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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泥沼行军


冰冷的泥浆溅进眼眶,土腥味随即堵住鼻腔。

天刚亮,雾岭后坡还罩着一层薄雾,三个身影贴在死水洼里,一点点往前挪。

烂泥没过手肘,水底藏着碎石和断枝,掌根每撑一下,便多一道擦痕。

她们怀里抱的是从旧枪库挑出来的报废枪,撞针已经卸掉,枪口也扎了油布,弹仓里各压着一枚钻孔空弹壳。

每爬过一根木桩,她们都要完成据枪、拉栓和退壳,再把落进泥里的空弹壳找回来。

奚照雪站在泥潭边,右臂仍固定在胸前,左手提着三八式步枪的背带。

“屁股放低。”

“陶响莲,你后腰再抬一寸,机枪弹就会从这里扫过去。”

她用手背在自己腰后比了一下。

话音落下,她缓了半拍,慢慢把胸口那口气吐净。

昨夜重新包过的右肩伤口正在发紧,她能感觉到绷带边缘磨着皮肉。

陶响莲咬住牙,把身体重新压下去。

她背上绑着一只破麻袋,里面装了三十斤碎石,浸水以后又沉了不少。

“俺省得。”

“可这泥不听俺使唤。”

“别跟泥较劲,借它往前滑。”

陶响莲收住原本准备猛蹬的腿,改用手肘往前带,可刚挪出半米,后脚还是扬起了一片泥水。

谷小满在她侧后方,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泥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她的牙关不时碰一下,手上却还抱着那支老套筒。

她按要求把枪托抵住肩窝,想拉开枪栓。

拉机柄刚退到一半,手指便滑了出去,整张脸随之栽进泥里。

“咳……咳咳……”

谷小满撑起上身,吐出几口黄泥水,随后爬到水洼边干呕起来。

她胃里本就没什么东西,只吐出一点酸水。

闻萤趴在两米外,眼镜已经摘下,用布包好放在岸边。

雾岭没有地方配镜片,她不敢让眼镜沾水,只能眯起眼,在泥里一寸寸摸索。

“我的弹壳不见了。”

“刚才退壳的时候,应该落在左边。”

奚照雪没有替她找。

“应该,不算结果。”

“黑风口附近留下一枚弹壳,巡逻兵顺着痕迹就能找到你们走过的路。”

“找不到,就继续摸。”

闻萤抿住嘴,把刚才拉栓时的枪口方向重新想了一遍。

灌木丛旁,李满仓蹲着抽旱烟,几个一班老兵靠在树干上旁观。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小奚这回下手重了。”

“这几个以前洗绷带、熬药,哪爬过这种地方?”

另一个老兵望了望水洼。

“黑风口真有烂泥沟?”

奚照雪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黑风口有没有泥沟,要侦察以后才清楚。”

“可进了火力网,敌人不会给她们挑干地走。”

李满仓磕掉烟灰。

“她右胳膊还吊着呢,你少激她。”

“我没激她,我是怕这几个女娃还没到黑风口,先在这儿冻病了。”

奚照雪也清楚今天这道课压得有些重。

可十天后,她们面对的会是巡逻车、哨塔和机枪,而不是几个站在岸边说闲话的老兵。

泥潭不会开枪,黑风口会。

她走到谷小满面前。

“起来。”

谷小满撑着泥地,嘴唇有些发白,眼泪和泥混在脸上。

“小奚,我真爬不动了。”

“肺里烧得慌,一吸气就想咳。”

“你刚才不是没力气,是呼吸乱了。”

“越急着吸气,泥水越容易呛进去。”

谷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我再爬,还是会栽下去。”

“那就看清楚。”

奚照雪把三八式步枪递给李满仓。

李满仓没接。

“你要干什么?”

“示范。”

“你右肩昨天才重新缝过。”

“只走五米。”

“谷小满管伤,你也得听她的。”

“她现在先学怎么活着爬过五米。”

奚照雪屈膝滑进水洼,右臂仍固定在胸前,只用左肘、腰腹和双腿配合。

肩后的伤口被绷带扯了一下,她停住半息,等那阵疼过去,才继续往前。

她没有用脚尖猛蹬,而是将身体贴住泥面,用脚内侧轻推,再靠左肘把身体往前带。

换气时,她只把脸偏开一点,先缓缓吐气,再短促吸入,随即重新压低头部。

泥面只有几圈细小的波纹,没有扬起大片水花。

五米后,奚照雪左手探入泥里,沿着刚才退壳的方向摸了两下。

她单膝跪起时,掌心里多了一枚钻孔空弹壳。

几个老兵都收了声。

李满仓把烟枪别回腰后。

“她没蹬地。”

“水花也没起来。”

“真趴到草沟里,远处未必看得出有人在动。”

奚照雪从泥里起身,右肩绷带边缘已经洇出一小片红色。

她没有低头检查,只把弹壳放到岸边的油布上。

“看清了吗?”

