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应该珍惜的人

真没用。

        果然啊，到头来还是需要依靠别人。

        以前在夏令营也是，现在也是，所有人中，只有你一个在哭吧。

        总是成为别人的负担。

        累赘。

        不被需要。

        恍惚间，楚佳桃仿佛又听到自己脑海中萦绕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毫不留情地责备着自己。

        她慢慢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仍旧朦朦胧胧，但她仍旧能分辨出眼前的人是谁，在梦中，她已经和她相见过许多次。

        同样是大大的眼眸，娇小的身材，但眼前的女孩，不，女性透着一股成熟与自信，她严厉地看着楚佳桃。不需要自我介绍，这个经常出现在楚佳桃梦境中的女性，正是她自己。

        她隐约知道自己在做梦，这样的情况以前似乎也出现过，只不过这一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头晕和浑身无力，几乎要瘫倒在地上，没办法挪动一步。可是她坚决不让自己倒下，因为眼前的她自己似乎正在紧紧盯着她，如果她倒在这里，她一定会更加尖锐而不留情地训斥自己。

        于是，楚佳桃艰难地慢慢地站了起来，终于，她变得和面前的女性一样高，在这朦胧的，似乎弥漫着浓郁雾气的地方，楚佳桃发觉自己赤裸着身子，面对着她自己的身影。

        已经不止一次地有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被审讯的囚徒。被赤裸地看穿，不留一丝余地。无论她自己怎样努力，无论她做出怎样的成绩，无论她身上有什么样的闪光点，她的心中都会出现另外一个自己，那个自己绝不允许她感到自我满意、自我欣赏，好像总是能从各个角度，从各个不同方面对自己进行批判。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天生就有自虐倾向吗？尴尬感、羞耻感、自责感，这些感觉是所有人都会像她一样强烈吗？

        “楚佳桃，你为什么总是请假？你是身体很不好吗？你得了什么病？”

        “楚佳桃，来开家长会的那个人是谁？是你奶奶吗？对了，怎么从来没见你爸爸？”

        “楚佳桃，你为什么不说话？不就是因为你是好学生吗？凭什么瞧不起我们？你天天请假，你是在装病吧？”

        楚佳桃小学时，经常有同学这样问她。她总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保持沉默。也许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渐渐养成逃避别人问题的习惯？

        一些童年记忆像水上的波纹一样，慢慢反过来。

        够了！

        不要再问了！

        楚佳桃发现自己愤怒地大喊起来。

        这一定是一个梦，因为如果是醒着时的自己，绝不会发这么大脾气。

        因为我是一个永远好脾气，显得很娇弱、娇气、小女生的人啊。

        随着她的吼声，那些缠绕着她询问的小学生的身影和声音，伴随着她的回忆暂时消散。不过，她却忽然发现自己仍旧一丝不挂，身边找不到任何东西遮挡自己。

        那种强烈的尴尬的感觉，让她开始挣扎，恨不得马上从梦中醒来。

        甜甜的。

        她尝到一种很甜、很浓郁的味道，在她的舌尖弥散，旋舞，直到化作无穷无尽的回味。伴随着这甜味，她的眼前出现一道光亮，一开始是一条缝，后来慢慢张大。

        啊，原来是灯光。

        睁开双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那个无论她怎样糟糕荒唐，都对她无条件地包容和宠爱的男孩，还是那副总是微微蹙着眉，满怀忧心地看着她的面容，是啊，他总是这样轻轻唤着她，一遍又一遍。

        “小桃……小桃……小桃！”

        太好了，你醒了！”

        总是像一道阳光将她从沉沦的黑暗中拉出……

        那微蹙的眉头终于松解，他的脸绽开笑容，他轻轻地拥住她，楚佳桃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轻拂她的耳边，痒痒的。

