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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最差的装备


门轴一响,霉松木、煤油和铁锈混在一起,从门后涌了出来。

旧枪库设在地下祠堂里,一盏马灯挂在石柱上,灯下摆着一张落满铁屑的木台。

蒲砺生弓着背,用粗砂石慢慢磨一截生锈的枪身。

那支枪的机匣已经裂了,只能拆零件。

奚照雪侧身跨过门槛,右臂仍固定在胸前,三八式步枪贴着左肩。

门口太窄,枪身还是碰了石柱一下。

蒲砺生抬了抬眼皮。

“枪都没看见,就先磕一次。”

“下次不会。”

“枪托磕坏了,你拿什么赔?”

“替你修三支枪。”

蒲砺生哼了一声,将砂石扔回木台。

“段连长送来的批复,我看了。”

“试训组,没有编制,不配枪弹。”

“那就不用我再念一遍了。”

蒲砺生朝石柱后偏了偏头。

“库底能翻出来的,全在那儿。”

陶响莲跟进来,几步走到石柱旁,一把掀开盖着的烂麻袋。

麻袋底下摆着五支步枪。

三支汉阳造,两支早期老套筒。

枪托受潮发黑,有一支从握把后方裂开,裂口差不多有一指宽,外面缠了几圈铁丝。

枪管上的锈斑连成一片,蒲砺生用小电筒照了一下枪膛,随即关掉。

里面的膛线已经很浅,有几处还积着没有清掉的红锈。

旁边放着几把刺刀,刃口都有缺损,其中两把的刀尖已经秃了。

陶响莲抓起一支汉阳造,木托上潮烂的部分被她抠下一小块。

“后勤就给这个?”

她举起枪看了看。

“这东西真能打?俺家的烧火棍都没烂成这样。”

奚照雪也嫌差。

她比陶响莲更清楚,闭锁松动、膛壁锈蚀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枪拿上战场,枪口未必只会伤敌人。

可她们没有别的选择。

“枪托别往地上顿,裂口会继续开。”

陶响莲的手停住了。

奚照雪看向她。

“嫌差,可以回医院。”

“俺不回。”

“那就别拿它当废铁。”

奚照雪用左手托住那支汉阳造,检查枪口和照门。

“鬼子冲过来的时候,不会因为你拿的是破枪就少开一枪。”

“这东西要是只能响一次,你就得让那一发打中。”

陶响莲盯着她看了片刻,把枪抱回怀里。

“成。”

“能修,俺就练。”

“不能修,俺拿刺刀。”

谷小满蹲到另一支老套筒旁,伸手去拉枪栓。

拉机柄没有动。

她换了一个姿势,把枪抱紧,又使了一次力,锈住的机件只发出一声闷响。

“别硬扳。”

奚照雪伸手按住枪身。

“拉机柄断在里面,这支枪连拆零件都麻烦。”

谷小满松开手,指腹已经被锈边勒红。

“那要怎么开?”

“先灌煤油,泡透,再敲松锈层。”

“要泡多久?”

“看锈到什么程度,至少几个时辰。”

谷小满把那支老套筒抱到煤油盆边。

“那这支归我洗。”

“我听见枪响还是会缩,可我能洗绷带,也能拖伤员。”

“到了黑风口,总得有人看伤口。”

奚照雪看了一眼她的手。

“先把指腹包上。”

“这也算伤?”

“破皮沾了枪油和铁锈,照样会肿。”

谷小满没有再争,从药箱里找出一小条干净布,缠住手指。

闻萤还站在门边。

她没有往枪堆靠近,双手一直绞着军装衣角。

暗渠里躺着从葫芦谷撤下来的伤员。

那些被弹片削开的脸、翻卷的皮肉,还有按不住的出血,只要她闭上眼,似乎又会出现在眼前。

她看着木台,不去看地上的枪口。

“我会用电台,也能记呼号。”

“可让我开枪,我怕自己看见血以后,什么都记不住。”

奚照雪没有催她拿枪。

怕不是一句训斥就能压下去的。

逼得太急,闻萤只会把恐惧藏起来,真到战场上反而更危险。

“先过来。”

奚照雪走到木台前,用左手拿起一个拆开的枪机。

“今天不让你开枪。”

闻萤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木台旁。

煤油味冲得她皱起鼻子。

“蒲师傅,这五支枪,能留下几支?”

