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背道而行

许久，楚子安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滚。”

        楚子安有些恍惚地坐在别人的椅子上，看着别人的书桌，以及别人端过来的鸡丝蘑菇粥。热气腾腾的，白米间藏着的鸡肉丝屈指可数，蘑菇倒是不少。

        随着热水壶加热声响起，江天一叼着半截油条，一手豆浆一手煎饺朝他走过来。楚子安盯着他的油条煎饺足足看了十秒才渐渐收回目光，用勺子搅动了几下这稀疏的粥。

        江天一吞下最后一口油条：“你生病了，只能喝粥。”

        他把东西都放在了桌上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开了。楚子安望着他背影，心里有一份难以言喻得感觉。

        会在生病了有人照顾还是在小时候了，唯一的记忆是他病的迷糊时，一只温暖柔软的手为他擦拭着额头的汗。一阵清香涌入鼻中，眼前的身影摇曳着，看不透彻。

        跟这个的背影不一样，却同样让人感觉到温暖。

        而当江天一拿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回来时，正好看见楚子安缩回来的手和鼓起的半边脸，而嘴角的油光仿佛在提醒着他刚刚吃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偷摸吃自己煎饺的男孩子意外的可爱。

        江天一轻笑一声：“不喜欢喝粥？”

        楚子安迅速地嘴里的煎饺嚼嚼咽下去，看向江天一，没有一点被抓包得意识，反而表现得很平静。江天一把牛奶递了过去，又取了一包纸放在桌上。

        江天一自顾自地说：“粥其实挺好的，好消化，也有营养。生病了吃油腻的不太好，粥也清淡些……”

        楚子安抽了张纸擦擦嘴：“淡出鸟了。”

        江天一：“啊？”

        他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楚子安这是在跟他说话，摸了摸鼻子：“有这么淡吗？”

        说罢也不管不顾地拿起空置的勺子，在碗里挖了一勺抿了口，楚子安嘴微张，正想开口也晚了。江天一眨了两下眼睛，楚子安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了，却还是被吸引住了。江天一是特别阳光的帅气，这该是多少女孩儿初恋的模样。

        楚子安不由心中感叹着。

        “是哥太帅，看傻了吗？”

        江天一的声音突然从耳朵边上传来，说话间带出的气息扑在耳翼上。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也一并将楚子安包裹了起来。

        楚子安冷着脸怼了回去：“……我看你是想被传染。”

        江天一毫不介意地一笑。

        楚子安看着脸不红心不跳得样子，耳朵边却隐隐有些微红。

        江天一把昨天买的感冒药拿了出来，冲泡了一袋递了过去。楚子安轻微地一皱眉，拿起来一口气喝完。那架势倒是有些壮士断腕前的决绝。

        吃了一会儿后，楚子安才想起来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

        楚子安：“那谁，你还有三分钟到教室上早自习。”

        预想中着急忙慌夺门而出的画面并没有出现。楚子安见对面那人不慌不忙地放下了正在喝的豆浆，就在以为他要冲出去的时候，他又伸手拿走了自己手边的牛奶，尝了一口。

        “还是豆浆好喝。”

        楚子安一把抢回自己的牛奶，语气不太好地说：“快滚去上早自习。”

        江天一：“那你呢？”

        “我？”楚子安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我马上就走，不会待很久的。”

        江天一皱起了眉。

        江天一：“你烧刚退，上什么早自习。”

        楚子安一愣：“我没说我要……”

        江天一：“给老子回去躺好休息！”

        楚子安微张着嘴，面前这个人板着脸的样子却深深印在了他的眼眸中。

        “傻比吗？”

        “你他妈为什么要管我？我跟你很熟吗？”

        机关枪一样地崩出这些话，楚子安眼底的寒气漫延了上来。自己一个人团着，一旦有人靠近就露出尖锐的利爪与尖牙。这是他做了很多年的事。

        听着他念叨，江天一眉眼间逐渐露出了戾气，眼瞧着他还要往下说，不耐烦地踢了下桌子。桌上的牛奶杯晃荡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坚持住侧翻了。白色的牛奶顺着桌面流到边缘，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地面上。

        “老子是你大爷。”江天一脸色暗沉道。

        对面的人终于发了火，楚子安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要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

