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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况国华


第二天下午,雨还没停。

不是昨天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绵绵细细的毛毛雨,落在身上没什么感觉,但站久了衣服就会湿透。何应求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深水埗看一批二手街机,有个老板想脱手几台旧机器,他去砍价。王安一个人待在游戏厅里,把昨天那本出招表又翻了一遍,发现不光八神庵的招式印错了,连草薙京的出生日期都写错了。这书确实买亏了。

傍晚的时候,马小玲打来电话。不是打他的手机——他根本没有手机——是打到游戏厅的座机上。何应求那台座机是那种老式拨盘电话,黑色的,话筒沉甸甸的,铃声大得能把人吓一跳。

“求叔呢?”马小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出去了。买街机。”

“你跟他转达一声,堂本静昨晚在旺角出现了。有人看到他带两个手下进了砵兰街一栋旧楼,天亮才出来。”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那栋楼我查过,是嘉嘉大厦。住客登记里有个叫况天佑的,资料上写的是警察。我打算过去问问情况,你来不来?”

王安说行。

“那半小时后嘉嘉大厦门口见。别迟到。”说完就挂了。

王安把话筒放回去,从沙发上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台下面摸了一把何应求画的镇尸符塞进口袋里——倒不是觉得能用上,就是习惯了。跟阿九学的,出门不带符,心里不踏实。

他拉下卷帘门,锁好,往地铁站走。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街上的霓虹灯还没亮,天色灰蒙蒙的,整条街看起来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地铁里人不多,他靠在车门边,看着隧道里的广告牌一块块闪过去。这个时代已经跟他上辈子生活的年代越来越近了——手机、地铁、霓虹灯,满街的便利店和茶餐厅,跟民国时期的硝烟土路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

嘉嘉大厦在地铁站出口往左拐,步行五分钟。是栋旧楼,跟何应求那栋差不多年纪,外墙贴的马赛克砖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门口没有保安,大堂里摆着一排信箱,有几个信箱的门都没关,里面塞着广告传单和水电费账单。

马小玲已经到了。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白色上衣加深色长裤,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正站在信箱前面看住户名单。看到王安进来,她抬手指了指四楼:“况天佑,四楼B座。电梯坏了,走楼梯。”

楼道很窄,墙上的墙皮起了一层泡,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马小玲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上到三楼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王安一眼。

“对了,上次你说这世上有第二代僵尸。你认识?”

“认识。”

“他也在香港?”

“嗯。”

马小玲没再问了,继续往上走。她不是那种会追着问问题的人,问了你不说,她就等你自己说。等不到也无所谓,她习惯靠自己。

四楼B座的门是那种老式铁闸门,里面还有一道木门。马小玲敲了几下,没人应。她又敲了几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不少。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铁闸门吱呀一声拉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

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高,眼窝深,眉头微微皱着,像刚被吵醒——但眼睛很清醒。不是那种刚睡醒的迷糊眼神,是那种随时都在保持警觉的、在战场上待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王安认出他了。

六十年没见,但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红溪村的山涧里,这个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胸口被子弹打了个洞。他蹲下来给他止血的时候,呼吸已经很弱了。后来他把人背回村里,交给村长安排照料。再后来这个人去了战场,带着他那个同村少年况复生,咬汉奸,咬逃兵,咬趁火打劫的土匪。吸恶人之血,以战养战。

况国华。

况国华的目光从马小玲身上扫过,落在王安身上。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就是那种“不确定是不是认错了人”的停顿。他盯着王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眉头松开了。

“是你。”他说。

“是我。”王安说。

马小玲左右看了看两个人。“你们认识?”

况国华没有回答她。他把铁闸门推开,侧身让出门口。“进来说。”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泡着茶,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相框擦得很亮——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战壕里,左边是况国华,右边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王安认出那个少年是况复生。两人都穿着抗战时期的军服,但那照片的材质和装裱方式看起来像是后来翻拍放大的,不是那个年代留下来的原片。

马小玲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她没有问——驱魔龙族见过的怪事多了,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人墙上挂着几十年前的老照片,还不值得她大惊小怪。但她记住了这个细节。

况国华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的折叠椅上。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放下,又看了王安一眼。

“那年红溪村,是你把我从山涧里拖出来的。”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实,“我后来去找过你。村里人说你走了,往南边去了。没人知道你去哪。”

“那时候有别的事要办。”王安说。

况国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他看了看马小玲。“这位是?”

“马小玲。驱魔龙族的传人。”马小玲从公文包里拿出证件晃了一下,“我来查堂本静的案子。昨晚有人看到他和两个手下进了嘉嘉大厦,天亮才出来。你是这里的住客?”

“是。”况国华说,“不过昨晚我不在。我一般在酒吧待到凌晨才回来。”

“什么酒吧?”