        周围很嘈杂，好像有许多人在议论纷纷。

        这时，楚佳桃才注意到陈时宇身后站着好几个围观的人，个个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自己，他们有的面露关切，有的看起来很吃惊，有的笑着，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随意评论着，他们虽然神情各异，但共同点都是对楚佳桃和陈时宇两人很好奇。

        楚佳桃看向陈时宇，她的那双大眼睛似在无声地询问：我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陈时宇马上心领神会，轻声在她耳边说：“可能是低血糖，刚才你晕倒了，有人给了一块牛奶糖，你吃了就醒过来了，你看，就是她！”陈时宇回头指向身后的一个看起来40多岁的大姐。

        “哦，谢谢您！实在感谢！”楚佳桃诚恳地说。

        “你这症状就是低血糖！我过去也有！就是太瘦了，我劝你多吃点儿吧，对了，我看你还有点儿贫血吧？你看这小脸儿，苍白苍白的……”那位大姐十分爽朗，嗓音洪亮，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楚佳桃只得频频点头。这位大姐的煽动力和影响力似乎很强，一时间，她身边其他围观的人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劝告楚佳桃要注意身体。

        “哎呀，你这小伙子可真好，妹妹，你男朋友多好啊，刚才就一直那么守着，一直叫你，看给他着急的。这样的小伙子可得好好地珍惜啊！”那位大姐满怀赞许地看着陈时宇，不住地点头，这下，陈时宇又成了后面那些人的焦点。人们又纷纷点头称是，评论“这小伙子真不错”等语。

        楚佳桃这下知道她梦中的尴尬感如何在现实中对应了，这样的情景简直和赤裸地曝光在公众视野中没什么两样，她因为低血糖晕倒了，她脆弱的样子被那么多人围观……这感觉，真的和当年在夏令营，在小学时相似啊。

        不一样的是，她身边多了个人，轻轻地抱着她，像是她和围观的人之间的一层屏障，将她与他们隔开。

        此时，她能清楚地嗅到陈时宇衣服上淡淡的洗涤剂味，竟令她觉得有点儿舒服，有点儿想就这样被他拥着……

        那些围观的人一定想不到，这样好的一个小伙子，她却不珍惜，正准备和他说分手吧。楚佳桃自嘲地想，她觉得这很讽刺。

        楚佳桃慢慢站起身来，周围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陈时宇还扶着楚佳桃的胳膊，楚佳桃有些茫然地看着陈时宇，忽然，气氛变得又有些尴尬，陈时宇松开接触楚佳桃的手，并向后退了两步。

        “小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走吗？饭馆在前面应该不远了，我这儿还有一块儿那个阿姨给的糖，你先吃了吧？你能走吗？对不起，约你来这种地方……你要是不能走那我背着你？……可以吗？”陈时宇站在离楚佳桃几步远的位置，样子像中学男生一样局促。

        明明是两个人共同商量的地方，他却总是率先道歉……楚佳桃心想。

        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对她呢？越是这样，说分手的话就越会让两个人都很难受啊。

        等等，我其实并不知道陈时宇会不会觉得难受，这只是我对他的猜测罢了，真实的情况是，我自己会难受！

        楚佳桃抬起头，瞳孔中凝结着一丝心酸和心疼，她今天的黑眼圈也很重，是因为昨晚一夜没睡好的缘故吧。

        “阿宇，我记得你曾经不是和我说过吗？不要总说对不起。”楚佳桃道。

        “明明是我们共同讨论商量定的见面地方，为什么你要道歉呢？你什么也没做错，根本不必道歉啊？”

        “不要说对不起，要说谢谢你……”陈时宇喃喃道，似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可是这种情况也没办法说谢谢你吧！”陈时宇笑了。

        “刚才，你应该叫那个好心人大姐才对吧？你怎么叫阿姨呢？人家会生气的。”楚佳桃也笑了。

        两人的脸上都暂时浮现笑容，仿佛已经将他们今日相约的目的抛到脑后，他们一直向前走着，从背影看起来既像情侣，也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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