        江天一吼了一句后，却见他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心里更是憋火。他猛地起身撑在桌上，瞬间凑近楚子安，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老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半眯起的眼中还流露着危险的气息，对视的那一瞬间，楚子安也不由地心里一慌。

        每次看见江天一，虽然欠打却总是笑嘻嘻得样子，像个阳光小青年。但这会儿揪着人衣领的江天一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江天一眼底的凶戾还没收起：“听好了，以后见面叫我一声哥，我罩着你。”

        楚子安：“？”

        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刚被骂完还愿意再管他的？

        楚子安着实不太懂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了，黑着脸甩开他紧攥着衣领的手，毫不犹豫地抬手给了他一拳。

        江天一倒吸一口气，迅速侧身：“我操？打人不打脸！”

        终于在半个小时后，两人才暂时休战，一起出了门。

        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扫昨天的阴雨。阳光落在静谧的校园中，夹杂着几个班的早读声。整个路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不急不慢的。

        大家都还在上早自习，高一楼层安静的很。只回荡着江天一的声音。

        “兄弟你怎么老揍人？”

        “中午一起吃饭？”

        教学楼的走廊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吸引了教室内埋头苦读的学子们。一班教室后座那些小鸡啄米般的头纷纷闻声而动，互相对视了一眼。

        “是天哥吗？为什么我感觉听起来像是个狗腿子？”

        “听错了吧……”

        而此刻一班班主任曹润已经怒气冲天地在教室门口等了一节早自习，在手表指针的走动下终于在走廊尽头迎来了勾肩搭背走来两个人。他眯了眯眼睛，确认了其中一个就是他苦守后门等来的宝贝学生。但他没认出宝贝学生边上那个狐朋狗友是谁。

        以往的楚子安总是戴着这样一副眼镜，上下学还会戴着口罩，并且很少出现在大家的焦点中。是老师眼中数量庞多的普通学生之一。

        曹润扶了扶眼镜，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恼火地斥责着：“江天一！昨天翘英语课今天就敢不来早自习了？明天呢？你要直接逃学了吗？”

        显然，江天一没想到曹润今天会来逮他，突然被抓，一时间愣在原地。一旁的楚子安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得样子，正准备低着头赶紧回教室。

        余光瞥见边上那人的动作，他话锋一转，逮住楚子安：“你哪个班的？不要上课了？在这儿听戏呢？”

        “现在的学生一天天不学好都在在面瞎逛什么呢？你班主任是谁？再不回去就给我把家长叫过来！”

        没想到被突然牵连，而且还是第一次感受来自一班班主任的暴躁式教诲，楚子安一样愣在了原地。半分钟后他才捂着口鼻咳了两声，装作一幅身体不舒服得样子快步往自己班里走。

        江天一下意识就要去抓他的衣摆：“喂，别抛弃战友啊！”

        楚子安侧目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战友，脚下顿了顿，冷漠地说：“放手，我是卧底。”

        说起来都有些不敢相信的，江天一甚至在楚子安眼中看出了一丝决绝。是你如果再拉着他不让他走，他马上就真的能掏出一把枪顶在你额头的那种感觉。

        开玩笑，再待下去就要被一班班主任用眼神活剐了，走为上计。

        一班的同学意外围观了一场谍战剧。同时，他们也是第一次看见江天一这么吃瘪得样子。

        即便那人现在正站在外面，面上带笑地扫过教室内的每一张灿烂的笑脸。里面的同学还是一个接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

        江天一满脸冷酷地写着：我记住你们了。

        随后就被曹润拎去了办公室。

        一下哄闹起来的班级在整个教学楼显得格外吵闹，其他班的窗口纷纷冒出了半个脑袋，一双双眼睛止不住地往外瞅。

        教学楼的混乱一下就把教导主任吸引过来了，他顺着走廊，手拿一卷试卷一个个把冒头的“萝卜头”敲回了班里。

        趁着混乱，楚子安悄悄从虚掩的后门里钻进了教室。他猫着腰快步走到自己的位子上。

        倒不是怕什么，就是本能地不想跟外面引起骚乱的人扯上什么关系。

        很丢人。

        没想到他刚一坐下，前桌八卦地凑了过来：“哎，听说一班在看电影，还是谍战片。你看见了吗？”

