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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尘封的旧案


左手指尖的麻木渐渐退去,伤口随着脉搏一阵阵发疼。

奚照雪试着屈起露在纱布外的食指,才动了一下,谷小满便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白及粉刚压住血,再扯开一次,今晚就得重新清创。”

谷小满系紧最后一个活结,又摸了摸奚照雪的额头。

“暂时没发热,可你右上臂的旧伤也在渗血,两边都得省着用。”

内屋的油灯搁在破木桌上,门缝里不断进风,火苗偏向墙角。

李满仓蹲在门槛边,烟袋锅已经抽到底,只剩一点暗红的火星。

“马鞍山那十一个人的名字,连长到现在还能挨个背出来。”

他把烟袋锅从嘴边取下来。

“阴雨天腿疼,他就背一遍,怕自己哪天把谁忘了。”

陶响莲坐在条凳上,攥着衣角没有接话。

闻萤膝上放着铁路草图,铅笔却停在同一个密位格里,迟迟没有往下画。

谷小满问了一句。

“那条假情报,后来真没查出是谁送的吗?”

“连长私下查过三回。”

李满仓磕掉烟灰。

“那个新兵是在赵家庄外碰见货郎的,货郎说鬼子只有一个小分队押车过山,还把人数、枪数和走哪条道都说了。”

闻萤抬起头。

“有名字吗?”

“只说姓周,山外人叫他周二槐。”

“路条呢?”

“没有。”

“赵家庄有人认识他吗?”

李满仓摇了摇头。

“有人说见过,有人说没见过,连相貌都对不上。”

闻萤的铅笔重新落到纸上。

“那就可能是假名,也可能根本不是固定走货的人。”

“连长也是这么想的。”

李满仓重新装上烟丝。

“可那个新兵死在谷里,货郎再没露面,赵家庄后来又挨了扫荡,交通线断了半年,这件事便查不下去了。”

奚照雪问道:“鬼子是什么时候进的伏击地?”

“比尖刀班早半夜。”

“两个中队都没生火?”

“没生火,马蹄裹了布,辎重车也留在山外。”

李满仓的手指停在烟丝袋口。

“他们不是临时撞上尖刀班,是提前在谷里等着。”

屋里只剩冻雨敲打瓦片的声音。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情报失误。

敌人知道尖刀班会从哪条路进山,也清楚什么样的目标能让他们来不及交叉核实。

奚照雪前世参与伏击前,可以调取航拍图、监听记录和不同侦察组的报告,再用无人机确认目标动向。

这里没有那些条件。

一名交通员、一串脚印、几户百姓的口供,有时便是他们能拿到的全部依据。

段铁棱把马鞍山的十一个人记成了规矩,这份谨慎并没有错。

可他不能因为害怕重演旧事,就把所有没经过实战的女兵都当成那条假情报。

她若只和他争一次上战场的机会,争来的或许只是一次破例。

她要的是战斗编制,是以后每个女兵都能按训练、任务和战果接受判断。

“闻萤,把黑风口的坡度、曲线半径和军列速度重新核一遍。”

奚照雪扶着桌沿站起来。

“现在去指挥所。”

谷小满立刻挡在九七式前面。

“枪让响莲拿,你两只手都伤着,别再逞这一会儿。”

陶响莲已经把枪带挂上肩膀。

“俺拿,到了地方再给你。”

奚照雪没有争,只把记录弹道修正的纸页塞进衣袋。

她很清楚,带伤还要事事亲手去做,不叫强硬,只会让伤口提前失去作用。

几人走出内屋时,冷雨仍顺着祠堂残瓦往下滴。

段铁棱站在廊檐下,榆木棍靠着墙,右腿僵直地往外撇。

他的军帽被雨打湿,帽檐压着额发。

“老李都说了?”

“说了。”

“他嘴碎,你不用因为马鞍山的事让着我。”

“我没打算让。”

奚照雪停在他身侧。

“你查情报、验路线、留后手,这些都对。”

段铁棱侧过脸。

“后面还有话?”

