买这块玉的目的应该跟堂本静不一样。堂本静要的是力量,莱利可能想要的另有其事。”

何应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山本一夫的手稿里提到秦始皇寻找天书。如果莱利真是秦始皇本人,他找天书找了两千年。你觉得他买这块玉会不会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线索?”

“有可能。”王安放下茶杯,“明天见了他再说。现在都是猜的。”

何应求嗯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都这个点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你那个朋友过来,又有的忙。”

王安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何应求正弯着腰收拾柜台上的茶杯,头发花白,背也佝偻着,跟六十年前茅山上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判若两人。时间这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刀,对他来说只是风。风吹过去了,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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