陶响莲抹掉眼皮上的泥。

“俺刚才光想着往前冲,腿使过头了。”

“知道错在哪儿,就改。”

奚照雪指向她身后的水面。

“你每蹬一次,泥水都能溅起来半尺。”

“望远镜未必看得清你的脸,但能看见水面在动。”

她又转向闻萤。

“你只顾着记弹壳落点,据枪时手指一直在抖。”

“敌人摸近以后,不会等你把位置算完。”

闻萤低声报出自己的判断。

“两米,左偏三寸。”

“枪口当时偏右,弹壳落地以后又被水带走了一掌。”

“那就按你的判断找。”

奚照雪最后望向谷小满。

“你不是不能呼吸,是一呛水就急着大口吸气。”

“下颌收住,侧脸换气,先吐再吸。”

“嘴里进了泥,不要立刻张口猛喘。”

谷小满用袖口擦过嘴角。

“我再试一次。”

“这回要是又呛了呢?”

“停半息,稳住,再走。”

“战场上可以慢,不能乱。”

奚照雪退回岸边。

“三枚弹壳拿不回来,谁也不上岸吃早饭。”

陶响莲先压低身体。

“俺还不信了,一摊泥能拦住俺。”

“别跟泥斗气。”

“晓得,俺这回用脑子。”

她没有再猛蹬,改用手肘带着肩背往前滑。

谷小满咬了一下嘴唇,学着奚照雪侧过脸,短促换气。

闻萤闭上眼,把退壳时的角度和水流方向重新过了一遍。

片刻后,她睁开眼,将手伸向左前方。

指尖没入烂泥,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找到了。”

她把空弹壳夹出来,声音还有些哑,却没有再发颤。

等三枚弹壳全部摆上油布,李满仓才把冷窝头和温水递过去。

三个人蹲在岸边吃完,又被奚照雪赶回泥潭。

训练一直持续到太阳升到头顶。

陶响莲肩上的麻袋吸足了水,她解开绳子时,手臂还有些发酸。

谷小满伏在草地上调整呼吸,闻萤则坐在一旁,用清水冲洗指缝里的泥。

她们各自攥着一枚空弹壳,没有再丢。

奚照雪在草地上铺开油布,将三支初步修好的汉阳造逐一放下。

“先洗手,擦干。”

“谁把泥带进枪机和枪膛,下午先拆枪,不准据枪。”

陶响莲拖着麻袋往旁边走。

“俺宁愿再背三十斤,也不想拆一下午零件。”

闻萤扶了扶重新戴好的眼镜。

“你拆错一枚螺钉,蒲师傅会让你擦三天枪。”

“那还是背石头吧。”

谷小满洗净双手,蹲到奚照雪身旁,目光落在她右肩的绷带上。

“你又把伤口挣开了。”

“先分枪。”

“伤情归我管。”

“下午训练前换药。”

“现在就换。”

谷小满取下药箱,已经开始解固定带。

奚照雪没有再拦,只用左手把三支枪推向她们。

“枪机薄薄抹过狼油,编号不能换。”

“下午练据枪、空膛装填和负重行军。”

闻萤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支,先核对枪机和机匣上的编号。

陶响莲把枪托抵进肩窝,试着找一个不碰伤口的位置。

谷小满替奚照雪重新压好敷布,这才伸手去拿最后一支汉阳造。

奚照雪转身走向暗渠时,段铁棱正扶着拐杖站在入口。

他的鞋底沾着赵家庄废墟的黑土,裤腿上也有几处擦痕。

段铁棱先扫了一眼她肩后的新绷带。

“你下水了?”

“五米。”

“谷小满没拦住你?”

“她当时也在泥里。”

段铁棱沉默片刻,朝草地上的三个女兵望了一眼。

“赵家庄的人回来了。”

“废墟里挖出两枚九二式步兵炮用的高爆弹。”

“一枚引信还完整,另一枚弹体裂了,里面的黄色装药进了潮。”

“李满仓说能拆,但没敢动。”

奚照雪握紧三八式步枪的背带。

“东西不能进暗渠,也不能靠明火烘。”

“先清空废矿坑外侧,把人撤到折角后面。”

“引信处理完以前,谁也不准敲弹体。”

“我已经让他们停在赵家庄外。”

段铁棱侧身让开搬运伤员的担架。

“黑风口那边也有动静。”

“‘鸦巢三号’这两天发报次数多了。”

“窄轨铁路上的装甲巡逻车,昨天比平常多跑了一趟,沿线哨位似乎也换了人。”

“黑藤弥三郎在加防。”

奚照雪回头望向草地。

十天不够把三个新兵练成老兵,她从来没有这样打算。

她要做的,是让她们被枪声打散以后仍记得压低身体,记得回收痕迹,也记得把第一发子弹留给该打的目标。

“让他防。”

段铁棱握着拐杖。

“十天,够吗?”

“把她们练成老兵,不够。”

“练成一支不会乱的三人组,够了。”

草地上,陶响莲正把枪托重新抵回肩窝,谷小满跟着拉开枪栓,闻萤则盯着机匣编号纠正动作。

三道还不整齐的金属声,正在雾里一遍遍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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