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0章 降临

马大龙的琴声还在便利店里回荡。

那把旧吉他有些年头了。琴弦上有干涸的血迹，那是二十多年前在金宝尸体前弹琴时手指磨破留下的，他一直没擦。有几个品柱已经磨损得凹下去了，按弦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杂音，但他不在乎。他弹得很认真，手指按在琴弦上，一下一下地拨着，旋律很简单，几个和弦来回反复，每一遍都带着不同的情绪。第一遍是悲伤，第二遍是思念，第三遍是守护。

况复生靠在冰柜旁边，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况国华站在便利店门口，右手握着匕首，刀刃反射着冰柜的冷光。马小玲靠在柜台旁边，伏魔棒插在腰后，棒身上的符文在微微发光。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不太好看也不算难看，但她的手指在伏魔棒上握得很紧。她刚认了爹和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伏羲就要来了。

远处天空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了。那不是朝霞，不是灯光，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光，从极高的天穹之上渗透下来，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有人在天上推开了一扇门。地藏王站在便利店玻璃门前，金色的眼睛注视着那片光芒。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地书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他来了。”地藏王说。

金光在便利店门口的空地上炸开。不是慢慢亮起来的那种，是有人在虚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把光从裂缝里倒了出来。整条砵兰街都被照得通亮——老旧的唐楼外墙、路边停着的货车、便利店门口那只正在舔爪子的橘猫，全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那只猫抬起头看了看天，喵了一声，继续舔爪子。猫不在乎什么神明降临，猫只在乎火腿肠。

金光缓缓消散，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衬衫下摆随意地塞在深色长裤里，脚上是一双普通的黑色皮鞋，鞋底有些磨损，像是走了很多路。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发，面容温和，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善意——那种在街上问路时会弯下腰跟你平视的人才会有的善意。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手里那把弓。弓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发光，在他手中轻轻颤动，像是活物。

人王伏羲。

马大龙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那把旧吉他。他站在伏羲面前，吉他的琴弦还在微微颤动。伏羲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吉他，又看了看他布满老茧的手指。这把吉他的琴颈上有一道裂纹，从第三品一直裂到第五品。伏羲记得那道裂纹——二十多年前在金宝的尸体旁，马大龙弹得太用力，手指把琴弦都磨破了，血顺着琴颈流进那道裂纹里。现在那道裂纹还在，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深褐色。

“二十多年了。”伏羲开口，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马大龙说：“你一点都没变。”

伏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马大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很深很密的血丝，从瞳孔一直蔓延到眼白边缘。一个熬了二十多年没有合过眼的人，眼睛里全是血丝。伏羲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和二十多年前一样的话。

“值得吗？”

马大龙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里的马小虎，又看了一眼马小玲。马小玲正靠在柜台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有点像生气，有点像心疼，又有点像不知所措。马大龙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笨拙，像是从来不会笑的人在努力学。马小玲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值。”马大龙说。

就一个字。说完他抱着吉他走回了便利店。

伏羲站在原地，看着马大龙的背影。他沉默了很久，眼神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没有神明的威严，只有凡人的羡慕——他羡慕马大龙可以用一辈子守着家人，而他做不到。他是人王，天地间第一个人类，拥有伏羲弓和创世之力，但他最想要的偏偏是他永远得不到的平凡幸福。

伏羲走进便利店。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马小虎面前站定。两个远古存在隔着便利店的过道对视——一个是盘古创造的第一人王，一个是幽冥教主地藏王转世。便利店的灯光在他俩之间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是连灯都不知道该不该亮着。

“你做凡人时，最开心的是什么？”伏羲忽然问。

地藏王没有犹豫。

“冬天。孤儿院很冷，他每天晚上翻墙进来给我盖被子。其实我一直醒着，但假装睡着了。因为想让他多待一会儿。”

伏羲听完，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点头里有种很深的羡慕——他活了千万年，从天地初开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在冬天的夜里给他盖过被子。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停电那种暗，是光本身被某种力量扭曲了。冰柜的压缩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货架上的汽水瓶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玻璃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旺角这种亚热带的地方，玻璃门结霜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一个女人从便利店门外走进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奏上。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长裙，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镯子，手包是黑色的，皮革很软，看起来价格不菲。她的面容很美，但那美不是让人想亲近的美——是让人想退后一步的美。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太正常，瞳孔深处有青蓝色的光在流转，像是眼底藏着什么东西。玻璃门上的薄霜在她经过时融化了，水滴顺着玻璃往下淌，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蒸发了。

瑶池圣母。

她的目光穿过便利店里所有人，钉在伏羲背上。况复生下意识往况国华身后躲了半步。

“哥，这女的看起来好凶。”

