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7章 旧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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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何应求接了个电话。
他拿着话筒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说了句“你确定”又听了一阵,然后说了句“知道了”就把话筒搁回去了。王安正坐在沙发上翻山本一夫那本手稿,看到何应求的表情,把书合上了。
“怎么了?”
“地府那边的消息。”何应求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着镜片,“旺角那边出了点事。三个普通人,昨天晚上陆续被送进医院。症状都一样——白细胞往上飙,体温往下掉,心跳慢得跟冬眠的蛇似的。医院以为是什么急性感染,查了半天查不出病因。地府的人去看了,说那三个人身上残留着一股很淡的僵尸气息。”
况国华从沙发上坐直了。他今天休假,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胳膊上那道旧伤疤露在外面。“僵尸咬的?”
“怪就怪在这里。”何应求把眼镜重新戴上,“三个人脖子上都没有咬痕。不是被咬的,更像是被什么气息扫了一下。地府的人说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检测不到,但品级高得吓人。他们不敢往下查了,报到我这里来。”
况复生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他今天没伪装,一张十来岁少年的脸,看着跟况国华的缩小版似的。“连地府都不敢查?什么僵尸这么横?”
何应求没有回答。他看向王安。
王安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稿还摊在膝盖上,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在看字了。他的右脚脚底在发热。不是那种走了一天路之后闷在鞋里的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他把手稿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柜台边。
“那三个人在什么地方出的事?”
何应求翻了翻传真件。“旺角东边,通菜街附近。一个在便利店门口,一个在后巷,一个在停车场。”
王安没说话。况国华看着他的表情,也站了起来。“你感觉到了?”
“嗯。”
“将臣?”
“将臣。”
游戏厅里安静了几秒。况复生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从楼梯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他走到况国华旁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何应求把传真件放在柜台上。“将臣……这名字我有六十多年没听过了。当年在茅山学道的时候,我师父提过一次,说那是僵尸王,所有僵尸的祖宗。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从哪来的也没人知道。马家追了他两千年,连影子都摸不到。”他顿了顿,“现在他来香港了。”
“他来香港干什么?”况复生问。
“不知道。”何应求说,“但地府那边说,那三个人的症状正在自己消退。没用任何药,血象在慢慢恢复正常。这在僵尸伤人事件里是从来没有过的——被僵尸咬了的人,要么死,要么变僵尸,从来没有自己好转的。”
“因为他根本没想伤他们。”王安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王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那股温热还在,比刚才更明显了,不是灼烧感,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的感觉。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六十年前的红溪村,将臣蹲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他。
“那三个人只是碰巧站在了他经过的地方。”王安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你走路的时候不会注意脚下踩过几根草。那些草会被踩弯,但你不是故意的。”
况复生愣了一下。“所以他只是路过?”
“路过。或者在找什么东西。”
何应求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他把照片摊在柜台上——是旧码头工业区的航拍图,拍摄时间标注着一九六二年。
“这东西在地府档案室里压了几十年,我当年整理旧档案的时候顺手带回来的。旧码头那片地,从五十年代开始就不断有异常能量波动记录。地府派过三次人去调查,每次去都找不到源头。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反正那地方偏,没什么人住,出不了大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记录的?”王安问。
何应求翻了翻档案。“最早一次是一九六三年。往后差不多每隔十年就有一次,一九七三、一九八三、一九九三。最后一次是一九九八年。”
况国华皱起眉头。“每隔十年一次。现在是两千年——”
“正好又是十年。”王安说。
门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油麻地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柜台上。何应求伸手把台灯打开,橘黄色的光照着那几张航拍图。
马小玲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还没来得及响,她已经把伏魔棒搁在柜台上了。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色不太好看。
“求叔,我刚从旺角回来。那三个人的情况我看了——不是咬伤,没有中毒迹象。他们的症状正在消退,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出院。”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但我在其中一个人的衣领上检测到了一种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根棉签。棉签头是暗红色的,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不是血。是某种气息残留。我测了一下,血脉品级极高。不是三代,不是二代。”她的声音很平,“是一代。”
何应求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你确定?”
