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湖中倒影（上）

话音落下，雷神山顶的云雾忽然开始散去。

原本笼罩在山顶四周的紫色雷云，也一层层退开，露出一片极为清澈的天空。

一阵淡淡清风吹过，竟让刚刚经历千阶雷霆淬体的五人都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叶孤星忍不住说道：“这地方变化也太大了吧？刚才还跟要把人劈成灰一样，现在又弄得跟世外桃源似的。”

这时，一条青石小路在他们面前缓缓浮现，不知通往何处。

林曜望着那条青石小道，沉声道：“越是平静的地方，越未必简单。”

星旋也在识海中说道：“没错，小子你别高兴太早，越是看起来温和的地方，越可能坑人。雷罚那老头第一关都能把人折磨成那样，第二关不可能只是让你们散步看风景。”

蛮烈冷哼一声：“你们人族传承就是麻烦，妖族传承要么打，要么杀，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林曜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所以妖族悟道常不如人族。”

蛮烈眼神一冷：“林曜，你想现在试试？”

林曜笑容不变：“雷罚仙尊刚说了，传承之地不可私自厮杀。蛮烈兄若是忘了，倒是可以再挨一指。”

就在这时，紫雷麒麟走到众人前方，庞大的身躯缓缓缩小，最后化作一头丈许高的紫晶麒麟，朝那条小路走去，冷冷道：

“你们五个跟上。”

五人没有迟疑，沿着青石小路向前走去。

走了片刻后，前方云雾散开，竟出现了一处小湖。

那湖不大，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蓝天与云海，湖边生着几株不知名的小树，树叶轻轻垂落在湖面上，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雷傲天望着那片小湖，忍不住喃喃道：“这地方竟然还挺好看……我还以为第二关会出现一头妖兽让我们厮杀。”

蛮烈冷笑一声：“故弄玄虚罢了。”

神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片湖，她能够感觉到，那湖水并不普通，像一面能够照见心底最深处的镜子。

就在这时，雷罚仙尊的身影出现在小湖旁。

紫雷麒麟也缓缓走到他身侧趴伏下来，懒洋洋地看了几人一眼。

雷罚仙尊淡淡道：“第二关，炼心。”

“雷神山第一关，验尔等肉身根基，但肉身强者，未必能承大道。”

“第二关，则问尔等道心，心志不稳者，纵有天资，也不过是天劫之下的一缕飞灰。”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雷傲天身上。

雷傲天顿时身体一紧。

紫雷麒麟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傻小子你紧张什么，你不用炼了。”

雷傲天一愣：“我不用？”

蛮烈眉头一挑：“怎么？天雷派后人还有特殊优待？”

雷罚仙尊淡淡看了蛮烈一眼。

蛮烈顿时闭嘴，之前那一指，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紫雷麒麟冷笑道：“你在第一关舍弃虚浮修为，重新取回自身之道，这便是炼心，若这都不算，那本座也不知道什么才算了。”

雷罚仙尊也道：“没错，你在第一关中舍虚归真，重炼天雷经根基，那一步，本就是炼心，所以不必再问一次道心。”

雷傲天眼眶微微发红，低头道：“多谢祖师与紫雷前辈。”

紫雷麒麟冷声笑道：“别谢得太早。你现在只是不用炼心，不代表你能休息太久，第二关结束后，还有你受的。”

蛮烈闻言忍不住道：“倒是让他占了便宜。”

紫雷麒麟瞥了蛮烈一眼：“你若是愿意让本座把你的修为剥离出来，再一步步重新炼回去，本座也可以让你不用炼心。”

蛮烈脸色一黑，顿时不说话了。

雷罚仙尊继续道：“此湖名为映心湖，湖水可照见心中最深的执念、恐惧、不甘，甚至是未来某种可能的影子，若能看破，便可醒来，若看不破，便算失败。”

雷傲天忍不住问道：“祖师，若是失败，会有危险吗？”

雷罚仙尊淡淡看了他一眼：“天极界内不会真正死亡，但道心受损，便不是天极界能替你恢复的了。”

众人顿时一凛，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身体死了可以传送出去，可若是在炼心之关中被击溃信念，哪怕活着离开，以后的修行也可能留下巨大阴影。

蛮烈闻言皱眉道：“本皇子心中无惧，有何可炼？”

紫雷麒麟瞥了他一眼：“越是这么说的，往往心里越有问题，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就你先。”

蛮烈脸色顿时一沉，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头紫雷麒麟竟直接让他第一个去。

叶孤星忍不住笑道：“蛮烈兄，看来你们妖族前辈很看好你啊。”

蛮烈冷笑一声：“人族小子，你少在这里幸灾乐祸，炼心而已，本皇子倒要看看，这湖能炼出什么东西。”

他说完，直接第一个迈步向湖边走去。

下一刻，那平静湖面之中倒影出一个年幼的黑衣少年。

少年站在一座恢宏的大殿之内。

大殿之上，万妖跪伏，一尊高大的身影坐在大殿最上方的王座之上，周身冥凰黑焰环绕，气息如渊，威严无边。

那是他的父亲，南蛮妖族之皇。

蛮烈站在殿下，幼小的身体还未完全长成，身后只有一对略显稚嫩的黑色羽翼。

此刻大殿内的所有妖族的目光全都望向王座前方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比他年长几岁，眉心有一枚璀璨金色神纹，金色神焰环绕周身，背后隐隐浮现出一只神凰虚影，血脉气息高贵到连许多妖族王者都忍不住低头。

