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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黑风口的军令状


闻萤把记录纸翻到最后一页。

“黑风口东坡坡度千分之十八,进弯前有六百多米下坡,弯道半径一百八十米。”

“过去三晚,空车过弯时速二十八到三十二公里,重载军列在二十四公里上下。”

段铁棱用榆木棍点了点地图。

“说结论。”

闻萤看向奚照雪。

奚照雪没有碰桌上的机车草图,只示意她把巡查表一并铺开。

“黑风口常有落石,铁路巡道工在大雨后会摆慢行灯。”

“弯道东侧一盏红灯示警,入口再留一盏白灯引车,司机看见后会收汽制动,确认钢轨没有断裂,再低速进弯。”

李满仓把烟袋从嘴边拿开。

“灯从哪儿来?”

陶响莲站在门边。

“器材棚里有一盏缴来的红灯,玻璃没碎,白灯拿马灯换罩子就成。”

段铁棱抬起眼。

“鬼子会信?”

“司机可以怀疑,车却不能不减速。”

奚照雪看着图上的下坡线。

“十几节重车装着炮弹和毒剂原料,雨夜又看不清前面的钢轨,他不敢拿整列车去试一盏灯是真是假。”

这不是指望敌人疏忽。

列车载重、下坡惯性和黑风口的落石记录,都会逼司机先踩制动。

奚照雪前世做过类似的目标诱导,欺骗从来不是让对方相信一句话,而是让他在有限时间里只能做出风险较小的选择。

段铁棱仍盯着她。

“就算降到十五公里,机车也不会停在那里等你开枪。”

“它不用停。”

奚照雪让闻萤在弯道外侧画出一条弧线。

“昨晚测的五百二十米,是直线段出口到观察位的距离。”

“机车进入弯道后,车身会向外侧转,机车与煤水车之间的连接处正对绝壁,最近距离四百三十米左右。”

“慢行灯如果起效,速度会降到每小时十二至十六公里,目标暴露时间能增加到八息左右。”

李满仓低头看向机车草图。

“你要打的还是那根制动管?”

“不是管身,是软管接头和折角塞门之间的连接部。”

奚照雪用左手露在纱布外的食指点住图上的位置。

“制动主管贯通整列车,机车保持管内压力,各节车厢的闸瓦才会松开。”

“接头被击穿后,主管失压,各节车厢会同时抱闸。”

一名班长皱起眉。

“子弹能把铁管打穿?”

“主管外露段有橡胶软管,接头是铸铁和黄铜件,不是锅炉外壳。”

“六点五毫米有坂弹在四百多米仍有足够的穿透力,打中接头,不必把整根管子打断,只要造成持续漏气就够了。”

李满仓追问了一句。

“能停在弯里?”

“不会立刻停。”

奚照雪把手指移到弯道中段。

“重车紧急制动还要往前冲一段,正好进入两处爆破点之间。”

“列车一停,前后路基同时起爆,把机车、货车和护送队困在弯道里。”

“他们要先查漏,再清路,还得防着两侧火力,今晚就别想把重炮送进鹰嘴岭。”

屋里的几个班长重新低头看图。

这个方案并不依赖一发子弹炸毁机车。

那一枪只负责让整列车在他们选定的位置抱闸,炸药和袭扰点才负责把时间拖下去。

段铁棱沉默片刻,抬手指向墙角的九七式。

“四百三十米,雨夜,横风每秒五六米,阵风还会更大。”

“那支枪的瞄准镜内侧起雾,分划中心有血污,枪管昨晚又沾过泥。”

“你右上臂的旧伤在渗血,左手也刚清过创。”

“这些怎么算?”

他说的每一项都对。

奚照雪能感觉到右上臂随着呼吸发胀,伤口似乎又在绷带下面洇开了一层。

左手虽然不负责扣扳机,却要托住护木,指尖的伤会影响她控制枪身。

如果这是前世的任务,她会申请更换武器、复测枪口初速,至少还会有一名观察手用测风仪给出连续数据。

眼下只有一支受潮的九七式、几张手抄记录和黑风口的草木。

她能做的,是把每一项误差拆开,再尽量压进那八息里。

“瞄准镜今晚烘干,不能拆内镜,就避开中心血斑,用右侧分划校正。”

“枪管重新通条清理,明早用同批子弹试三发,记录散布。”

“我不追着机车瞄。”

奚照雪点住弯道入口的一块突出岩石。

“枪口固定在预瞄点,观察手根据车头经过枕木和岩石的时间报速。”

“机车前轮越过第一标记,我开始压呼吸,煤水车连接处进入分划时扣扳机。”

段铁棱问道:“风突然变了呢?”