“waitting吧。就在隔壁那条街。”况国华报了个地址。马小玲记下来,然后又问了几句例行问题——最近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有没有注意到楼里来了陌生人。况国华一一回答了,语气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马小玲合上笔记本。“况先生,堂本静在制造僵尸。他手上已经有十几条人命。如果你见过他,或者有任何线索,希望能联系我。”

“好。”况国华说。

马小玲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墙上那张照片。“这张照片拍得不错。什么时候照的?”

况国华看了那照片一眼。“很久了。家里长辈留下来的。”

马小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转身对王安说:“我今晚还要去元朗查一个仓库,先走了。你们聊。”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况国华一眼。“况先生,堂本静在找特殊血脉的人。如果你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打我电话。”她把名片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传来高跟鞋下楼的声音,渐渐远了。况国华走到门口,把铁闸门重新关上,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王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况国华先开口了。

“驱魔龙族的人。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求叔介绍的。”王安说,“我最近在查一些事,跟堂本静要找的东西有关。”

“什么东西?”

“天书。还有一块秦代的玉佩。”王安把中环拍卖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堂本静在找那块玉,玉被一个叫莱利的人买走了,玉里面有秦始皇的记忆碎片。“莱利就是秦始皇。嬴政。被徐福咬了之后变成了第三代僵尸。他活了两千多年,换了不知道多少个身份,莱利是最近这一个。”

况国华走回折叠椅坐下,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搪瓷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莱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跟刚才完全不同了,“你说买走玉佩的人叫莱利?”

“对。莱利珠宝的老板。每年秋季拍卖会来香港。”

况国华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王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不是放松,是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你认识他?”王安问。

“他杀了我孙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街上汽车的声音,喇叭滴滴答答的,混着细细的雨声。况国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安。

“况天佑。我孙子。他爸妈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长大以后也当了警察。”况国华的声音很平稳,“那年他去查一桩失踪案,查到了莱利珠宝头上。具体查到了什么,没人知道。他只来得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查到了一些东西,跟一个叫莱利的人有关。第二天他同事在码头找到他的车,人不见了。三天后在海上捞到尸体。”

他转过身看着王安。“我后来查了很长时间。杀他的人就是莱利。至于原因——应该是天佑查到了他不该查的东西。”

“你后来没找他?”

“找了。”况国华说,“但那时候他已经离开香港了。莱利珠宝的生意遍布全球,他在每个地方只待几个月就走。我跟丢了。”他顿了顿,“后来我想,光找他没用。就算找到他,我问什么?问他为什么杀我孙子?他是第三代僵尸,活了两千年。我在他眼里算什么。所以我留下来,顶了天佑的名字,替他当警察,替他活。”

王安没有说话。他想起阿九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没到。

“现在时候到了。”况国华说,像是在回答王安脑子里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你刚才说堂本静也在找莱利。为什么?”

“堂本静在研究僵尸代际差异。他是第四代,血脉太弱。他想找更高代际的僵尸血来突破限制。莱利是第三代——如果能拿到莱利的血,他就能进化。如果拿到二代的血,效果更强。”王安看着况国华,“他派人来找过你,说明他已经盯上你了。”

“我知道。”况国华说,“上个月有人来酒吧找我,说他们老板想跟我合作,提供什么增强体质的疗法,报酬丰厚。我把他赶走了。后来那人又来了两次,最后一次带了两个帮手。我没动手,报了警。警察来了登记了一下就走了——对方没亮刀子没威胁,连恐吓都算不上。后来就没再来过。估计是回去跟堂本静汇报了。”

“他知道你是僵尸吗?”

“应该不知道。他只是撒网捞人,捞到一个算一个。我这种当过兵的、体能好的,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个不错的实验品。”况国华顿了顿,“但如果他查过我的档案,就会发现不对劲——一个参加过抗战的老兵,现在还在当警察,样貌才三十出头。这种漏洞瞒不过有心人。”

“所以你对外只说家里长辈当过兵。照片是翻拍的。”

“对。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喜欢收集老照片,没人多问。”况国华看了王安一眼,“但那个马小玲未必看不出来。她刚才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

“她看出来了。她只是没问。”王安说,“驱魔龙族的人见过不老不死的僵尸多了去了,将臣她家追了两千年。你不是她的目标,她不会多管闲事。”

况国华点了点头。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搪瓷杯,茶已经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王安。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查莱利?”

“先摸清楚他买那块玉的目的。如果他只是想要玉里的记忆碎片——那他已经得到了。如果他还想要天书,那下一步他也会去找昆仑。堂本静也在找同样的东西。两边迟早撞上。”王安说,“在查清楚之前,我不站队。”

“那我跟你一起查。”况国华说,“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当面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

王安没有接话。窗外雨停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把那张黑白照片的影子拉得很长。照片上的况复生站在战壕里,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脸上还带着那个年纪少年才有的稚气。六十多年了。那个少年还在,以另一种方式活着。而况国华的孙子,一个普通的警察,却死在了某个没人看见的夜晚,尸体漂在海上。况国华替孙子活了几十年,用他的名字当警察,住他的房子,过他的日子。现在莱利又出现了——不是作为逃犯,是作为珠宝商,大摇大摆地来香港参加拍卖会。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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