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圣言

人们喜欢听故事。

        人们都喜欢听我讲故事。

        诸如说，古代传说，那种诡异，奇妙又险象环生的探险，那种与神秘的动物与精灵打交道的故事。

        除此以外，还有过路人的故事。我尤其喜欢一个女人给我讲的故事。

        那年我十岁，我的姆妈带着我跟随部族走一条名叫埃瑞德斯莱因的路，那是条已经有很多年历史的老路，从大林子的西头一直穿到东头。我们的祖先是达玛维尔人，我们喜欢四处流浪，姆妈说，大概是因为我们要寻找一个过去的有名的祖先留下来的遗产，所以就要到处旅行。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路边扎营，生起小小的火堆，这时来了一个蒙面戴头巾的女人，她说想借我们的火用一用，愿意以猎物相赠。

        这片大林子很大，大的无边无际。姆妈说，沿着这条路要走一个月才能走到尽头。大林子里有许多的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怪物，天黑的时候绝对不能离开这条路，否则就会被林子里的怪物抓走。

        但我们都分明看得很清楚，她是从林子深处来的。

        那个女人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斗篷边缘有一层不太起眼的银边，领口夹着一个漂亮的树叶形状的大别针。她有一头黑发，围巾抱住几乎整张脸，她站在那看起来就像融入黑夜一样，好像不存在。

        我看到她掀开斗篷，腰间挂着皮包，水壶，小刀，还有一些我也看不出做什么用的亮晶晶的东西。

        那时我喜欢拿别人的东西来玩。当然，如果我很喜欢，我不会还给他们，如果我不喜欢，我就会悄悄放回原处。关于这一点，我称之为“鉴宝”，绝对不是偷拿。而对于这技巧我自有一番自信。

        夜里，那女人睡着了，我便悄悄到她放行李的地方，拿走一个我看上了许久的瓶子。那是个会发光的亮晶晶的瓶子，它使我想起在家乡时与希玛用捕蝇草捉到的濒死的萤火虫。

        正当我伸手拿住那个瓶子，站起身悄悄溜走的时候，我的手被抓住了。

        我一抬头，看到是那个女人。

        她看着我，说道：“你为什么要拿我的东西？”

        “我没有拿，”我说，“我就是借来看看。”

        “哦，这两点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我还会还的。”我说。

        她眯着眼睛看了我半晌，把瓶子从我手里拿走：“不给你看。”

        我很生气：“大人都应该给小孩子看任何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你是在强词夺理，”那女人说，“我的东西，我有权决定给不给你。”

        “从来也没说是你的东西，”我硬着头皮不甘认输，“它——”我指着那个瓶子，“它又没说它是属于你的。”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她这个笑容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你经常偷东西吗？”

        我怒气冲冲：“我才没有。”

        “不要再偷东西了，”她说，“下次再看见你偷拿我的东西，我就把你扒光了吊在树上。”

        说完，她拿出小刀，做了一个威吓的手势。

        我惴惴不安的睡着了，还在想她会不会对姆妈告状。

        第二天相安无事，太阳出来后，把林子两边照的通透。即便如此，我们的族人还是不太敢离开大路。但是那个女人，她经常肆无忌惮的进那林子里晃悠，消失在树丛后面，不一会又出来。不是拎着鱼，就是拎着野兔。

        族里有人说她可能和那些住在森林深处的神秘部落有交情，那些神秘部族向来十分危险，而且住在坚深难觅的地方，不仅可以操纵野兽，还能驱使树木。当然，这些都只是谣言。

        我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就像两侧的森林一样令人陌生，害怕但又禁不住想探寻。我等待第二天过去，第三天过去，终于又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去翻她的背包。

        “我说过，你要是再偷我的东西，我就把你脱光了吊在树上。”

        她还是像鬼魅一样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这几天我发现她总能想让别人注意她的时候注意她，不想被注意的时候就消失。她是怎么做到的呢？我想，她明明就在那，为什么没人发现呢？

        “你不能这样做，姆妈会拒绝和你同行！”我连忙跳到她对面。

        “真是的，我又不是很在意，”她耸了耸肩，“唉，跟你没什么好解释的。反正我走了，对你们又没好处，我倒是无所谓。”

        “你为什么总是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我开口问道。

        “你说什么？我哪有藏起来了？”

        “我明明确认过你不在，可是你总是突然冒出来…”

        她笑了笑，说道：“这是大人的秘密。”

        “是什么样的秘密？”

        “都说了是秘密了，是不可能告诉你的。”

