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8章 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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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应求是在凌晨三点发现不对劲的。
他起夜上厕所,路过隔间的时候,看到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何有求还没睡。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何有求来游戏厅之后,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晚,有时候翻他那本皇极经世书翻到天亮。何应求说了他几次,说你这身体刚恢复,别老熬夜。何有求嘴上说好,第二天晚上还是照旧。何应求也就不说了。他这弟弟从小就有主见,说多了反而显得他这个当哥的啰嗦。
但今晚不一样。何应求站在隔间门口,听到里面没有翻书的声音。也没有写字的声音。安静得不正常。他伸手想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门自己开了条缝——没关严。何应求顺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何有求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皇极经世书摊开在面前。书页上的文字在自行流转——不是被风吹的那种翻动,是文字本身在纸面上缓缓蠕动,像一条条细小的蛇。何有求的眼睛是闭着的。他在睡觉。但他的手放在书页上,手指随着文字的蠕动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和那些文字对话。
何应求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他想叫醒何有求,但嘴巴张开又闭上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毛小方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东西,你不能打断它。打断了,人的魂就回不来了。他轻轻把门拉上,退到柜台后面,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王安起来的时候,看到何应求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螺丝刀,面前摊着那块修了好几天的电路板。但何应求没在修。他的眼睛盯着电路板,目光却是散的。王安在柜台对面坐下,问他怎么了。何应求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间里的人听到。
“他以前也梦游过。”何应求说,“小时候有一次,半夜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一动不动。我爹把他抱回来,第二天问他,他什么都不记得。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的手放在书上。那些字在动。”
王安沉默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把百隆法则的感知往隔间方向探去。何有求正在隔间里洗漱,水龙头哗哗响。在正常人的感知里,那就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何有求在洗脸,在刷牙,在穿衣服。但在百隆法则的感知里,何有求的意识深处有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蠕动。不是活物,不是能量,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法则在微微震颤,频率和将臣完全不同——不是共鸣,是排斥。法则在告诉王安:这个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王安睁开眼睛。“他体内的东西,比前几天更强了。”
何应求握着螺丝刀的手紧了紧。“能弄出来吗?”
“不能硬来。那个东西和他的意识缠在一起,强行剥离会伤到他。”王安顿了顿,“我跟他谈谈。”
王安推开隔间的门的时候,何有求正坐在床边叠衣服。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把一件衬衫的领子翻过来,对折,再对折,放在枕头旁边。王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何有求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昨晚没睡好?”王安问。
何有求想了想。“做了个梦。”
“什么梦?”
“记不太清了。”何有求把手里的衣服放下,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好像有个人在跟我说话。说了很多。我醒来的时候还记得,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那本书,”王安指了指床头柜上那本用蓝布包好的皇极经世书,“昨晚你翻过吗?”
何有求看了一眼那本书,表情有些困惑。“应该没有。我记得昨晚把书放回抽屉了。”他伸手去拿那本书,翻开来看了看。书页是空白的——皇极经世书的书页平时不是空白的,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的命理推演。但此刻,整本书一片空白。何有求盯着那些空白的页面,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了?”王安问。
“没什么。”何有求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最近老是忘事。可能是太累了。”
王安没有说话。他看着何有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变了,是“少了”。平时何有求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那是十年命理师生涯磨出来的——看透了太多人的命运,自己的命运却不敢看。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安说不上来的平静。不是放松的平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不再需要思考的平静。
“你最近还在批命吗?”王安问。
“不批了。”何有求说,“命理馆那边先关着,等堂本静的事彻底过去了再说。”
“那这本书——”
“先放你那儿吧。”何有求突然把书推到王安面前。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王安觉得他好像迫不及待地想把这本他自己写的书从身边推开。“你上次说想研究一下这上面的符文,正好这几天我也不用。”
王安接过书。蓝布包着的皇极经世书在手里很轻,轻得不像是记载了无数命运轨迹的书。百隆法则在触碰到书的瞬间轻轻震了一下——书里藏着的东西还在,但它没有主动触碰王安。它很谨慎。它知道百隆法则的存在,它在躲。
“好。”王安说,“我先拿着。”
何有求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叠衣服。王安走出隔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何有求正把一件叠好的衣服展开,重新叠,再展开,再重新叠。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又像是在用这些重复的动作来阻止自己去想别的事。
门关上的时候,王安听到何有求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发现了。”王安停住脚步。那个语气不是何有求的。何有求说话的时候语调总是很平,带着一种对什么都不太意外的淡然。但这句话的语调不是平的——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的陈述。像是有人在何有求的身体里,用他的声音做了一个实验。
王安推开门。何有求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表情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怎么了?”
“刚才——”王安顿了顿,“你有没有说什么?”
何有求想了想。“没有吧。我刚才在叠衣服。”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衣服,忽然皱了皱眉,“奇怪,这件衣服我刚才不是叠过了吗?怎么又展开了。”他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冲王安笑了笑,“最近脑子不太好使。没事,你去忙吧。”
王安没有再问。他关上门,走到柜台前面,把那本用蓝布包好的皇极经世书放在柜台上。何应求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王安的表情。
“他怎么了?”
