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湖中倒影（下）

林曜过关之后，雷罚仙尊看向神乐，淡淡道：“天音宗的小丫头，到你了。”

神乐点头，走到映心湖前，月白色长裙被湖边清风轻轻吹动，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本就不属于这片凡尘。

……

下一刻，映心湖中倒映出的不再是雷神山顶，而是一片高悬于云端之上的古老仙山。

群山之间云雾缭绕，一座座白玉宫殿立于群山之巅，钟声、琴声、笛声、箫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天地之间所有声音在这里都要归于秩序。

这里便是仙灵大陆——天音宗，在外人眼中，这里是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也是九州之中最接近仙道的地方之一。

仙山之外，远处还有两道无法看清尽头的仙光贯穿天地，那是仙灵大陆的另外两大仙宗。

整片大陆之上，三大仙宗高居云端，统御万千宗门、世家与古国。凡人仰望他们，修士敬畏他们，甚至许多小宗小派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踏入三大仙宗所在的山门。

可仙宗之间，也并非外人想象中那般一片祥和，三大仙宗各有传承，各有道统，也各有自己的谋划。

而神乐，便是三大仙宗之一天音宗的圣女。

从她被选为圣女的那一日起，她便不再只是她自己。

……

天音宗，九音殿

神乐看见了年幼时的自己，那时的她还很小，穿着一身月白小裙，双手抱着一支比自己手臂还长的玉笛，安静地坐在大殿中央。

大殿四周，天音宗长老们盘坐在云台之上，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魂音天生，九音亲和，竟与九音录如此有缘。”

“等了这么多年，我天音宗终于又等到一个能真正修炼九音录的弟子了。”

“从今日起，她便是我天音宗这一代的圣女。”

年幼的神乐不知道圣女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问了一句：“那我以后，还能和师姐们一起去山下看花灯吗？”

大殿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名老妪沉声说道：“圣女要看的，是仙路，是大道，是将来诸天之变。”

从那一天开始，她再也没有离开过九音殿，每日天未亮，便有人唤她起身修行。

先是静坐养魂，再是修习音律，然后是九音录的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

她吹错一个音，长老便会皱眉：“圣女，您是天音宗未来，不能懈怠。”

她想出去看看，身边侍女便会脸色发白：“圣女不可，若让长老知道，奴婢会受罚。”

天音宗的风景极美，仙鹤掠空，灵花遍地，风吹过山谷时，连草木都会发出淡淡音律，可她能去的地方很少。

每日睁开眼，便是吹笛，闭上眼，梦中也还是笛音。

……

画面再转，那一年，她大概只有七八岁。

年幼的她站在九音殿外，望着远处山道上奔跑玩闹的几个普通弟子，眼中露出羡慕。

一个同门的小女孩路过九音殿，见她的神色，犹豫许久，悄悄跑过来小声说道：“圣女，后山今日有风铃花开，风吹过去的时候可好听了，要不要去看看？”

那小女孩叫阿铃，是外门长老的孙女，性子活泼，胆子也大。

年幼神乐有些犹豫：“长老们不让我离开九音殿。”

阿铃冲她眨了眨眼：“那就不让他们发现。”

年幼神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头，那是她成为圣女后第一次离开九音殿。

后山的风铃花并不算多珍贵，甚至在天音宗的灵药谱中它们连灵草都算不上，但真的很美，风吹过时，那些白色小花的花瓣会彼此碰撞，发出极轻的声音，像一串串小铃铛。

年幼神乐站在花海里，第一次忘了自己是天音宗圣女，露出了像孩子一样的笑容。

阿玲笑着把一朵花插在她发间，轻声道：“圣女大人，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的，以后应该多笑笑。”

可她们才回到九音殿不久，阿玲便被执法长老带走了。

神乐站在九音殿前，看着阿玲被带走，第一次对那些长老生出了怒意。

她去求自己的师尊，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威严的女子，她坐在高台之上，声音极为平静。

“神乐，三大仙宗统领仙灵大陆无数岁月，你既为我天音宗圣女，便不可随意离开九音殿，更不可像寻常弟子一样任性。”

“她不是错在带你玩，而是错在她让天音宗圣女置于规矩之外。”

年幼的神乐低声道：“是我自己想去的。”

师尊看着她，沉默许久，最终轻声道：“所以你更要记住，你的放纵，会让别人替你承受代价。”

年幼神乐站在戒律殿外，听见里面传来戒尺落下的声音，眼睛哭得通红。

一下，又一下。

执法长老冷声道：“圣女身份尊贵，若在外面出了半分差池，你担得起吗？”

阿玲咬着牙，没有喊疼，看见神乐在哭，努力露出一个笑。

“圣女，你别难过，我不疼的。”

神乐站在湖边看着眼前的画面，握着长笛的手指略微收紧。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说过想去哪里。

直到清涯出现。

……

心湖之中，画面轻轻一转。

一名眉眼温和的青衣少年依靠在九音殿外的栏杆上，手中拿着一片树叶，随意吹出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年幼的神乐站在门口，皱眉看着他：“清涯师兄，你吹错了。”

清涯回头一笑：“我本来就不会吹这首曲子。”

神乐认真道：“不会吹，为什么还吹？”

清涯晃了晃手中的树叶，笑道：“因为觉得好玩啊，小圣女，今日山下有灯会想不想出去看看？”

小神乐摇头道：“我出去你会受罚的。”