        主角之一不动声色地回道：“没看见。”

        前桌：“真可惜。我也想看电影。”

        楚子安：“……”

        看什么电影，那是在看猴。

        不出一个上午，整个高一年级就都知道一班今天早上看了部电影了。在枯燥的学习中，成为了大家课余时间津津乐道的话题。

        好不容易挨到了午休时间，楚子安把书一摊就要去食堂吃饭。钱史昌比所有人都要快地迈入教室，先一步抓住了想要往外跑的楚子安。

        他的手牢牢按在楚子安的肩膀上：“静一下，通知一下下周的月考。”

        钱史昌：“下周三开始，考到周五下午。一共三天，我把考场安排贴到黑板上，一会儿自己看好自己的考场。”

        “把你们的小心思都收一收，不要出现什么小纸条。”

        正在这时，一班教室里，江天一又一次看着外面的校园发起了呆。突然余光里看见有东西直直地冲他飞过来，本能地抓起桌上的书反手打了出去。

        啊是粉笔。

        讲台上的曹润怒道：“江天一！”

        江天一甩手扔掉手里的习题册，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到。”

        在一众同学的屏气凝神下，前方无辜遭殃的同学幽幽地转过来，一点白突兀地在他头顶。江天一盯着那一块儿，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前方的同学更加委屈了。

        眼看着班里有闹了起来，曹润又是一根粉笔砸过来：“笑什么笑！

        只是没想到，他下手的角度低了一点。在江天一的眼中，那根粉笔以一个抛物线的形式飞来，精准落在前方幸运儿头顶，又小弹了一下，掉进了他的帽子里。

        前方收到二次伤害的幸运儿幽幽地出口：“老师，我想换个位子。”

        曹润略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那什么，考场安排表一会儿江天一去办公室拿，找个地方贴起来。”

        讲完就小碎步快走出了教室。他刚一走出去，后头一阵哄笑就追了出来。

        “天哥，去吃饭啊。”

        几个男生朝江天一挥挥手，江天一甩甩手：“你们去吧。”

        他把课桌兜里的药盒塞进口袋里，转身就往六班走去。

        隔壁班冲出来的卢乾一眼就看见了江天一逆着人流走，他立刻凑了上去：“天哥，干嘛去啊？”

        “去碰碰运气。”

        “啥？”

        他的天哥没有再搭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让个路后就潇洒离去。

        卢乾满脸疑问地看着他走到了对面楼道里。教学楼把六个班分为了两半，一二三班在一侧，而四五六就在另外一边。

        六班还回响着钱史昌的唠叨声。江天一在门外晃悠，从窗口一眼就看到了被牢牢按死在讲台边上的楚子安，嘴角微微扬起。

        钱史昌一手抓着楚子安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大家这周末要好好的复习，月考好好考。但是也要注意休息，身体是本钱。”

        忍耐力已经达到极限了，楚子安吸了口气：“您再不放开我，我就要饿得提前破产了。”

        底下的同学一个个跟启动了什么机关一样，头点的一个比一个起劲，眼中的可怜劲儿一个比一个真实。

        钱史昌原本还想说什么，一下被堵在了喉咙口：“……解散。”

        终于松了一口气，楚子安抬腿往外走。一开门就看见非常欠揍的脸，楚子安黑着脸，手比脑子快地关上了门。

        正想往外涌的同学突然被拦住了，一个个都不解地看着他。钱史昌拨开人群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楚子安又深吸一口气：“没事。”

        门再次被打开，江天一依旧还在原地，甚至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钱史昌看见这个全校知名的尖子生还有些意外：“江天一同学？”

        江天一微笑着：“老钱好。”

        第一次被叫老钱的钱史昌还有些不适应，但他对愿意亲近老师的学生都很随和。更何况，他天天听江天一喊曹润老曹，曹润那么躁的脾气都没能制住江天一，他就顺其自然吧。

        刚清了清喉咙想问他有什么事，就看见面前的小同学眼睛一亮、手一伸，在人群中捞了一把。好像捞到了一片衣角，手上一用力就拽了一个人出来。

        逃脱失败的楚子安面露不善地瞪着江天一：“干什么？”

