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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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府的内院,紫薇正坐在梳妆台前,听着丫鬟跌跌撞撞的禀报。
“格格!不好了!外面……外面闹翻天了!到处都是状告您的人,还有人拉着尸体游街,说您草菅人命……”
“不可能!”紫薇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那些人不是都被处理干净了吗?怎么会……怎么会闹到人尽皆知?”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皇阿玛知道!绝对不能!
“快!”她慌慌张张地抓住身边丫鬟的手臂,指尖泛白,声音都在发抖,“帮我梳妆,我要进宫!我要去见皇阿玛,我要跟他解释!”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帮她换衣服、梳旗头、插旗簪。她踩着花盆底,刚换好鞋子,正准备起身,门外就传来了太监尖细的传旨声:“皇上有旨,宣明珠格格紫薇,即刻进宫!”
紫薇的腿猛地一软,重重地瘫坐在地上。
花盆底鞋掉在一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时候宣她进宫……事情,终究是瞒不住了。皇阿玛,已经知道了。
她扶着丫鬟的手臂,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跟在宣旨太监身后,一步步走出福府,坐上马车,驶向那座金碧辉煌,此刻却像吃人的牢笼一样的皇宫。
养心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紫薇刚踏进殿门,就看见满地跪着的文武大臣,一个个低着头,却能从他们紧绷的脊背感受到无声的抗议。
御座之上,乾隆皇帝脸色铁青,双目赤红,周身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在看见紫薇的那一瞬间,他抓起龙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白玉镇纸,猛地朝她砸了过来!
这一幕,太过熟悉。
不久前,她和柳惜音联手陷害小燕子时,小燕子也曾站在这个位置,承受过这样的怒火。
白玉镇纸带着凌厉的风声,从她的脑袋边擦过,重重地砸在身后的金砖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碎成了两半。
带起的风,拂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紫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双平日里水汪汪、总能引得人怜惜的大眼睛里,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养心殿的金砖地,寒如冰窖,硌得膝盖生疼。紫薇几乎是在白玉镇纸碎裂的同时,整个人轰然跪倒,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吹散了鬓边最后一丝暖意。
她猛地抬脸,那张素来凭借楚楚可怜打动无数人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只剩惨白。湿漉漉的杏眼睁到极致,盛满了惊惶与孺慕,纤长的睫毛上凝着几颗晶莹的泪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濒死蝴蝶的翅膀。
“皇阿玛……”
她的声音柔得像江南的烟雨,裹着刚哭过的沙哑,轻得仿佛一吹就散。没有滔滔不绝的辩解,没有声嘶力竭的喊冤,只有这两个字,带着孤女求告的无助。
她在赌。
赌的不是乾隆对她的爱,而是对夏雨荷的愧。二十多年了,情爱早被岁月磨成了灰烬,可那份“负了江南一场雨”的遗憾,那份未能给一个女子名分的亏欠,总该还剩几分。
乾隆果然顿住了。
他持着奏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虎目,在触及她脸庞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紫薇,此刻垂泪的模样,竟与当年夏雨荷在大明湖畔执手相看、欲语泪先流的神情,重叠得一丝不差。
那一瞬间,养心殿内的杀气,似乎淡了几分。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的目光越过紫薇颤抖的肩头,落在大殿中央那方紫檀木案上。案上,是堆积如山的铁证——沾着药渍的帕子、有她亲笔印记的银票、十几份按着手印的供词,还有仵作验尸的回禀,每一页都写着触目惊心的罪证。
再往下,是阶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鸦雀无声。
没有一人抬头,可那一片低伏的脊背,却透着一股无声的执拗与压力。那是朝野的公愤,是天下的悠悠众口。他是大清的天子,首先是万民的君主,其次,才是一个父亲。
包庇?