        “你告诉我嘛！求求你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大概是她的气质太独特，她的态度显得很温和，我一点也没有可能会被吊在树上的恐惧。

        实际上，我她还真的没有对我做什么。

        “唉，也不是不行，”她说，“只要你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偷东西了，我就告诉你。”

        “那要看你说的事情值得不值得。”我严肃的开口。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要不是还要看着你们走上二十天，我早就离开啦。行吧，那你过来。”

        她朝我招了招手，我将信将疑的走过去，被她拉着坐在一块大石头旁边。

        夜晚的风有些凉，我看到她拿来毛线毯盖在我身上，漂亮的蓝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像三角梅似的紫色光晕，不禁有些脸红。

        那时至今我一直都有种疑惑，就是我不知道她长得是什么样子的。她的脸好像一直都在一团灰色的雾里，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清晰可见。或许我见过但我不记得。我相信，那是她的魔法。

        “我有一些朋友，”她说，“他们很擅长编织魔法斗篷，魔法帽子。只要成为他们眼中的有趣的人，就有机会得到神奇的礼物。”

        “所以，你是有趣的人吗？”我问，“那如何才能成为那样的人？那些朋友是谁？”

        “这个，我也不知道呀，”她说，“我小时候生活在北方，离这里非常非常遥远的一座山的北面，从来没跨越过我生活的那座山。后来，有一群神秘的人出现在了我的家乡…他们是一群精灵。”

        “精灵？你见过精灵？！”我激动的跳了起来，“姆妈说，如果族里谁能成为最优秀的吟诵者，就能被邀请去精灵的山谷里作客，可是我还从来没见到有人被邀请过呢！”

        “我也是运气好吧，”她说，“那些精灵好像是要去北方办事，我就见着了。他们都很和善…”

        “精灵长的什么样子？是不是跟传说中的一样，会发光的？”

        “嗯，嗯是这样，也不全是这样。”她说，“你对精灵这么感兴趣吗？”

        “也还好吧，”我有些羞赧，“我还想见见传说中的矮人，这回我们就是要去矮人的城市呢，我第一次出远门。听说还有妖精水怪，坟墓里住着尸妖，这些都是真的吗？”

        “可能和你想象中的有所不同吧。”她沉吟片刻，“不过对于精灵，我还是了解许多的。因为我和他们打过不少次交道。”

        “那你被邀请去精灵的山谷作客了吗？他们住在树上吗？还是住在水中呢？”

        “精灵们喜好不同，”她说，“山谷里的精灵住在和人类一样的房子里，森林里的精灵有的住在洞里，有的住在树上。”

        “我…我好想亲眼看看啊…”我难掩激动的说，“要是有生之年能见一眼精灵，那该多幸福啊！”

        “会有机会的吧，”她说“不是说，成为最优秀的吟诵者，就可能会被邀请去作客吗？”

        “说得对！”我手舞足蹈，“我一定要被精灵邀请去作客！”

        后来，我不再偷拿别人的东西，而是把时间都花在缠着她上面。

        她跟我讲很多很多故事，讲古老的传说。我喜欢听她讲的故事，尤其是那些有关精灵的部分，以及族里的长辈从没说过的内容。

        她给我讲了一个传说中的女孩加拉约纳的故事。

        “这个故事很长…”她说，“我就先说一说最初的部分吧。”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太阳和月亮还没有诞生，那时神住在一座岛上种下了两棵树。这两棵树上结出不同颜色的果实，分别发出金色和银色的耀眼光芒，于是也就把整个世界照亮了。

        整个世界像一块浮在宇宙中的巨大水面，水面漂浮着大陆与岛屿，头顶的天空会因为两棵树的开放而变换颜色，天空之外便是黑夜之门，黑夜之门之外，就是世界的外侧。没人知道那里有什么。

        神将两棵树称为双圣树，树诞生的那一天定为一个纪元的开始。

        双圣树纪元刚开始不久，有一天，众神的主宰曼威在遥望整个世界，发现双圣树下出现了什么东西。

        他仔细观察，发现那是一团光，包裹在光里的还有一个奇怪人形生物，（她用这个词来形容的时候我觉得太奇怪了），她双手成拳攥着什么东西。

        曼威的使者把她带到了他们居住的地方，问她为什么在这，又是谁。她双手成拳，一言不发，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她手中是缀满星光的种子。她将它们一直握在手中，握了许多年。