“我用马家的血脉检测符测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符纸上的符文亮到自燃——这种情况在马家的记载里只出现过一次。”她看着何应求,“六十年前,我姑婆在红溪村测到过一次。那一次,她遇到了将臣。”
况复生把棒棒糖咬碎了。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游戏厅里格外响。
“将臣。”况复生把碎糖渣吐进手心里,“哥,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咬你那个?”
况国华没有说话。他靠在街机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但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指节在微微发白。况复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走到况国华旁边,站在他身侧——六十年前在战场上他一直是这个位置,况国华正面冲,他侧翼掩护。
“将臣来香港做什么?”马小玲走到柜台边,双手撑在台面上,“他消失了六十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堂本静的事刚消停,女娲据说也要醒了——他来干什么?”
王安没有回答。他的脚底又震了一下。这一次和之前不同——不是那种微弱的温热,是尖锐的、方向明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拽了他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按住柜台,指节发白。
“他在等我。”王安说。
马小玲转头看他。何应求也抬起头。况国华松开了交叉在胸前的手臂。
“六十年前在红溪村,他咬过我。”王安说,“咬完之后没有走。他蹲在旁边看我,看了很久。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知道——我身上有件东西,他认得。现在他来香港,应该是来找我的。那三个人只是碰巧——他路过的时候没注意,气息扫到了。”
“他在哪?”马小玲问。
“旧码头。”
“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知道的。如果他想藏,没人能找得到他。他让我感觉到他在那里,就是在等。”
马小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伏魔棒拿起来,握在手里。“我跟你一起去。将臣是马家追了两千年的目标,我姑婆追了他一辈子到死都没追上。我得见他一面。”
况国华从街机旁边走过来,站在王安面前。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况复生在旁边插嘴道:“我哥去我也去。六十年没见老熟人了,总得打个招呼。”
何应求叹了口气,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符纸,一张一张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我可提醒你们。将臣不是堂本静,不是莱利,不是你们以前对付过的任何一个僵尸。他是僵尸王,活了多少万年没人知道。打不过就跑,不丢人。我当年在茅山,师父教我的第一课就是——遇到打不过的,跑。跑不掉才打。能跑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王安走到门口,推开卷帘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街上人不多,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霓虹灯的光映在水洼里像打翻了的颜料盘。他迈出游戏厅的时候,脚底的温热又跳了一下。
将臣还在那里。在等他。
车是况国华开的。一辆老款丰田,座椅的皮子磨得发亮,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被石子崩出来的裂纹,况国华用透明胶带贴了好几年也没去换。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医院血袋的味道,是从况国华放在后备箱的那个保温箱里飘出来的。况复生坐在副驾驶,把鞋脱了盘腿坐着,嘴里又叼了一根新的棒棒糖。马小玲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伏魔棒横在膝盖上。王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何应求给的那几张航拍图,借着车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看着。
没人说话。况复生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旧码头那地方我去过,白天都阴森森的,晚上更没人”。况国华嗯了一声。况复生又说,“哥,你说他会不会还跟六十年前一样?蹲在石头上那种。”况国华没回答。
马小玲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你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红溪村,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王安说就是今晚。
马小玲沉默了一会儿。“他长什么样?”
“很高。古铜色的皮肤。背后有一双很大的翅膀,收起来的时候翅尖能拖到地上。”王安顿了顿,“六十年前他没说话。一个字都没说。”
“那你今晚怎么知道他要见你?”