蒲砺生从桌下拖出木箱,将里面的机件倒在台面上。

机匣螺钉、弹簧、击针、拉壳钩和弹仓底板混着油泥,滚了半张桌子。

“说不准。”

他捡起一根击针,对着马灯转了转。

“都叫汉阳造,出厂的地方和年份却不一样。”

“汉阳厂、江南制造局、四川兵工厂,机件肩位和牙口都有差别。”

“看着差不多,硬装进去不是卡死,就是打不响。”

蒲砺生又指向一支老套筒。

“这支外套筒已经锈穿,里面的枪管也蚀出了麻坑。”

“硬塞子弹进去,可能炸膛。”

“拆了取零件。”

奚照雪点了点头,又拿起一支汉阳造的枪机。

“这支闭锁间隙大。”

“先拿退火薄铜片找量,不装弹。”

“等闭锁面贴合,再用空弹壳检查。”

蒲砺生看向她。

“真要试枪呢?”

“搬到废矿井口,枪固定住,人躲土墙后面,用绳子拉扳机。”

“第一发打完,先看壳底有没有鼓胀,再看能不能正常退壳。”

蒲砺生从废料里翻出一小片铜皮。

“还算没忘自己是肉长的。”

他剪下一条薄铜片,垫到枪机头部找量,再把枪机推入机匣。

第一次推合,仍有晃动。

他拆下来,将铜片修窄,又装了一遍。

第二次闭锁时,松动小了一些。

“别一次垫死。”

奚照雪盯着闭锁凸笋。

“推拉三次,再看接触痕迹。”

“我修枪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可你刚才准备多垫一层。”

蒲砺生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铜片,把原本要剪下来的那一条又放回去。

“闻萤,把桌上的东西分开。”

奚照雪从零件里找出三个样件,依次摆到她面前。

“这个是汉阳厂常见的针尾,这个是江南式,这个肩位已经磨变形。”

“能确认的放两边,拿不准的放中间。”

“数量和磨损位置都记下来。”

闻萤拿起第一根击针。

入手只有冷铁,没有血。

针尾是圆是平,针肩有没有磨偏,表面有没有锈坑,这些都有可以辨认的痕迹。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将击针放到左边。

“这个针尾偏圆,肩位比样件窄一点。”

“算汉阳的,还是放中间?”

“中间。”

奚照雪看着她。

“战场上拿不准的东西,不要硬猜。”

闻萤点点头,又拿起下一根。

桌上的零件渐渐分成几堆。

她报数时,声音也慢慢稳了下来。

“击针十七根。”

“能确认汉阳厂的六根,后期改式八根,江南式三根。”

“其中四根针尖磨短,两根有偏磨,不能直接装。”

她换了一张纸。

“机匣螺钉二十枚。”

“细牙十一枚,粗牙九枚,有三枚已经滑牙。”

“弹仓托簧十一根,长式七根,短式四根。”

“锈重的五根还要试弹性,不能只看表面。”

蒲砺生从她分好的零件里拿出一只拉壳钩,装到枪机上试了试。

尺寸正合适。

他拉动两遍,又把零件拆下来。

“这脑子确实省纸。”

闻萤听见了,手里的铅笔稍微停了一下。

“我不是算盘。”

“算盘可不会画磨损。”

蒲砺生把零件递回去。

“把这一处也记上,钩口薄了,退壳时可能脱。”

奚照雪将一根磨损较重的击针放到闻萤面前。

“照实样画。”

“从明天开始,你还要给每支枪单独记档。”

“换了什么零件,试射几发,弹壳有没有异常,都不能混。”

闻萤翻到新的一页。

“枪也要编号?”

“要。”

“弹药呢?”

“按底标和批次分开。”

蒲砺生弯腰,从墙角拖出一个小铁盒。

盒里只有二十七发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

弹壳颜色并不一致,有几发壳颈已经泛绿,两发底火看着也有些松。

“这不是配发的。”

蒲砺生用手指拨了拨。

“都是从战场捡回来的,有三种底标。”

“真能用的,顶多二十发。”

陶响莲忍不住开口。

“二十发,三支枪怎么分?”

