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将信将疑

楚佳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直以来，她身边的所有人似乎都把她当作小孩子，所有人都爱她、包容她、照顾她，可她在这些人面前永远感受不到自己的力量。但就在这两天，她却感到有种力量在她身体里渐渐成长。她真切地感受到秦姨需要她、妈妈需要她、而萧琦也需要她，她不再是不被任何人需要，永远要被人呵护、保护的孩子了……

        最初的吸引究竟从何处而发？楚佳桃无从寻觅，但是从事情的发展来看，她之所以渴望萧琦，或许是因为这个人需要他，并且比任何人都表现出对她的信任……

        一颗挣扎着想要独立的小草，渴望寻找自身存在的意义，渴望自己也能被别人所需要，也许她终究没法离开阳光、大地和水，也许，离开了他们，她的生命也就会跟着终结，就像现在这样，她觉得无比疲累，好像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也被抽走了……

        她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忽然，一切变得漆黑。她几乎是立即失去了知觉。

        由于一心想着即将要面对的沉重之事，陈时宇忽略了楚佳桃那看起来很苍白的脸色，至少他没有深究那是因何而起。由于消瘦、进食不足，楚佳桃忽然因低血糖昏倒。陈时宇发现楚佳桃身子一歪，向前栽倒时，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迅速接住了她。他也向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路人渐渐围了上来，陈时宇怀中躺着不省人事的小桃，他神色惊骇，一时间手足无措。

        曾智楠一直不愿干涉女儿太多，因此当她结束了和萧琦为时很长的电话，依旧不见小桃回来时，也没有马上去联系小桃。她推测小桃应该是去见陈时宇了，两人确实需要好好当面谈谈。她不是那种一会儿看不见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的母亲——她最瞧不起那种母亲了。小桃已经是成年人了，应当有她的自由。何况，此时她觉得自己已经忙了一天，真的很疲劳……面对他人的情绪对曾智楠来说是件极度消耗的事，这比在事务所伏案工作要累上无数倍。

        如果是往常，这时秦姨应该已经开始准备做晚饭了，油烟机的声音会让家中显得很有人气，其实她并不是经常都会回家吃晚饭，有很多时候秦姨还会亲自将饭菜送到事务所来，因为她常常忙于工作忽略了吃饭，甚至连起身走几步路回家一趟都觉得麻烦，秦姨则经常劝告她、提醒她，有时还会稍稍责备她，回想起秦姨当时所说的字字句句，曾智楠的内心就感到有些空荡和恍然。

        通过和萧琦***对话，曾智楠发现发现其实这位老人已经对她提出的建议完全理解了，而非像萧琦所说的那样对一切尚没搞明白。她心中其实非常明晰，只是对自己尚且不能信任，而她要和自己通话也好，希望能见自己也好，无非都是在小心衡量着自己是否可信。

        这种态度竟令她感到很熟悉，对所有人都不会马上信任，总是要细心调查询问后才能作出判断。尽管这种怀疑会让被怀疑者多少产生些不适，但曾智楠能理解并认可这种谨慎。她从事律师多年，见过太多怀着极大期待来找她，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将她视为权威，对她所说的话都全盘接收，自己不作思考的人。这些人中有一部分会在不久之后又陷入了另一个极端，对她坚决抵制，称她是骗子的也大有人在。曾智楠对那些非议从来都不很在意，她通常都会将自己的观点再三地对委托人重申，但仍旧有些人曲解了她的意思，事后又将责任推到她身上的。反而是萧琦奶奶这样反复确认自己理解得十分正确，并反复考察对方是否可信的人令曾智楠更加踏实。

        只不过，仅凭这一通电话，并不能给一个人绝对的可靠和安定的感觉。在与老人的通话中，曾智楠也很小心谨慎，她努力收敛起平日的直接与强势，尽量耐心地解答老人的问题。在这个过程中，她甚至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公益律师。实际上找她咨询的费用绝不低廉，但是曾智楠也觉得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对这对这一老一小付出了格外的关心呢？除了因为小桃，大概还因为她内心深处的不忍吧。虽然如果要同情，那么就算曾智楠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上也没有尽头，但有一种力量在曾智楠心中，那是来自对秦姨的思念与感谢……就像她房间中残留的那淡淡的洗涤剂的清香，她将对秦姨的感情藏在内心深处，努力地多做一点。因为萧琦和他的奶奶总令她联想起秦姨和她的小儿子，世上总有些人处于难以摆脱的痛苦中，似乎只有死亡才能让他们脱身。曾智楠虽不认为律师就等同于正义战士，但她也觉得应当在自己的位置上，尽自己的所能为一些人而战斗，这也是她身为律师存在的意义啊！

        通过和萧琦***对话，曾智楠觉得在老人小心的询问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愿望——她总是这样敏锐的，看到事情背后那些不太显而易见的线索——将遗产顺利继承给萧琦只是这种愿望的一个表现，这个老人的内心深处一定还埋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复杂情感，以至于今日，对于许多事其实她都没有采取绝对果断的态度，如果她真的果断起来，那么她的两个子女应该不至于对她构成那么大的困扰。终究，那两人也是她的亲生骨肉，在老人心中，说不定还隐含着从未表达出来的对他们的愧疚吧……

        早年，她处理过不少这种遗产纠纷案件，尽管总有人说她在这方面很擅长，但其实那些都是她刚入行时处理的小事件，比起她后来介入的那些刑事案件，这种案子简直如同战争年代的打架斗殴事件，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是，就是在这些在曾智楠看起来很琐碎微小的案件中，总是隐藏着许多复杂的感情线索，这些线索进一步发展，实际也可以在那些严重的刑事案件中体现，万事万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联系在曾智楠的脑海中会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地结成一章细密丰富的网，因而，无论是大案件还是小案子，曾智楠总是认真对待，那些都是形成今日的她的重要基石。

        许多家庭为了遗产最终变得分崩离析，彼此老死不相往来不说，甚至还会反目成仇。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形成那么强烈的仇恨呢？仅仅是因为对金钱的贪欲腐蚀了人心，让他们都异化成贪婪的魔鬼了吗？曾智楠认为在这些现象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一个更深层的本质，而获取这些本质的关键线索却在于每一个人的情感。

        一向不擅长直面别人情绪的曾智楠却很擅长保持一定距离分析别人的情感，但她不是心理咨询师，没必要对人的心灵进行治疗，她甚至为了剖析、挖掘，还会揭开人内心的伤疤，让人感到痛苦。她要全面掌握对方的心理，目的是为了自己能对事情有一个全面的把控，当出现什么突发时间时，她自己能够一直保持冷静，不至于慌乱。

        然而，眼下就有一个事件之外的矛盾困扰着曾智楠。她已经和萧琦奶奶通过电话了，萧琦他们表示她不用再刻意去医院一趟了……这样一来，倘若小桃是为了萧琦而和陈时宇分手，倘若她心里还有一丝不情愿，感到牺牲和割舍，那么她的牺牲和割舍就会落空，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小桃，你究竟会怎么做呢？

        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曾智楠有些忧虑地沉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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