“绝壁上布三条测风带,近点、中点、远点各一条。”

“阵风超过预设范围,不开枪,直接起爆路基。”

“慢行灯没起效呢?”

“按每小时二十五到三十二公里另算一组提前量。”

“只有一次射击窗口?”

“只有一次。”

煤油灯在桌边轻轻晃动,火苗偏向门口。

李满仓的烟袋停在手里,一直没有点着。

刘政委按住防务图。

“小奚,你有多大把握?”

“慢行灯起效,风速测准,七成。”

段铁棱扯了下嘴角。

“战场上没有七成。”

“你漏掉这一枪,军列就会冲出射界,护送队也会立刻封锁绝壁。”

“明天重炮架上鹰嘴岭,毒剂弹往暗渠上风口一落,里面的伤员和百姓都得往外跑。”

“这份责任,你怎么负?”

奚照雪没有马上回答。

七成并不算稳妥。

可段铁棱的乱石袭扰最多拖住军列两个时辰,第一批伤员能走,后面的百姓却未必来得及离开炮击范围。

她不是在拿七成和十成相比。

她是在七成拦车与两个时辰后被敌军重炮追上之间作选择。

“我立军令状。”

屋里暂时没人出声,檐角的雨水落在石阶上,一声接着一声。

刘政委看着她。

“小奚,军令状不是一句话,也不是拿命逞强。”

“我明白。”

奚照雪迎着段铁棱的目光。

“第一枪不中,女兵班留在绝壁压住护送队,给爆破组争取补火时间。”

“主力连按原路线撤进暗渠,不得回头接应。”

“任务失败,我如果活着回来,接受军法处置。”

段铁棱撑着桌沿站起身,榆木棍在地上顿出一声闷响。

“这不叫军令状,这叫拿人填窟窿。”

“女兵班也是老子的兵,你凭什么替她们决定留在绝壁?”

“因为我们是雾岭女子试训组。”

奚照雪把左手垂回身侧,纱布上的血迹在灯下渐渐发暗。

“拿了枪,就不能只在安全的时候算战斗员,遇上断后就回去洗绷带。”

“你怕再抬出十一个兄弟,我也不想看着野战医院的人被毒气堵死在暗渠里。”

段铁棱握着榆木棍,右腿夹板处被牵得发紧。

马鞍山那十一个人的名字,他每逢阴雨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奚照雪清楚这句话碰到了他的旧伤,可她不能绕开。

如果女兵班的编制只在没有伤亡风险时有效,那就仍旧不是战斗编制。

段铁棱停了几息,重新坐回长凳。

“就算要留,也该由连部下命令,不是你一句话把所有人押上去。”

“战位由连部定。”

“但不能因为她们是女人,就先替她们认定不该上绝壁。”

刘政委走到两人中间。

“铁棱,先坐稳。”

段铁棱没有再动,只把脸转向门口。

刘政委重新看向奚照雪。

“师部的命令是不惜代价拦下军列,但不惜代价,不等于不留后手。”

“你这套方案能用,军令状按作战责任记,不按你一个人的生死记。”

奚照雪从怀里摸出九四式手枪,放在桌上。

“枪留在这里。”

“车不停,任务失败,政委按军法处置。”

刘政委按住那支手枪,又推回她面前。

“收起来。”

“军法由组织执行,不用你拿枪押命。”

“仗还没打,先把活路算清楚。”

奚照雪看了一眼手枪,重新插回枪套。

她并不喜欢军令状。

一句拿命担保,不能修正风偏,也不能让旧雷管多出一分可靠。

可在兵力、炸药和时间都不够的时候,她必须让指挥员明白,这不是随口提出的险招。

刘政委转向李满仓。

“二十斤炸药分两处埋。”

“十二斤放弯道外侧坡脚,用两枚雷管、两根导火索,互为补火。”

“余下八斤埋东端路基接缝,用最后一枚雷管。”

“第一枪不中,东端立即起爆,能炸松多少算多少。”

