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天平平衡的一刻

所谓律师，是帮助人的职业。

        这些年来，曾智楠一直把大量时间都花在给人提供建议，帮别人打官司，为别人在法庭角逐上争取更多利益上……她拼命投身于这份帮助人的工作，矛盾的是，也正因此，她失去了很多陪伴家人的时间。

        她最亲的人，反而无法得到她那强有力的支持，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她感受到更多的是成就感，却少有亲密关系中那种窝心的感觉。

        或许另一个原因，是曾智楠认为那些付费前来寻求她帮助的人都是“有问题的人”，因为有问题所以才来找她帮忙，换句话说，因为他们表达了，曾智楠才会帮忙。

        多年来，楚佳桃竟从未清晰地对曾智楠表达过自己的需求，虽然曾智楠有时看着自己的女儿好像深陷于某种心理的困境，她也感到十分担忧，但她的女儿的心像隔着一层迷雾，即使身为她的母亲，也未必能看到她内心深处。

        她很困惑。

        楚佳桃头一次清清楚楚地对曾智楠表达需要她帮助，竟然就是不久前，她恳求曾智楠帮帮萧琦的那次。那件事发生的突然，且楚佳桃表达的也有些不合时宜——那时候，曾智楠正沉浸在失去秦姨的悲痛中。

        秦姨在时曾对曾智楠说过：“那孩子，不是会把话说出来的性子。你要多问，如果她不说，也别逼她说。”

        秦姨似乎一直比曾智楠更了解楚佳桃。

        但曾智楠最不擅长的，就是问。

        从另一方面说，她最擅长的本也是问，但那是对委托人的询问，是在法庭上的质问，是富有技巧而一针见血的，是压迫十足而咄咄逼人的，面对自己最亲的人，她反而不知该如何问，从何问起。曾经，秦姨就像两人之间的桥梁，如今，这座桥没了，这对母女只好直接面对彼此。她们的沟通是那么不熟练，甚至时常有些尴尬，借着这次去秦姨的老家、去萧琦的家乡，曾智楠和楚佳桃努力练习着表达，一个练习如何表达自己的关心，一个练习如何表达出自己的需求。

        时至今日，曾智楠才意识到，原来，这次从一开始就让她觉得莫名其妙，但又像命运安排的旅行的意义：在这场旅行中，成长的不仅仅是小桃，还有她自己。

        因为过度悲伤、疲劳等多种原因，萧琦晕倒了，倒在楚佳桃怀里。那一刻，楚佳桃的心痛了一下，是因为心疼萧琦吗？不全是，其实从楚佳桃来到医院，见到萧琦的那一刻起，她内心深处就一直有种想逃的冲动，楚佳桃一直尽力压制着这股冲动，但她仍旧在抱住晕倒的萧琦的同时，感到一阵迷惘与沉重。

        后来回想起来，楚佳桃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心痛，为什么会想要逃。原来抱住萧琦的那一刻起，楚佳桃接触到了萧琦最真实的一面。

        他一点儿也不英俊了，显得那么脆弱、狼狈，这个人，绝不是能够给女孩子安全感与保护的可依靠的对象，相反，他是那么需要女孩子给予他温柔的关护。

        最深爱的人的生命从自己眼前消逝，那么突然，萧琦平日自我保护的外壳再坚硬，也一下子被打回原形。

        可能那一刻他也不想面对。

        后续的一些事，是由萧茹和萧寒做的，他们此时不再抱怨，甚至都落了泪，尤其是萧寒，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今天来到医院见的竟是母亲最后一面。

        他更想不到母亲在最后一刻的思绪：见到萧寒的那一刻，老人终于在心里做出了决定。她决定不修改遗嘱。

        这决定好像有些荒谬，明明之前抗争了那么久，怎么到最后一刻竟然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什么都不做，就相当于都做了，老人终于抛开了一切负担。她自己或许都没想到，这一切来得那么快，临终的那一刻，她没有恐惧，或许因为她已经感觉不到恐惧，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仿佛忽然可以飞起来，也可以任意穿越时空。朦朦胧胧间，她看到了自己的小儿子萧玉。

        “妈，当初我出事，是我自己的错。与您无关。”

        老人一直觉得，萧玉之所以会走到那一步，全因为她养育的失败。她过度关护萧玉，因为他比他的哥哥姐姐脆弱，就溺爱他，纵容他变得更加软弱。同时，正因她过度关注萧玉，忽视萧寒和萧茹，才造成另外两个孩子和她关系疏冷，虽然她曾想过弥补，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个孩子对她是那样怨恨和冷漠，这又让她陷入矛盾，产生一种相反的情绪，她不愿承认自己对另外两个孩子的亏欠，因为他们也冷待她了，是不是已经扯平了呢？她把全部的爱都投注在萧琦身上，再度陷入最初的循环。后来，她病了，两个子女在这时便开始争夺房产，好像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死活。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完全不顾萧琦未来是否有安身之处。那时，老人从心底感到悲凉。

        她这一生，没享过什么福，到最后，身边只剩下萧琦。她本来是一定要拼命把自己能给的都给萧琦的，可是她忽然回想起最初自己在萧玉身上犯的错。

        萧玉是因她的过度溺爱才变得那样软弱，如今对萧琦呢？她走后，萧琦在这个时候便失去了荫庇，虽然还有萧琦的女朋友小璐，让她稍稍能放心一些，可一个男孩子，怎么能只想着依靠女孩呢？

        她心里矛盾的天平，最终找到了平衡点。也许到最后，所有人她都亏欠了，可是她心里有一块空的地方，此时终于感觉到充实。最后一刻，她终于能面对自己内心隐藏的情感，那深深埋藏着的对萧寒和萧茹的愧疚，裹挟着不满、无奈、愤怒，那沉重的亏欠。

        人都渴望成为别人的依靠，到头来却要面对脆弱的自己。

        最后一刻，老人终于明白，原来她也从最初偏爱萧玉、后来偏爱萧琦中获得了一种东西，那便是爱的机会。这也支撑着外表坚强，实则脆弱的她，走到今日今时今刻，走到这一秒。

        爱与被爱的渴望，终于达成了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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