清涯笑道：“罚便罚吧，反正我皮厚，你每日不是练笛就是听道，再这样下去，九音录还没练成，人先变成一截木头了。

随后也不等她回答，直接拉住她的手，道：“走，师兄带你下山去。”

仙灵大陆的凡间城池与天音宗完全不同。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色灯笼，有小贩在卖糖酥，有孩童举着莲花灯跑过长街，还有凡人乐师坐在桥边，吹着一首并不高明、却很轻快的曲子。

清涯给她买了一盏小小的白鹿灯，蹲在她身旁，替她把灯点亮。

“好看吗？”

神乐看着手里的灯，轻轻点头。

清涯笑道：“那就好，你平日里听的都是仙音，偶尔也该听听人间的热闹。”

那一晚，神乐很开心。

可他们回去之后，清涯被罚跪在九音殿外整整一夜。

神乐站在殿门后，听见长老冷声训斥：“清涯，你可知圣女身份何等重要？若她在外出了半点差错，你担得起吗？”

清涯跪在雨中，青衣被打湿，却仍旧笑着道：“弟子知错。”

“下次还敢？”长老怒道。

清涯想了想，道：“若圣女想去，弟子大概还是敢的。”

……

幻境之中，画面再次变化。

仙灵大陆的天穹被一层淡淡光幕笼罩，殿外仙钟响了很久，宗门之中气氛也与以往不同，许多长老来去匆匆，似乎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此时的神乐已经长大，月白长裙垂落在地，气质清冷。

她站在九音殿内，身前是她的师尊也就是天音宗当代宗主，那是一个极威严的女子，身穿白金长袍，容貌极美。

神乐行礼道：“师尊。”

师尊回过身，看了她很久，那目光不再只是看一个宗门传人，反而更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许久之后，她忽然说道：“神乐，你该入世了？”

神乐微微一怔：“入世？”

师尊缓缓点头道：“没错，进入这尘世间，离开仙灵大陆……”

她从小在天音宗长大，从未真正离开过宗门，如今忽然听到师尊让她离开仙灵大陆，心中反而有些茫然。

仙灵大陆封闭近万年，外界修士不得入，内中弟子也不得出，这是仙灵大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可只有三大仙宗内部少数人知道，这种并非普通封闭那么简单，那是来自更高处的命令。

不过三大仙宗仍各自掌握着极少数古令，可以用来开启结界，送少数人离开仙灵大陆。

师尊看着远处那封闭的天穹，缓缓道，“你修九音录多年，却始终只在宗门之内，长此下去终究难觅大道，真正的九音录，要听众生之声，也要见世间之苦。”

神乐问道：“师尊要我去哪？”

师尊轻声道：“去其他八片大陆看一看吧，你可以先去云渺大陆，那里有我们天音宗的分支，这些年来他们宗门大比一直被几大宗门压制，你若愿意，便去帮他们争一争。”

神乐道：“师尊要我夺第一？”

师尊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能夺便夺，夺不到也无妨。”

神乐点头道：“我一个人吗？”

师尊摇头：“清涯会随你同行，这些年他总是带你出去，受罚也不改，既然如此，这次便让他正大光明地陪你出去。”

清涯站在远处，青衣如旧，朝她笑了笑。

“圣女，这次我们不用偷偷跑出去了。”

神乐沉默片刻，问道：“师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师尊伸手摸了摸神乐的头，在神乐的记忆里，这是很多年里，师尊第一次这样对她。

“有些事，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你只需记住，若将来某一日，你听见仙灵大陆的钟声从天外响起，便说明很多人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神乐心头一震。

师尊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走吧，乐儿。”

“去吹一首你自己想吹的曲子。”

幻境之中，神乐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执念并非厌恶天音宗，也不是怨恨师尊。

她只是从小被圣女这个身份压得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也可以有想去的地方，想听的声音，想吹的曲子。

……

映心湖中的画面忽然又回到了最开始。

年幼的神乐仍旧坐在天音殿中，一遍又一遍吹着那支晶莹长笛，殿外花开花落，小女孩的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哭泣，只是安静得让人心疼。

长大后的神乐站在她面前，静静看了很久。

小神乐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是谁？”

神乐蹲下身，与她平视，轻声道：“你累吗？”

小神乐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有一点。”

神乐又问：“那你喜欢吹九音录吗？”

小神乐低头看着手中的晶莹长笛，过了很久才说道：“我不知道。他们说我该喜欢。”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神乐的头：“那今日我们不练九音录了。”

小神乐愣住：“不练九音录，会被罚的。”

神乐轻声道：“不会。”

她将长笛接过，放到唇边，吹出了一段极轻的曲子。

那不是九音录中的任何一曲，像阿玲偷偷带她出去那日，落在发间的那一朵风铃花发出的声音，也像清涯带她偷偷离开九音殿时，在河灯旁听过的一段小调，也像她第一次站在仙灵大陆之外，看见云渺大陆天空时听见的风声。

小神乐怔怔地听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一曲终了，小神乐小声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

神乐想了想，轻声道：“自由。”

小神乐轻轻念了一遍：“自由……”

下一刻，映心湖面荡开层层涟漪，所有幻境尽皆消失。

神乐睁开双眼，她的神情仍旧清冷，可握着长笛的手却比先前更轻松了些。

雷罚仙尊看着她，缓缓点头。

“身为仙宗圣女，却未被圣女之名所困。”

“修大道之音，却仍能奏心中所愿。”

“神乐，第二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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