“他让我知道的。”王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只要在附近,我就能感觉到。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人在你背后看着你,你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那里。”
况国华从后视镜里看了王安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况国华开车的时候手指从来不敲方向盘——他开车很稳,两只手永远规规矩矩地握着方向盘,跟他在警局填报告一样一板一眼。他敲方向盘只有一种情况:在想事情,而且想的事情让他不太平静。
旧码头在工业区最深处。白天这里有货车进出,半夜只剩下海风从锈铁皮屋顶上刮过去的声音。况国华把车停在一排废弃的集装箱旁边,关了车灯。车窗外是一片昏暗的空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裂缝里长出几丛枯黄的野草。远处有一座四四方方的水泥塔,顶上原本有个大钟,早就停了,两根指针永远指在三点二十五分。
钟楼。
王安推开车门。脚底的温热已经不再是跳动,是持续的温度,像是踩在一条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板路上。方向明确地指向钟楼顶层。况国华走到他旁边,右手搭在腰间匕首上。况复生在侧后方,眼睛扫着两边的厂房阴影。马小玲走在最后,伏魔棒握在手里,棒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是感应到了邪祟,是她自己灌注的法力。
走到钟楼门口的时候,王安停下来。
“我一个人上去。”
马小玲眉头一皱。“为什么?”
“他让我一个人上去。”王安说。这不是将臣告诉他的——将臣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从百隆法则的震动频率里他能感觉到。那个频率不是“我在这里”,是“你一个人上来”。
“如果他动手呢?”马小玲说。
“他要是想动手,六十年前就动手了。”
马小玲盯着王安看了几秒,然后把伏魔棒往地上一插。“十分钟。十分钟你还不下来,我就上去。”
况国华靠在钟楼门口的墙边,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我们在这等。”
王安推开了钟楼的铁门。
楼梯间很窄,水泥台阶沿着墙壁盘旋而上,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岁月磨得圆润了。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老式壁灯,灯泡大多已经坏了,只剩最顶上的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楼梯顶端洒下来,照得台阶上的灰尘像一层金色的细沙。王安一级一级往上走,皮鞋踩在水泥上发出很轻的脚步声。越往上走,脚底的温热越明显,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那股温度已经从脚底升到了膝盖。
他推开顶层的铁门,走上了平台。
钟楼顶上的平台不大,四面是一圈半人高的水泥矮墙。月光很亮,把整个平台照得跟白天一样清楚。海风从维多利亚港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将臣站在矮墙边,背对着他,正在看海。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衣摆在海风里轻轻晃动。风衣下面是黑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衬衫领口雪白,没打领带。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矮墙的边缘,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阳台上吹风。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轮廓很深,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镜片是深茶色的,看不到后面的眼睛。
王安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到矮墙边,站在将臣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一起看着远处的海。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进港,船上的灯光在黑暗中排成一条直线。
沉默了很长时间。将臣没有转头看他,王安也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将臣,任何开场白都显得多余。他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求助的,不是来打架的。他是被叫来的。将臣叫他来,就一定有话要说。他等着就是了。
将臣终于动了。他收回搭在矮墙上的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石牌,漆黑如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石牌上刻着一些王安看不懂的古老文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断口很旧,边缘被磨损得圆润了,不像最近才断裂的。将臣把石牌放在水泥矮墙上,没有递到王安手里,只是搁在那里。他的手指在石牌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然后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动作很轻,很从容,像是在擦掉手指上沾的灰尘,又像是在和那块石牌做一个了断。擦完之后他把手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将臣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不快,没有疑问的语气,是一个陈述句。
王安说知道。
“六十年前在红溪村,你身上有件东西让我很在意。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什么。”将臣顿了顿,隔着墨镜看着王安的脸,“你脚上的法则,保护好它。”
王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百隆法则在微微震动,频率和将臣说话的声音同步,像是在回应。他抬起头看着将臣。“你认识那个给我法则的人。”
将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海面。“这个东西,你拿着。以后你会用到。”
王安伸手拿起矮墙上的石牌。石牌很凉,那股凉意顺着手心一路传到手腕,和脚底的温热撞在一起,在丹田里激起一道微弱的涟漪。他低头看着石牌上的古老文字,那些笔画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在呼吸。他有一肚子问题想问——这块石牌是什么?有什么用?上面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将臣为什么要给他?以后会用到是什么意思?但他一个都没问出口。他知道将臣不会回答。将臣想说的事,不用问他也会说。将臣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你找了我六十年。”王安说。
“不是找你。”将臣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风衣的下摆在海风里轻轻飘动,“是在等。等一个答案。”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侧过头。墨镜的镜片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答案在你身上。”
说完他走下了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不是走远了听不见,是消失了。最后一级台阶之后,脚步声断了,像从来没有响过。
王安追到楼梯口往下看。旋转楼梯空空荡荡,壁灯的昏黄光照着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一直延伸到最底层的那扇铁门。铁门紧闭着。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石牌。石牌上的古老文字还在微微发光,和他的心跳同步。将臣说“答案在你身上”,但他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他只知道将臣等了他六十年,从红溪村等到现在。等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上那条法则——或者说,是那条法则所代表的某种可能。
王安推开钟楼铁门走出来的时候,马小玲正靠在车旁边看表。她看到王安一个人出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走了。”王安说。
马小玲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到他面前。“他走了?你就让他走了?”
