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9章 琴声

马小虎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在去便利店的路上，马小玲在心里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画过好几张脸。也许是那种很落魄的，被倒霉鬼附体二十多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能光鲜到哪去？也许是那种很怯懦的，从小没爹没妈，一个人长大，总是缩着肩膀不敢看人。也许是很瘦的，很黑的，很沉默的。

但当王安跟着马小玲走到那家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那个蹲在货架前面理货的年轻人时，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长得跟马小玲确实有点像。眉眼之间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尤其是抿着嘴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那个表情。

马小虎看起来比马小玲大不了多少，穿着一件便利店员工统一的蓝色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正在把一瓶一瓶汽水往货架上码，码得很认真，每瓶的标签都要朝同一个方向。旁边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正在舔自己的爪子。马小虎码完一排汽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从口袋里掏出半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橘猫凑过来闻了闻，低头吃了起来。马小虎看着猫吃东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站起来继续码汽水。

“就是他？”马小玲站在便利店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那个蹲在地上喂猫的年轻人。

马大龙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把旧吉他。他看着玻璃窗里埋头理货的儿子，点了点头。“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

“不知道。他连自己有个爹都不知道。”马大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玻璃门里面的人听到，“他出生那天，你妈就走了。我带他离开马家的时候，他还不到一岁。后来我把他送进了孤儿院。”

马小玲转头看着他。“你把他送进孤儿院？你不是说要守护他吗？送到孤儿院算什么守护？”

“送到孤儿院是为了让他活命。”马大龙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握着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身上的东西太凶了。每天早上起来身上全是淤青，有时候睡到半夜会突然尖叫，怎么叫都叫不醒。请了好几个道长来看，都说这孩子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迟早要闯大祸。我不敢把他留在家里，只能把他送到孤儿院。那里人多，人气旺，能压一压他身上的东西。”他顿了顿，“但我每天都去看他。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了，我就翻墙进去，站在他床边守一整夜。”

况复生在旁边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是他爸。马大龙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不能有牵挂。马家的事马小虎一点都不能沾，沾了就会被那些东西盯上。那些东西不是普通的恶鬼，是命运。命运一直在找马小虎体内的东西，他藏了二十多年，就是为了不让命运找到。马小玲问他怎么知道是命运。马大龙说弹琴那天晚上就知道了。他在金宝的尸体前弹了一夜的琴，先是来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咬了他妻子一口，后来又来了一个浑身冒着金光的人。那个金光灿灿的神仙告诉他，他儿子被命运盯上了，只有他能救这个孩子——永远不要睡觉，睡觉就会让那个东西有机可乘。

“所以我答应了。”马大龙说，“从那天起，再也没合过眼。”

况复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事，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凡人能二十多年不睡觉只为了守着儿子，而儿子甚至不知道这个守在床边的老头是他亲爹。

马小玲沉默了很久，然后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进去。

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马小虎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他的目光先落在马大龙身上，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种很自然的表情——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又来了”的习以为常。

“大叔，你又来看我了？”马小虎从货架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上次不是说了嘛，你不用老来看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自己身体也不好，老是半夜不睡觉到处跑，迟早要出问题。”

大叔。他叫马大龙“大叔”。王安注意到马小玲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一个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的儿子，管自己的亲爹叫“大叔”。

马大龙显然早就习惯了。他笑了笑，抱着吉他站在门口，没有解释什么。马小虎的目光从马大龙身上移到马小玲身上，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腰后露出的伏魔棒手柄。他歪着头想了想，说：“你是驱魔师？”

马小玲说你怎么知道。马小虎指了指伏魔棒。“我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时候走在街上，会看到有人身后跟着黑影。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到墙角蹲着什么东西。”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出来你别笑话我，我老觉得有人在暗中帮我。每次我摔倒了，或者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时候，第二天起来就没事了。可能是我运气太差了，老天爷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吧。”

没有人笑。况复生低下头，用鞋尖踢着地上的口香糖。他忽然想起六十年前的红溪村，况国华把他从山涧里背出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每次快死的时候都有人来救他，可能是运气好吧。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运气，是有人在替他扛。

马小玲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用蓝布包好的地书，放在柜台上，推到马小虎面前。“你碰一下这个。”

马小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青铜古籍。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书封的瞬间，地书的书页突然自行翻开。不是被风吹的——便利店里没有风。青铜书封上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从书页深处往外渗，像是墨汁从纸张纤维里被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光，每一个字都在跳动。

马小虎低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文字，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马大龙一步跨过去扶住了他。他的手还握在地书上，手指和青铜书封之间有一条细细的金色光线连接着。金色的光从书页上升起，缠绕着马小虎的手腕，蔓延到他的手臂，最终没入他的眉心。便利店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货架上的商品轻轻晃动，冰柜里的汽水瓶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马小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不是将臣那种金红色，不是命运那种灰色——是地藏王独有的金色，温暖而慈悲，像是阳光穿过寺庙的琉璃瓦洒在石阶上。他看着马小玲，又看着马大龙。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历经万劫之后的沉静与悲悯。

“二十多年了。”他的声音还是马小虎的声音，但语调已经完全不同——低沉，平稳，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辛苦你了。”

马大龙愣住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干涸了很久很久的土地突然碰到第一滴雨水的红。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认得我了？”

“我一直认得你。”马小虎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每次你想开口跟我说说话，我都听得到。每次你在我睡着后替我赶那些脏东西，我都看得到。每次你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我走进去，然后蹲在墙角一整夜不走，我都知道。”他顿了顿，“只是我的神识被压制着，没法回应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马大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没有哭，他熬了二十多年，眼泪早就被熬干了。但他擦眼睛的动作一直停不下来。马小虎转向马小玲，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神明的高高在上，只有一个哥哥看妹妹的温和。

“你叫马小玲。我妹妹。”他说，“你出生的时候六斤三两，哭得特别响。妈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脾气不小。她说对了。”

马小玲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伏魔棒上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况复生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踢那块口香糖。他认识马小玲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便利店的门又被推开了。何应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是刚刚才赶过来的，地府那边有新的情报。

“小玲，”他的声音有点紧，“地府监测到两股能量波动，正在往这个方向来。速度极快，来源不明。不是将臣——跟将臣的气息完全不同，但品级不在将臣之下。”

马小玲皱起眉头。“品级不在将臣之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两股力量的主人，跟将臣是同一个级别的存在。”何应求顿了顿，“地府那边让我提醒你——不管来的是谁，都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马小虎——不，地藏王——在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心上。“是人王伏羲。二十多年前，我爸在金宝妈妈的尸体前弹琴，引来的两位神明之一。琴声再响，他感应到了。”

他将金色的眼睛转向马大龙。“爸，你弹的曲子，他听到了。”

马大龙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回荡了很久。

远处，太平山顶。将臣站在山顶的岩石上，风衣的下摆在海风中轻轻飘动。他摘下墨镜，金红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感应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力量，正在从虚空中接近。不是敌人，不是朋友。是同类。

“来了。”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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