        在钱史昌面前，不太适合揍人。不合适。

        楚子安心中暗念不合适。

        直到江天一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一下击溃了他好不容易忍住的心。

        去你妈的不适合。

        在钱史昌诧异的目光下，楚子安拽住他的胳膊，侧身肩膀抵住他的身体，下一秒就要把人扔出去。

        这位人民教师生怕学生摔在地上受伤，脚下一用力，率先扑过去想接。

        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好学生身手灵敏地扳住楚子安另一个肩膀，巧妙地化解了力。两个人一起原地转了个圈，稳稳地停下。

        同时，他们也没想到两个人的较量却摔了第三个人。

        钱史昌倒在地上，跟面前两个学生六目相视。

        江天一赶紧把他扶了起来，然后小声凑过去对着边上冷酷且毫无作为的楚子安说：“你们老师这么脆弱的吗？”

        脆弱的钱史昌：你声音可以再小一点，别让我听见……

        曹润在办公室里批改着作业，还想着江天一又跑哪里去了，考试安排表还在他桌上没被拿走。随后回到办公室的钱史昌看见他，满怀同情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润：“？”

        钱史昌：“幸苦了。”

        曹润看着这人从小抽屉里掏出自己平时舍不得多喝的茶包。直到他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腾腾的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同事到底经历了什么。

        楚子安坐在食堂里，看着面前的饭菜，一度怀疑是不是昨天烧坏了脑子。不然为什么他劝着劝着就坐下来一起吃饭了。

        想到这儿，楚子安默默地离他远了一些。

        江天一：？

        刚坐下的江天一就看着对面的朋友挪了两下屁股，甚至还拖着自己给他打的饭一起远离他。江天一挑了挑眉：“我不吃人。”

        楚子安还在继续挪动：“我吃。”

        感觉离得够远了，楚子安停了下来，抬眼看向对面。那人似是心情很好得样子，眉眼带笑，一双眼睛里都暗暗地闪烁。

        今天的菜色也很平常，红烧排骨只剩下了红和骨，一格的西葫芦炒蛋只有西葫芦和零星的几粒蛋沫，唯有青菜足份足量。

        楚子安夹起一筷子西葫芦又塞了几口白米饭。目光落在那份看起来只有骨头的排骨上，试着翻找了一阵，终是以失败告终。

        恰在这时，对面隐隐传来笑声。

        江天一含笑的双眸毫不掩饰地对上他。

        笑屁。

        楚子安又觉得自己的拳头有些按耐不住了。一阵震动声打断了江天一刚要开口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到手机上时，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他转过头跟楚子安示意了一下就出去接电话了。

        这个电话很长，长到楚子安把自己盘子里的骨头摆放规律，青菜都数了两遍就是一根也没吃。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对面那盘。

        好像有块纯肉的。

        为了不滋长这种恶念，他强行将目光转移。看到了手边江天一留下来的药盒。

        沉默了一会儿，楚子安伸出手讲药片取出。整片上唯一缺失的那一颗是他早上吃的。江天一竟自己一颗也没吃。

        带着药，是给我的？

        楚子安身边没有水，却还是生吞下一颗。

        手机叮了一声，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陈辉】：舅舅上飞机了。有事一定要跟舅舅说。

        楚子安单手回了个嗯过去就没有后文了。这时他才突然想起来，昨天自己一晚没回去，陈辉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的样子。思及此处，他点开了通话记录。

        有一条通话记录，是接通了的。

        江天一打完电话才发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心想着楚子安应该已经回教室准备上课了。

        刚一走进食堂，落入眼中的就是一个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低着头心情有些烦躁地戳着屏幕。

        他在等我？

        江天一推门的动作一滞。

        楚子安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接的电话，干脆不想了。面前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

        江天一低哑的声音闷闷传来：“你怎么没走啊。”

        楚子安把手机扔进口袋里，双手环抱着看他：“不是你他妈找我的吗？”

        是啊，是他江天一把人拉来食堂一起吃饭的，屁话也不说就去接了个世纪长的电话。

        可江天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了弯眉眼：“快上课了，先回去吧。”