“他想走,没人留得住。”
马小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咬了咬牙,一把从王安身边挤过去,往钟楼跑去。况国华伸手想拉住她,没拉住。马小玲撞开铁门,冲上楼梯。她蹬蹬蹬跑到顶层,推开铁门——平台上空无一人。矮墙上什么都没有。海风从维多利亚港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她在平台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下楼梯,回到车旁边。
况复生问人呢。马小玲没回答。她走到车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一拳砸在车门上——不是砸王安,是砸车门。嘭的一声,车身晃了一下,车顶上积的灰簌簌往下掉。况复生吓得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马家追了他两千年。”马小玲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千年。每一代马家女人都在找他。我姑婆追了他一辈子,到死都没追到。他现在就在香港,就在这个码头,就在这座钟楼顶上——我就在楼下——我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况国华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马小玲转过身看着王安。“他跟你说了什么?”
王安把石牌给她看。马小玲低头看着那块漆黑如墨的石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到车旁边,靠在车门上,没有再说话。况国华走过来,从王安手里接过石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他给你这个干什么?”王安说他也不知道。将臣说以后会用到。
况复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什么东西,黑不溜秋的。况国华把石牌还给王安,转身朝驾驶座走去。况复生在后面问不找了。况国华说将臣要是不想见你,你翻遍整个香港也找不到他。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在前面的空地上。马小玲最后一个上车。她把伏魔棒往座位上一扔,抱着胳膊靠在车窗上,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回到游戏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何应求还没睡,坐在柜台后面修那块已经修了好几天的电路板,台灯照着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焊点。听到门口风铃响,他抬起头。
“怎么样?”
况复生把鞋一蹬,光着脚走到沙发边倒下去。“压根没见着。师兄一个人上去的。等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不过拿到这个。”他指了指王安手里那块石牌。
王安把石牌放在柜台上。何应求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低头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石牌。“这上面的文字我不认识。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任何我知道的古文字。”
“地府那边能查到吗?”
“明天我把拓片传过去试试。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地府那帮人对僵尸王的东西向来避之不及。”
隔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何有求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本用蓝布包好的皇极经世书。他已经准备睡了,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但眼睛很亮,没有睡意。他看着柜台上那块石牌,脚步停了一下。
“这块石牌,能让我看看吗?”他问。
王安点头。何有求把皇极经世书放在柜台上,伸手拿起石牌。他的手指碰到石牌的瞬间,摊开在柜台上的皇极经世书突然自己翻动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游戏厅里没有风。书页哗哗地翻,从第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停住了。整本书的页面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文字都消失了。然后,空白页上开始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何有求平时批命时那种工整的隶书,而是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字形。笔画从纸面深处往外渗,像是墨汁从纸张纤维里被挤出来。每一笔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写的人在抖,是字自己在抖。
何应求低头看着那行字。“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何有求仔细辨认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声音有些不确定。“三把钥匙,三道封印,一个门。”他顿了顿,“后面还有三个字,被墨迹晕开了,看不清。”
王安看着那行颤抖的文字,百隆法则轻轻震了一下。将臣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个东西,你拿着。以后你会用到。”他不知道这三把钥匙是什么,三道封印是什么,那扇门又是什么。但他知道,将臣不会无缘无故给他这块石牌。将臣说他是来找答案的。答案在王安身上。王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法则还在微微发光,在鞋子里安静地跳动着,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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