        有一天，她和一位伊露维塔的首生儿女相爱，学会了他们的语言文字还有知识，便对她的丈夫说，“我手里握的是要留给我女儿的礼物”。

        她的丈夫是一位侍奉曼威的精灵，名叫英格威。

        英格威迷恋她的光辉，她的光辉在夜空中像群星一样闪耀。那时英格威和他的族人迷恋双生树的光芒而移居到塔尼魁提尔山侍奉曼威，他就在那里遇到了她。

        他看到她在双圣树之下休憩，和谐而美妙的仙音就在她周围缭绕。雅凡娜创造出白色的藤木为她制作摇篮，曼威则取下巨鸟的绒羽制成薄毯垫在她身下。

        英格威久久的注视着她的睡颜，在两颗圣树交替闪烁光辉时，她也产生了不同的变化。

        当闪耀着金光的劳瑞林绽放时，她的头发如同闪烁着光芒的溪流，她的脸庞变得极为鲜活美丽。那时她就睁开双眼，站起身，离开维拉为她造的摇篮，在金光下跳舞。

        她跳舞时有一种弥漫着幸福之感的意志，英格威认为那是一种看不见也摸不到的情感的具象，从她周身散发出去。那时维林诺所有生灵都会感到欢欣鼓舞，充满希望，愈发辛勤的劳作，热爱自己生活的乐土。

        当闪耀着银色光辉的泰尔佩瑞安之光逐渐增强时，维林诺被柔和宁静的银光笼罩。她则回到自己的床边，将秀发散开，躺在床上安眠。

        她的头发变得如同星穹之顶的夜幕，遥远到外环海之外黑夜之门浮动的星云在其间闪烁。有传说瓦尔妲为伊露维塔的儿女创造星辰时的灵感或许来源于此，但此说法并没有得到证实。

        随着英格威对她的爱重越发深沉，她和她后代的命运也从此与整个阿尔达生灵的命运牵扯不清。

        在注视着她过了三百个双圣树纪念的日子后，英格威忍不住上前与她交谈。

        但他发现她只会面带微笑，却并没有回应。他再次询问，才意识到，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她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也不了解他们诞生的历史。她是某一天清晨突然出现在双圣树下的，手中攥着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被种到了山下，长成了一颗洁白的加尔达隆。那棵树也十分美丽，洁白又单纯。因为它没有巨大的树冠，没有粗壮的树干，它无法为精灵们遮风避雨，但它作为一道美丽的风景被人欣赏。

        于是英格威带走了她，并称她为加拉约纳。

        他教导她许多知识，教会她他们的语言，诗歌与奏乐的方法。他也教她战斗，而她对这一部分最有兴趣，也极为擅长。

        她的头发制成的弓弦比世上所有的弓弦更坚韧，她施加祝福后的战士的力量会更强大。

        加拉约纳逐渐变得更像一位战士，她十分依赖亦师亦友的英格威。

        她在英格威的教导下学会了歌唱，便时常歌颂维拉们的光辉。她因此倍受雅梵娜的喜爱，瓦尔妲和曼威也对她产生了更多的慈爱之情。因为她不是他们任何人所造，她也不是伊露维塔的儿女，她就像这阿尔达不灭火焰中孕育出的自然的生灵，于是维拉们渐渐认为她就是阿尔达万物化身来与他们表达爱意的精华的集合。

        于是瓦尔妲让她的光芒像群星一样闪耀，并且那光芒会成为她的力量。曼威则让这种力量可以通过她的血脉世代相传。

        那之后，众维拉感到伊露维塔为加拉约纳定下的命运。

        她和英格威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女孩成为了她的继承者。

        从那之后，她的头发就变成了金色。

        那孩子继承了父亲的金发，生的白皙漂亮。这位继承者继承了加拉约纳的名号，同时也继承了祂母亲的所有光辉。

        她母亲的光辉因此消失，于是她就在双圣树之下陷入了沉睡。因她的力量已经完全通过血脉流传到了她的女儿身上，她便再也无法被叫醒了。在她的女儿离开维林诺前往中土前，她已经沉睡了数不清的时间。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

        “光芒中的力量吗？”我问，“这让我想起姆妈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

        “哦？是什么样的故事？”

        “她说我们的祖先曾经被一个强大的先知所引导和拯救，那个先知叫做以萨尔。”我说，“传说中，他拥有奇妙的力量，可以使黑暗的敌人恐惧，可以看透人心与谎言，可以通晓万事万物的道理。他教导了许多追随者，教会他们如何用光芒打败黑暗。后来，格尔萨克大祭司一直传承着这种力量，她们又被称作寻光者。”

        “真有趣，”她说，“那个以萨尔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那些都是传说，我也不知道啊，”我耸耸肩，“但是姆妈坚持那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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