“书里的东西已经不在书里了。”王安说,“它在他身体里。正在接管。”
何应求的手指握在柜台边缘,指节发白。“接管之后呢?阿求会怎样?”
王安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皇极经世书中寄居的那个命运残识,在书中藏了不知多少年。它现在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容器。何有求是皇极经世书的创造者,他的灵魂和书的联系远比命运残识和书的联系更深。命运残识正在切断这种联系,把何有求的意识从书里剥离,然后用自己的意识填补进去。这个过程中,何有求会渐渐失去他作为“何有求”的一切——记忆、习惯、性格,甚至是对自己在乎的人的情感。他会变成一个空壳。而那个空壳里会住进一个新的东西。
何应求看着隔间那扇关着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螺丝刀,低下头继续修那块电路板。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停。
马小玲是在下午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还没响,她已经把一个文件夹搁在柜台上了。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不太好看,但也不算难看。就是那种“我又查到了些东西你们最好看看”的表情。
“旺角那三个人的后续报告。”她把文件夹翻开,“三个人的症状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自行消退。血象恢复正常,白细胞降回正常值,体温回升到三十六度五。出院的时候做了全身检查,一切正常。”
何应求把螺丝刀放下,接过报告翻了翻。“这比我们预想的恢复得还快。”
“对。但有意思的不是这个。”马小玲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单独的报告,“我在翻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别的事。”她把报告放在柜台上。那是一份马家内部的家族档案,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上面用繁体字写着马家成员的名字和备注。其中一行被马小玲用红笔圈了出来——“马小虎,长子,二十多年前被马大龙带走,下落不明。”
“马大龙是我爹。”马小玲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得很快,“马小虎是我哥。我一直以为我没有爹,没有哥。我姑婆说他们都死了。”
何应求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仔细看着那份档案。他是认识马丹娜的——六十年前在茅山上,马丹娜和马素心一起来的时候,他就在场。他知道马丹娜的为人,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对外宣称自己的侄子侄孙死了。除非这背后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你查过你父亲的下落吗?”王安问。
“查了。”马小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旺角砵兰街一栋老旧公寓的门牌号。“档案里留的地址。我还没去。”她顿了顿,“我想先来跟你们说一声。”
“你怕什么?”王安问。
马小玲沉默了一会儿。“怕他还活着。怕他这二十多年一直在香港,离我不到十公里,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把伏魔棒从腰后拔出来,握在手里,又放回去。“走了。去不去随你们。”
况国华从沙发上站起来。况复生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一本七龙珠。“我也去。”他今天没伪装,一张十来岁少年的脸,但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况国华看了看王安。王安点了点头。
砵兰街的公寓比想象中更老旧。电梯早就坏了,楼梯间的墙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马小玲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快到况复生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到四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楼梯拐角处坐着一个人。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怀里抱着一把旧吉他。他靠在墙上,眼睛睁着,但眼睛里全是血丝——那种熬了很多很多夜、眼球都快干涸的血丝。他看起来很清醒,但那清醒让人看着更难受。一个清醒的人,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每一夜都在和什么东西对抗。这就是他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的原因。
马小玲站在楼梯上,手里握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况复生想开口问是不是认错了人。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你长得像你妈。眼睛像,鼻子也像。”
马小玲没有说话。她的手握着扶手,握得很紧。老人慢慢站起来,吉他从他膝盖上滑了一下,他连忙伸手按住,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他把吉他靠在墙上,站直了身体,看着马小玲。
“你叫马小玲。你生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你出生的时候六斤三两,哭得特别响。你姑婆马丹娜把你抱走那天,我在门口站了一整夜。你妈那时候已经……”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已经不在了。我想进去看你,丹娜不让。她说马家的女传人不能有牵挂,有牵挂就会有眼泪,有眼泪就守不住道法。她说这是为你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年纪大了那种抖,是用尽全身力气按住某种情绪那种抖。
“你妈叫汤金宝。你哥叫马小虎。我叫马大龙。”他顿了顿,“我是你爹。”
马大龙带他们进了公寓。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放着一张床,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很多天没人睡过。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中间抱着两个婴儿。马大龙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说“这是你妈”,指着男人说“这是我”,指着其中一个婴儿说“这是你哥”,指着另一个婴儿说“这是你”。
马小玲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他怎么不跟你住在一起?”马小玲问。
“他在便利店打工,自己租了个小房子。我不能让他跟我住。”马大龙拿起吉他在沙发上坐下,“他身上的东西太凶了。我守着他,二十多年没合过眼。每当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妈。想起她在望乡台上等我。”
况复生在旁边小声问什么是望乡台。马大龙没有回答。他看着马小玲,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亏欠,是那种“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答”的无措。
马小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马大龙的手指在吉他弦上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他说,“你姑婆说得对——马家的女人不能有牵挂。我要是去找你,你就会知道你还有爹,还有哥,还有妈。你就会为我们流泪。血咒会应验。我不能毁了你。”
他抬起头看着马小玲。“我不配当你爹。但你要知道,不是我不想要你。是我不敢要。”
马小玲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伏魔棒,指节发白。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马家的女人不能哭。她把伏魔棒往腰后一插,转身朝门口走去。
“带我去见他。我要见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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