        临近上课时间，食堂早就只剩他们两个盘子了。期间阿姨还来问过，楚子安表示对面那盘还要留着。

        楚子安没再说话，起身就走了。他没看到背后的江天一对着给自己留的饭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掏了个手机出来拍了个照。

        楚子安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前桌一边传卷子一边问：“你怎么在食堂坐了这么久？我走的时候看你还在那儿坐着，等人呐？”

        楚子安冷哼了一声：“我吃饱了撑的。”

        他是真觉得自己闲得慌，在那里傻不愣登等了这么半天。

        眼看着下面两人还再交头接耳，上面的数学老师拿着大型三角板使劲敲了敲讲台：“安静！一天到晚吵吵吵，能吵进大学不能？”

        前桌立刻缩着脖子，灰溜溜地转了过去。

        高中的时光总是在枯燥的课上稍纵即逝。许是吃了药，这一个下午都昏昏沉沉的。眼皮不断合上，又睁开。终是败给了瞌睡虫，楚子安趴下去找了一个舒服的睡姿就一觉睡了过去。

        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他的父母。

        已经很久没梦到自己父母了。楚子安醒来时还觉得有一些不真实，感觉父母还没走，就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吃晚饭。翻出手机看到陈辉的微信才渐渐找回现实。

        前桌收拾好东西，刚想叫醒这个在自己背后睡了一下午课的同学。不料他已经醒了，只是低垂的睫羽轻颤了一下，一双深邃的眸子酝着看不懂的东西。

        他本能地觉得现在的楚子安心情很差，最好不要跟他讲话。

        心里犹豫了一下，前桌开口时声音都有些颤抖：“那什么，作业我给你记纸上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把一张纸放在楚子安干净的桌面上。学生气十足的字体，清清楚楚记着每一门的作业。

        楚子安奇怪地看了一眼纸，他很少做作业。如果他没记错，每次作业收到前桌基本就结束了，甚至有时候甚至连前桌的都收不上去。

        也不知道这人专门给自己撕了张纸是为了什么。

        但是上面记着的一列列作业，却又让他难得生出了一种要做作业的冲动。等到回过神，已经背着重重的作业站在公交车站了。

        “楚子安同学。”

        宁瑶背着看起来如出一辙的书包站在他身边时，楚子安更觉得自己是闲得慌了非要把作业带回去。

        宁瑶看起来很高兴，雀跃地小跑到他身边：“同学你腿还疼吗？我可以给你打个车。”

        眼看着他就要掏手机出来打车了，楚子安眼疾手快地拒绝了。

        楚子安：“我喜欢公交车。”

        宁瑶点点头，收起手机：“那我陪你坐。”

        楚子安：……

        如果可以，他很想把宁瑶的衣领拎起然后一脚踹出去。但是周围同学还挺多的，不太适合动手。

        人烦的时候，很容易引来更多烦人的事。

        楚子安看见马路对面的江天一时，毫不犹豫转身就要去打车。宁瑶的脑袋凑了过来，疑惑地问：“你不是说喜欢坐公交车吗？”

        刚调出来打车界面，还没来得及回宁瑶，身后就传来阵阵惊呼。

        楚子安听不见，楚子安只想赶紧打车回家。

        手指刚要按下【确认寻找车辆】，身边人的讨论声钻入耳中。

        “他在干嘛？”

        “疯了吧，这多危险啊。”

        宁瑶闻声扭头看了看，再开口时声音中带了点惊恐：“那不是……江天一同学吗？”

        那按钮终究还是没按下去。

        手机被蛮横地塞进口袋，刚一转过身，江天一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江天一笑着：“好巧啊。”

        离得近的同学还没来得及收起表情：……

        神他妈好巧，这一路霹雳火花带闪电地从马路对面冲过来，不知道地以为你在这儿玩马路跑酷呢。

        突然被凑近的楚子安蹙着眉后退了一步，他侧目看了一眼离得不近的路口，心想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目睹一切的宁瑶小同学白着一张脸还没跟上江天一的步伐。

        楚子安对上他的眼睛，挑挑眉示意他有话快说。

        江天一没忍住就要去摸他的脑袋，却在空中被用力打偏。

        楚子安收回胳膊，又往后退了几步：“干什么？”