那是他的二哥，妖皇最宠爱的儿子，也是九劫冥凰一族无数年来最接近古凰源血的血脉。

大殿之中，一句句赞叹声，如同针一样刺入年幼蛮烈耳中。

“二皇子殿下果然不愧是我九劫冥凰一族万年难遇的神凰血脉！”

“听说连那两位古老存在，都曾降下一缕意志，看了二殿下一眼。”

“嘘！那两位的名讳不可随意提起！”

此刻，妖皇亲自走下王座，语气温和得几乎不像平日那个冷酷无情的妖族帝皇。

“你是我九劫冥凰一族未来真正的希望，等你修为达到归元境后，本皇会亲自带你前往混沌星海面见两位始祖，若能得始祖指点，你的未来便能更进一步！”

混沌星海，当这四个字响起时，大殿中所有妖族强者都露出了震动之色。

那不是普通妖族能够踏足的地方。

传闻在妖族最古老的源头，有两位连妖皇都必须俯首的超级存在便是自那诞生。

一位乃是混沌星海最初亮起的那一点星芒，另一位则是九天之月映照出的第一缕光。

他们的存在，比六大皇族更加古老。

妖族能够一直屹立九州大陆而不倒，甚至于仙灵大陆分庭抗礼，与那两位古老存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们平日根本不会理会族中后辈，可二皇子觉醒神凰血脉那日，他们却都同时隔着无尽虚空看了一眼，降下一道意志。

“此子，有望重现古凰之影。”

“好好教导，未来必能让我妖族重回九州之巅。”

只是这几字，便让整个妖族震动，也让整个妖族彻底认定，二皇子将来必定能带领妖族重新屹立九州之巅！

蛮烈站在人群后方，双拳死死攥紧，他刚刚通过族中试炼，击败了三名比自己更年长的皇族子弟，满身是血地回来，本以为父皇至少会多看他一眼。

可是妖皇的目光全在二皇子身上，对他没有夸奖，没有关心，甚至没有问他伤势如何。

少年蛮烈终于抬起头，死死盯着妖皇，声音嘶哑道：

“父皇，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二哥！我也想去混沌星海！”

妖皇只是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你还不够资格。”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蛮烈心里很多年。

画面一转，蛮烈站在妖皇殿外。

那一天，他正要离开南蛮大陆，前往云渺大陆参加仙盟大比。

他本以为，父皇至少会亲自见他一面，可宫门之中传来的，却是妖皇冷淡的声音。

“去吧，不要丢了我九劫冥凰一族的脸，若能为妖族拿回些机缘，也算没有白费族中资源。”

蛮烈跪在殿外，沉声道：“父皇，此行若我夺得仙盟秘境名额，可否……”

他的话还没说完，宫内便传来另一道声音。

“父皇，我已经准备好了，混沌星海那边的通道也即将开启。”

妖皇的语气立刻变得柔和许多。

“好，本皇亲自带你去面见星渊始祖。”

蛮烈跪在殿外，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他要去云渺大陆搏命，而父皇，却要亲自带二哥去混沌星海面见始祖，两者的差距，从来都不是资源多少那么简单，而是父皇的目光，根本就没有落在他身上。

幻境之中，蛮烈抬起头，眼神一点点变得阴冷。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蛮烈，你所有的狂傲，都只是因为不甘。”

“你想证明自己，你想让妖皇、让族群、让那些古老存在都看见你。”

“可你再怎么争，也争不过神凰血脉，你注定只能活在你二哥的影子里。”

下一刻，画面再转。

一名全身散发着金色火焰的少年俯视眼前的蛮烈，淡淡道：“七弟你何必如此痛苦……”

蛮烈猛然抬头，眼中黑焰暴涨。

“你闭嘴！”

他瞬间化作巨大的冥凰真身，冥凰劫火爆发而出，直接向眼前的少年扑杀而去。

下一刻，少年身后金色神凰虚影展开双翼，漫天金焰冲着黑焰席卷而去。

黑焰与金焰撞在一起，蛮烈被震退数步。

少年摇了摇头，向他走来，声音依旧平静。

“七弟，你太执着于证明自己了。”

蛮烈沉默许久，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极为冷静。

“你说得对，我确实想证明自己，也确实嫉妒你，从小到大，你什么都不用争，所有目光就会落在你身上。”

“而我拼尽全力，也换不回父皇的一丝关注。”

说到这里，他身上的黑焰忽然不再混乱，反而一点点收拢进身体。

“可那又如何？他们不看好我！那我便一路杀上去，让他们不得不看！”

“你有你的神凰道，我有我的九劫路，若我历经九劫而不死，终有一日，也能焚尽这片天！”

轰！黑焰席卷而出，幻境中的金焰少年在这一刻被黑焰彻底吞没。

映心湖上，蛮烈的身体猛然一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没有倒下。

紫雷麒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小鸟倒是狂得有几分骨气。”

蛮烈额头青筋一跳：“你再叫本皇子小鸟试试？”

紫雷麒麟懒洋洋闭上眼睛：“小鸟。”

这时叶孤星也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他倒是没想到，蛮烈这种狂到没边的妖族皇子，心底竟也有这样一段过去。

蛮烈察觉到叶孤星的目光，冷声道：“看什么？”

叶孤星摊手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小时候还挺惨。”

蛮烈眼神一冷：“你找死？”

这时雷罚仙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执念太重，但道心不碎，能承认心中妒意，再从妒意中走出，过！”

蛮烈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头看向远方，低声道：“二哥，等我回去，你我之间，迟早还有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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