乾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情,已被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彻底吞噬。他朝着身侧的李德全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们,都下去吧。”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松。
但紧接着,乾隆的目光重新落回紫薇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扎进她的心脏:“朕,有话对夏紫薇说。”
夏紫薇。
三个字,清晰、冷硬,连名带姓,冠着母姓。
不是“明珠格格”——那是他亲封的荣耀,此刻已被他亲手摘下;不是“女儿”——那是血脉相连的羁绊,此刻已被他生生斩断。他叫她夏紫薇,仿佛在强调,她只是夏雨荷的女儿,与爱新觉罗,与这大清皇室,再无半分干系。
紫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瘫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再也支撑不住分毫。华贵的石青缎面旗装,散在地板上上,珠翠散乱,钗环歪斜。昔日那个光彩照人、连福伦福晋都要敬三分的金枝玉叶,此刻狼狈得如同被雨打落的残花,毫无体面可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乾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眼睛,写满了不敢置信的绝望。
殿门,在朝臣们躬身退下时,缓缓闭合。
厚重的朱漆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将这方天地变成了紫薇的囚笼。
乾隆从御座上走下来,明黄色的龙袍扫过金砖地,带起一阵威严的风。他在紫薇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随即,竟缓缓弯下了腰。
帝王屈膝,何其罕见。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温柔,只有一片凉薄的审视。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紫薇能看清他鬓角新添的白发,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疲惫。他的声音很轻,像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
“你知道吗?你很让朕失望。”
“你流着爱新觉罗的血,是朕的女儿,却半点没有朕的魄力,半点没有皇家子女的眼界。”
乾隆的目光,忽然飘向远方,带着几分复杂的怅然,又带着几分明确的肯定:“朕如今倒觉得,小燕子才像朕的女儿。”
“她虽鲁莽,却懂权衡。永琪对别的女子有好感时,她明知心中恨极,却能忍下性子,亲自把人迎进景阳宫。等永琪那点新鲜劲过了,她再不动声色,将其党羽连根拔起,一把按死,连带着她的家人,都被一锅端了发配边疆,此生再无回京之望。”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紫薇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冷漠:“可你呢?”
“该抓的把柄不抓,该动的根基不动,偏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去费尽心机对付一个无权无势、孤身一人的李莲香。”
“你是金枝玉叶啊,”乾隆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惋惜,随即又被嘲讽取代,“对付一个姨娘,竟用了最蠢的法子,最后让人抓住把柄,把自己亲手送进了这深渊地狱。”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是彻底的放弃:“你说,你让朕怎么帮你?怎么宠爱你?真是……没用。”
“没用”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紫薇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脑海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是啊。
她是爱新觉罗家的公主,是皇上亲封的明珠格格,福伦夫妇要敬她,尔康要让她,整个京城的勋贵都要给她三分颜面。她有滔天的权势,有无穷的资源,她要对付的,本该是那些真正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
可她,却被区区一个李姨娘的恩宠,迷了心窍,乱了阵脚。
嫉妒,真是这世上最毒的药。
紫薇脸上的泪痕未干,却突然停止了颤抖。她慢慢低下头,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平静得可怕。然后,她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上,对着乾隆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夏紫薇,辜负了皇阿玛的宠爱。”
她改口了,不再称“女儿”,而是顺着他的话,叫了自己的全名。
“紫薇,谢过皇阿玛,留我全尸。”
乾隆看着她这副骤然清醒、又骤然死寂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疏离:“带下去吧。”
旨意,很快就跟着紫薇一起,送到了福家。
那是一道贬她为庶人的圣旨。
褪去格格的封号,废去宗籍,革除一切荣宠。她被安置在福府紫薇苑,那曾是她名字的象征,如今却成了她的囚笼。圣旨最后一条,字字冰冷:无旨,不得出苑半步。
而这一切的得利者,钮祜禄·知意。
她端坐于将军府的暖阁,听着下人禀报养心殿的结局,指尖摩挲着茶盏,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乾隆是谁?
是大清的帝王,是九五之尊,最是护短,也最是记仇。
他可以为了江山,舍弃夏紫薇。
但他绝不会容忍,一个臣子家族,借着民愤,逼迫于他。
这是帝王的尊严,不容挑衅。
暖阁外,寒风呼啸。
知意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的紫禁城,轻轻叹了口气。
紫薇倒了,可钮祜禄家,却成了乾隆心头新的一根刺。
这根刺,今日不拔,他日,必将化作燎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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