“你把女兵班当成未经核实的情报,这一点不对。”

段铁棱拿起榆木棍,棍头点在潮湿的石板上。

“我看的是经验,不是男女。”

“那就按经验来评。”

奚照雪迎着他的目光。

“训练成绩、夜哨记录、撤退纪律、独立完成任务的次数,这些都能核实。”

“不能因为她们是女人,就先把前面的记录抹掉。”

段铁棱沉默片刻。

“你今晚能从绝壁下摸过去夺枪,不代表明晚还能从护送大队和炮火里回来。”

“谁都不能保证每次回来,你也不能。”

奚照雪的声音没有抬高。

“但风偏、射界、落脚点和撤离线可以一项项复核,马鞍山错在没有复核,不在送回消息的人是什么身份。”

雨水从檐角落下,在两人之间积出一小片水洼。

段铁棱握紧榆木棍,又慢慢松开。

“政委在等。”

他说完转向内院。

“先把军列拦下来,再谈谁该站在哪条线上。”

临时指挥所设在祠堂后殿,门窗都用旧棉絮堵过,屋里仍有潮气。

煤油灯照着一张拼补过的黑风口防务图,破口处用面糊粘着粗纸,几条等高线已经看不清了。

刘政委俯身按住地图,李满仓和几个班长围在桌边。

“军列提前的消息已经由两条交通线确认。”

刘政委抬起头。

“明晚十点过黑风口,车上有重炮、毒剂弹和后续装填原料。”

“师部命令,不惜代价把它拦在山外。”

“鹰嘴岭一旦被重炮控制,野战医院、兵工点和百姓转移线都保不住。”

李满仓指向地图上的红圈。

“烘干的黄色炸药只有二十斤,导火索还能用,雷管只剩三个。”

“铜壳已经发绿,谁也不敢担保三根都响。”

段铁棱的手指落在黑风口外围的乱石坡上。

“二十斤炸药不够炸断钢轨,更别说塌隧道。”

“我的方案是把炸药埋进这段坡脚,军列过来时炸松石层,借滚石堵住路基。”

“尖刀连在两侧灌木里设三个袭扰点,先打机枪手和工兵,再用排枪拖住护送队。”

奚照雪问道:“能拖多久?”

“一个半时辰,运气好能到两个时辰。”

段铁棱在乱石坡后画出一道撤离线。

“野战医院先撤,百姓走山货道,部队打完退进矿工暗渠,伤亡能少一些。”

“两个时辰以后呢?”

“工兵要清路。”

“这段路基没有断,铁轨也没变形。”

奚照雪用露在纱布外的食指压住地图。

“他们带着枕木、绞盘和随车工兵,清出轮缘宽度后就能低速通过。”

李满仓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两个时辰还不够?”

“够转移第一批伤员,不够把所有百姓送出炮击范围。”

奚照雪的手指移向鹰嘴岭。

“军列进山后,重炮会在这里卸车。”

“他们只要控制鹰嘴岭测绘点,半个时辰就能校正暗渠入口、担架道和药房背坡。”

“毒剂弹不必直接命中暗渠,只要打在上风口,里面的人就得往外跑。”

一名班长低声问道:“那二十斤炸药还能怎么用?”

段铁棱望着奚照雪。

“你难不成真想炸隧道?”

“不炸隧道,也不先炸铁轨。”

奚照雪从闻萤手里接过一张机车侧视草图,铺在防务图旁边。

“先让军列自己停下来。”

段铁棱的眉头皱得更深。

“怎么停?”

“打机车的制动主管。”

奚照雪点住机车与煤水车连接处。

“侦察时我看过,这列车用的是贯通式气闸。”

“主管一旦被击穿,管内失压,各节车厢会同时抱闸,司机想继续走,必须先下车查漏并隔断故障段。”

指挥所里一时没人接话。

李满仓叼着烟袋锅,目光在机车草图和九七式之间来回移动。

刘政委问道:“射击距离多少?”

“五百二十米。”

“目标多大?”

“外露管段不到一尺,真正需要打中的位置只有巴掌宽。”

段铁棱一掌按在桌沿,煤油灯晃了几下。

“军列进弯时就算减速,也不会低于每小时二十五公里。”

“黑风口横风每秒五六米,雨里只能看见机车轮廓。”

他指向陶响莲肩上的九七式。

“这支枪的瞄准镜内侧起雾,分划中心还有血污,你拿什么看清那段管子?”

“第一枪不中,军列就会冲出射界,护送队也会立刻封山。”

“这不是试枪,是拿整条撤离线押在一发子弹上。”

奚照雪没有立刻反驳。

右上臂的伤口正在隐隐发胀,可她心里反而比方才平静了一些。

这一次,段铁棱质疑的是射距、风速、枪况和目标,没有再问女人该不该开枪。

他终于开始按照一名射手的标准审她的方案。

奚照雪把机车草图转了半圈。

“谁说我要让它按每小时二十五公里进弯?”

闻萤随即翻开记满数字的记录纸,正把黑风口东坡的坡度和军列减速数据一项项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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