        江天一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想见你。”

        楚子安：？

        宁瑶：？

        周围同学：？

        这他妈又是什么神奇发展？

        这句话激得周围围观的群众都不想回家了，一个个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耳朵也拉长一点。

        许是气氛有些诡异，江同学终于反应过来刚刚那句话引发了什么歧义。

        江天一：“啊不是，我是想给你这个……”

        不知道是什么突然刺激到了楚子安。

        许是这句话，也或许是突然被拉近的关系。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些过去的声音。

        ——“哥哥！给你这个！大火车！”

        ——“你为什么总要在这儿？你走啊！我不要看到你！你能不能离我们远一点！我讨厌你！！”

        ——“没有人喜欢你！没有！！”

        这些声音似乎噩梦一般缠绕在楚子安身上，好像永远甩不掉了。

        他的气息逐渐不太平稳，呼吸急促了起来。

        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这些讨人厌的声音在脑海中不停响起。

        吵。

        吵死了！

        吵得人心烦气躁，吵得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江天一看他脸色不太对，刚想开口解释。楚子安语气硬邦邦地打断了他：“你他妈老跟着我干什么？！”

        “想好好施展你无处安放的同情心吗？你找错对象了。”

        “我们不是一路人。”

        对上楚子安冷冰冰的眼神，江天一将要伸出口袋的手停住了。察觉到两人的对话有些不对劲，在不断散发出的寒意中，周围的同学选择保命，一个个都迅速溜走了。

        宁瑶见过一次浑身都透着冰冷的疏离感的楚子安，但现在好像更吓人了。

        他依旧有些害怕，但他还是大着胆子往前一步，颤颤巍巍地想要劝一下：“你们……你们别吵架……”

        楚子安心里很烦，他现在非常想离开这里。

        对面那个高挑的少年也收起了以往的随意，一双眼眸紧紧盯着他，眼里的东西他看不懂，现在也不想懂。

        楚子安的余光里瞥到了远远驶来的公交车。

        “如果你觉得帮了我一次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那你就看错人了。真是对不起，我不是什么有恩必报的蠢小子。”

        “对，说的就是你宁瑶。”

        “以后都他妈离我远一点。”

        一辆车缓缓停在众人面前。楚子安没理会他们有什么反应，扔下这几句话就准备上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楚子安侧身躲过，双眸冷冷地盯着江天一。

        那人沉默着，没说一句话。

        在一片沉默中，楚子安独自一人上了车。

        他坐在后排，风透过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扑打在脸上。他以为远离了人群，烦躁的心情会有所好转，可并没有。

        低垂着头，过了几秒本能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宁瑶呆呆地愣在原地，江天一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只留下一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楚子安没由来的的想到了那个雨天。

        收回目光，楚子安向后靠去。书包侧面却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是中午那盒药。

        江天一是什么时候塞给他的……

        捏着药盒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纸盒外包装受不住力变了形。

        窗外的景色快速变化着，车里的少年闭上了眼，将自己封锁在了这小小空间。

        他将自己关回了房间，姜雪在门口低声问了两句，屋里安静的像没有人一样。

        楚子安缩在被褥中，对外面的声音听得不太真切。也不想回应，他感觉很累。

        在加拿大，陆承刚一起床就接到了楚子安的电话，只是不论他说什么对面都沉默着一句话也不回。

        陆承没有挂电话，带着蓝牙耳机去上了课。

        后来，课上记着笔记的陆承突然听到了耳机中传来沙哑的声音。

        “挂了。”

        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并且挂的非常果断。

        陆承立刻连发好几条短信过去询问发生了什么，却都跟石沉大海一般。微信对面的人甚至连“正在输入中”都没有出现。

        浓厚的夜色将这个房间笼罩，淡色地月光落在床边，很快就被云层遮掩。整间屋子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枕边的手机连震好几次，但楚子安不想看。

        过了很久，手机又最后震了一声。

        楚子安翻了过来摸到手机。

        【承子】：安爷，我在呢。

        陆承的最后一条消息像是带了一些安抚，楚子安一直焦躁不已的心终于有了些舒缓。

        他没回，手机搁在了床头又钻回了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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