“先不分。”

奚照雪拿起一发泛绿的子弹,检查壳颈。

“腐蚀重的挑出来,底火松的也隔开。”

“留下的按底标分组,不能混着校枪。”

谷小满抬头问她。

“每支枪打几发?”

“第一发拴绳试射,检查弹壳和退壳。”

“能留下的枪,再各打两发看散布。”

“剩下的是战斗弹,不拿来练胆。”

陶响莲摸了摸怀里的汉阳造。

“那俺们平时拿什么练?”

“空膛装填,木棍据枪,空弹壳压软木模拟退壳。”

奚照雪看向她。

“二十发子弹练不出枪法,但能让你们记住,什么时候绝不能乱开枪。”

通道里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李满仓抱着布包走进来,伤腿落地时还有些不稳。

他看见地上的五支破枪,脚步顿了顿。

“小奚,连长让我送点东西。”

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干硬肥皂,还有一小罐发黄的狼油。

“他说枪膛要是有旧盐垢,先用热肥皂水走一遍,烘干以后再抹油。”

“主力团那边实在挤不出枪弹。”

“连长自己的驳壳枪,也只剩那五发。”

奚照雪打开油罐闻了一下。

气味有些冲,防潮应该能用,只是不能抹厚。

蒲砺生伸手蘸了一点,在指腹间搓开。

“枪管外面薄薄一层。”

“击针孔里别灌,天一冷,油凝住了更麻烦。”

李满仓点头。

“连长也是这么交代的。”

奚照雪把油罐放到木台上。

“替我谢他。”

“他还让我带一句话。”

李满仓看了看几人。

“枪没有好的,人得练得像样。”

陶响莲拿起锉刀。

“你回去告诉段连长,俺们不让这几块铁砸了他的脸。”

“先别砸自己的脸。”

蒲砺生把那支裂托汉阳造推给她。

“只锉毛刺,别往深处削。”

陶响莲接过枪托。

“俺分得清修枪和劈柴。”

“刚才是谁说它不如烧火棍?”

“俺说归俺说,鬼子可不能说。”

李满仓笑了一下,随即抬手敬礼,转身沿暗渠离开。

陶响莲坐到木墩上,开始清理枪托裂口周围的朽木和毛刺。

谷小满把锈死的枪栓浸进煤油盆,又用木条压住,免得机件露在外面。

闻萤继续给零件编号。

枪库里只剩锉木声、铅笔划纸声和煤油偶尔冒出的细泡。

过了一会儿,谷小满低声问了一句。

“小奚,十天以后,我们真去黑风口?”

“去。”

奚照雪把自己的三八式架到木台边,用左手拉开枪栓。

右手不能用,她便用身体压住枪托,再将枪机推回去。

动作不算快,但能完成。

“不去,大围剿压过来,这里就是一座死窑。”

谷小满看着她。

“只有三支能用的枪,也去?”

“有三支,就按三支枪布置。”

“只有两支呢?”

“按两支。”

“要是最后只剩一支?”

奚照雪停了一下。

批复没有给她们编制,也没给她们弹药。

黑风口却不会等她们准备齐全。

她若只靠自己的三八式,试训组就算勉强回来,也证明不了任何事。

这些人必须学会各守一个位置,哪怕手里的枪只能打一发。

“剩一支,也得有人拿着。”

奚照雪重新握住枪机。

谷小满却走到她身后,按住了枪带。

“别动。”

右肩后侧的旧伤被枪带磨开,绷带边缘已经渗出一小片血。

奚照雪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磨破。”

“伤情归我管。”

谷小满开始解她外层的固定带。

“你昨天答应过,谁瞒伤,谁退出。”

陶响莲抬起头。

“这话俺记得。”

闻萤也把记录本转了过来。

“右肩伤口重新渗血,训练负重需要下调。”

奚照雪看着纸上的那一栏,没有再拦谷小满。

“下调两斤。”

“明早第一道坡照常走。”

“这才像话。”

谷小满将干净布垫到她肩后,正在重新收紧固定带。

木台另一边,蒲砺生已经把冲子抵上第一枚销钉。

“先拆哪一处?”

奚照雪看向那支锈住的汉阳造。

“枪栓。”

锤头正在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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