况国华没说话，但握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

“伏羲。”

圣母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很轻很柔，但便利店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她声音大，是因为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空气都在跟着微微震颤。

伏羲没有回头。他站在地藏王面前，背对着门口，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微微绷紧。他的手指在伏羲弓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很轻，但弓弦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颤音。

“你躲了我这么多年。我来找你，你不肯见我。一个凡人的琴声就能让你从天外赶来。”圣母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哀怨，但就是这种淡，让人不寒而栗，“伏羲，她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弹吉他的老头？”

她说的是琳琳。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提琳琳的名字。因为她压根不承认那个凡人有资格和她相提并论。

伏羲转过身。

便利店里的空气在他转身的瞬间凝滞了一拍。货架上的汽水瓶不再晃动了，冰柜的压缩机不再响了，门口那只橘猫抬起头，警觉地竖起耳朵。

“他是我的朋友。”伏羲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和刚才跟马大龙说话时完全不同。刚才的温和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海般的沉静。

“朋友？你在人间交了这么多朋友，却忘了你的结发妻子？”

“我们的婚姻是盘古安排的。”伏羲的声音没有起伏，“从头到尾，你我都不是真正的夫妻。你恨的不是我离开你。你恨的是你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圣母的手指攥紧了手包。手包的皮革被她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青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妒忌。那种妒忌铺天盖地，酝酿了千万年，从远古时代伏羲移情嫦娥开始，一直积压到现在。

她忽然转向地藏王，上下打量了一眼。

“原来如此。地藏王与伏羲联手，再加上那个还没到的将臣——三对一。”

“不是三对一。”伏羲说，“我今天来不是打架的。是来还人情的。已经还完了。”

他看着圣母，眼神里有一丝他平时从不表露的倦意。

“我羡慕马大龙。能用一辈子守着家人。我也想试试。”

“你羡慕他？”圣母的眉毛微微扬起，语气里有种难以置信的嘲讽，但嘲讽底下藏着更深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委屈，“你羡慕一个凡人？你是人王，天地间第一个人类，你羡慕一个凡人？”

伏羲的回答平静如水。

“是。他比我们拥有的都多。”

圣母沉默了。

她的手指从手包上缓缓松开，盯着伏羲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伏羲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终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和她之前的表情都不一样——之前的表情是精心设计过的优雅和威严，这个笑不是优雅的，不是克制的，而是一种被戳到最痛的地方之后，忍不住笑出来的苦涩。

“你羡慕一个凡人。”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滋味，“伏羲，你变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忽然被一道柔和的震响推开了。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将臣站在门外。

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小臂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鼻梁上还架着那副茶色墨镜。他摘下墨镜，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金红色的竖瞳扫过便利店里所有人——伏羲、圣母、地藏王，三个远古存在挤在一间便利店里，加上他自己，正好四个。

“今晚很热闹。”将臣说。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他迈步走进便利店，步伐从容，像是走进自己家的客厅。他走到冰柜旁边，伸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货架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等公交车。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金红色竖瞳在墨镜后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威胁。

伏羲看着将臣，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盘古族人。”

“是。”将臣说。

“我没见过你。”

“我没回过盘古圣地。”将臣放下矿泉水瓶，用手帕慢慢擦着指尖，“也没参与过你们的计划。捕捉命运——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那你来做什么？”

“等人。”

“等谁？”

“等一个我咬了两次的人。”将臣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他欠我一支笔。”

他的目光扫过王安——没有停留，只是很自然地从货架上的汽水瓶扫到冰柜顶上的泡面箱，再扫过王安的脸，像他只是一个恰好在那个位置的陌生人。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矿泉水。

圣母看着将臣，又看着伏羲，忽然冷笑了一声。

“游离者。盘古族里居然还有这种人。”

“盘古族里什么人都有。”将臣说，“你不也是叛徒吗。”

圣母的脸色变了。她手里的手包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皮革被她掐破了。但她没有发作，只是盯着将臣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手指。

“有意思。”她说，“人王，地藏，游离者，还有一个——”她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安静坐着的人，“还有一个，藏在暗处不肯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角落。

何有求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便利店里的气氛忽然变了。伏羲皱起了眉头。将臣放下了矿泉水瓶。地藏王的手指在地书上轻轻划过，书页上亮起一道极细的金光。

何有求抬起头。他看着在场所有人，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

“什么时候？”地藏王问。

“什么什么时候？”何有求歪了歪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身体里的？”

何有求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平，但和刚才圣母的笑完全不同。圣母的笑是苦涩的，这个笑是掌控的。它不属于何有求。它从来都不属于何有求。

“比你早。”命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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