“第一枪命中,等列车完全进入弯道,再炸外侧坡脚。”

李满仓把烟袋别进腰间。

“我守外侧主爆破点。”

刘政委摇头。

“你负责两处线路检查,补火位另留一个人,别让三枚旧雷管把所有人拴死。”

“是。”

“铁棱原来的三个袭扰点保留,先打机枪手、工兵和传令兵。”

“主力连按原撤退路线进暗渠,不得为了绝壁临时改线。”

刘政委拿起铅笔,在黑风口弯道前后各圈了一处,又画下撤退箭头。

“小奚,我同意你的战术。”

“绝壁射击组由你指挥,女兵班具体上几个人,今晚把战位表报上来。”

“任务失败后,主力连不会回头接你们。”

“你们必须自己走西侧排水沟撤离。”

奚照雪看着那条细窄的撤退线。

“明白。”

刘政委在防务图角落签下名字。

“明晚十点,看你的枪。”

会议散后,段铁棱拄着榆木棍,第一个走出祠堂。

雨还没有停,夜风掀起他的雨披边角,右腿落地时明显比左腿慢了一步。

他在门槛外停住。

“奚照雪。”

奚照雪把九七式背到左肩,走到他身后。

“你以为留在绝壁就是英雄?”

“我只是在选胜率更高的方案。”

“如果你把自己留死了,女兵班的试训编制我会撤掉。”

段铁棱侧过脸,雨水顺着帽檐落下。

“不是因为她们是女人。”

“是因为你没给我留下一个能脱离你独立作战的队伍。”

“你争来的编制,不能和你一起埋在黑风口。”

奚照雪想起屋里的三个人。

陶响莲能守住近战口,闻萤能独立测风报速,谷小满已经敢在枪声里拖伤员。

她们不该只是跟在她身后扣扳机的人。

“她们不是靠我一个人站着。”

“那你就活着看她们证明。”

段铁棱握紧榆木棍。

“别把胜率当成不留退路的借口。”

奚照雪越过他,走下台阶。

“西侧排水沟就是退路。”

“我会走回来。”

泥屋里亮着一盏油灯。

闻萤已经把黑风口坡度图、风向记录、巡查表和枕木间距数据铺在炕上,几块石头压住纸角。

谷小满正在整理急救包,把止血带、纱布、缝针和白及粉分成三份。

陶响莲坐在门边磨缴获的军刀,刀锋每过一次石面,屋里便多出一声细响。

闻萤抬起头。

“队长,我们都听见了。”

她的手指仍按着坡度图,只是铅笔一直没有落下。

陶响莲把军刀翻了个面。

“俺先说明白,绝壁俺上。”

“不是让你替俺定,是俺自己要上。”

谷小满扣住急救包。

“先别抢战位。”

“队长的伤要是压不住,明晚谁上都没用。”

闻萤把巡查表推到奚照雪面前。

“慢行灯由我计时,车速也得我报。”

“换别人重新熟悉这些标记,来不及。”

奚照雪坐到炕沿,把九七式横放在膝前。

“战位不靠抢,也不靠表态。”

“先把两套射击诸元算完,我再分人。”

陶响莲收起军刀。

“那就算。”

闻萤握住铅笔。

奚照雪点住图上的弯道。

“第一组按慢行灯生效计算,车速取每小时十二、十四、十六公里三个值。”

“第二组按灯号失效计算,取二十五到三十二公里。”

“射距按四百三十米,横风先取每秒五米,阵风加到七米。”

“再把海拔、气温、旧弹散布、枪管冷偏和机车进入分划的时间都列出来。”

“天亮前,我要两套提前量。”

谷小满把急救包放到她脚边。

“先换药。”

“算完再换。”

“你右上臂还在渗血,明晚扣扳机时发颤,算得再准也没用。”

奚照雪停了一息,解开军装右肩的扣子。

“十息。”

“二十息,伤口归我管。”

谷小满蹲下来拆外层纱布。

闻萤低头列出第一行车速,陶响莲起身堵住漏风的草帘,又把三根用来测风的布带放到灯边烘着。

屋外的山风正在转向,灯焰一点点偏向西侧。

奚照雪看了一眼刚写出的风偏数据。

“这一组划掉。”

“按西北风重新算。”

闻萤翻过一张纸,铅笔正在第二组空格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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