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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沉默的发报机


蒲砺生把三只电子管举到灯下,逐一看过灯丝和管脚。

“照原样修不成。”

他放下电子管,指了指已经烧坏的中频变压器。

“现绕线圈来不及,只能改成再生式收信机。能不能响,得看这三只管子还剩几分命。”

闻萤把湿发拢到耳后。

“六D六做高频放大,UZ-六C六检波,六B七推耳机。先测灯丝,三只都通就接。”

段铁棱看了她一眼。

“那就试。”

他转身吩咐李满仓。

“盐和药进洞以后,再加两个班守着。修械棚外留一道暗哨,谁来都不准进。”

“有人问呢?”

“就说蒲砺生在修枪。”

段铁棱又看向桌上那堆零件。

“天亮前不响也别硬烧管子。能拆回去的铜线、电容,一个都不许糟蹋。”

闻萤抱起油布包,快步进了修械棚旁边的空房。

隔壁卫生所的木门虚掩着,碘酒、烧酒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外散。

煤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谷小满把一盆放凉的盐水端到长凳边,又将剪刀和镊子放进煮沸过的搪瓷盘。

“外衣剪开,别抬右手。”

奚照雪坐在长凳上,左手扯住衣襟。

军装早被雨水和血浸透,肩头那一片布已经粘在伤口上。

谷小满没有硬撕,而是先用盐水一点点泡开。

“泥进去了,里面还有布丝。”

“先挑干净。”

“这话不用你教。”

谷小满抬头瞪了她一眼。

“伤口泡过泥水,不能全缝死。下边要留口子排脓,我还没忘。”

奚照雪收回目光。

谷小满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看见血就会躲开的小护士了。

她的手仍会停一下,却不是害怕,而是在确认镊子夹到的是碎布,还是伤口里的组织。

这样的停顿,反而比一味求快更稳妥。

“没有麻药。”

“我清楚。”

“我说这句话,不是让你逞能。”

谷小满用烧酒擦过伤口周围,又拿起镊子。

“疼得受不住就开口,我会停。”

“别停,尽快清完。”

“你总把自己当铁打的。”

“铁也会坏,所以才让你修。”

谷小满被她堵了一下,低头继续清创。

镊子探进伤口时,奚照雪的左手慢慢扣紧了凳沿。

她盯着地上的水滴,一滴一滴往下数。

隔壁不时传来小刀刮铜线的声音,还有蒲砺生用火钳拨动木炭的轻响。

那部收信机若能修响,他们就不必只靠缴获的纸页猜测鸦巢网动向。

山货道、野战医院、后勤部,甚至刚入库的盐和消炎药,都可能已经被某双眼睛盯上。

她很想过去看着闻萤接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

肩伤已经让右手指尖发麻,再裂一次,往后能不能稳稳架枪都难说。

眼下坐住不动,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准备下针。”

谷小满夹起煮过的弯针。

“只缝上边四针,下边放布条引流。”

“线别收得太紧。”

“奚队长,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嘴也给你缝上。”

针尖穿过皮肉,奚照雪的呼吸停了半息,又慢慢吐出来。

她没有再开口。

隔壁空房里,蒲砺生已经把火盆移到破木桌下。

两把扁头烙铁插在炭里,前端渐渐泛红。

闻萤将零件分成三排。

九四式轻便无线电台的接收部分损坏得不轻,中频变压器烧断,三个纸介电容已经裂开,胶木接线板也断成了两截。

她先将UZ-六C六、六D六和六B七单独放好,又用废电池逐一试过灯丝。

三只管子的灯丝都还通。

“命够硬。”

蒲砺生只说了四个字。

“不是命硬,是那几个伪军砸的时候没砸到管座。”

闻萤把旧电话线的外皮剥开,挑出里面还能用的细铜丝。

“蒲师傅,松香和锡条。”

蒲砺生把东西推到她手边。

没有无水乙醇,闻萤先用谷小满留下的烧酒擦去管脚上的泥污,再用细砂轻轻磨掉氧化层。

找不到原规格电容,她便从废收音机里拆出两个容量不同的旧电容,并接到一起,照日军图纸上标的数值凑出近似容量。

“差得多不多?”

“能收听,音色和稳定性顾不上。”

闻萤削细一根铅笔,把电话铜线绕在上面。

“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

她停下手,将线圈两端刮净,固定到竹片上。

断裂的胶木板也用薄竹片夹住,再以麻线扎紧。

蒲砺生把烙铁递过来。

闻萤蘸了松香,挂上薄锡,按草图将铜线逐一焊回管脚和线圈。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

寅时二刻刚过,最后一处焊点终于接好。

蒲砺生从废收音机箱底拖出两组电池。

一组是六伏旧蓄电池,用来供灯丝;另一组是九十伏层叠电池,电压已经掉了不少,但勉强还能给屏极供电。

“先接灯丝。”

闻萤将线头压紧。

三只电子管里的灯丝慢慢泛起暗红。

她等了片刻,又开口。

“接乙电。”

蒲砺生把高压端搭上接线柱。

耳机里先是轻轻一响,随后涌出连续的沙沙声。

闻萤没有笑。

有底噪,只能说明线路通了,不代表能收到信号。

她把手指放到木片改成的微调旋钮上,缓慢转动。

杂音忽高忽低,中间夹着断续啸叫。

蒲砺生盯着电子管。

“正反馈过头了。”

“我在退。”

闻萤往回调了小半格,又将再生线圈移开一点。

啸叫随即弱下去。

耳机里传来一串很轻的敲击声。

“滴——哒,滴,滴——”

她的手停在旋钮上。

“有报。”

闻萤抓起铅笔,先抄下呼号,再记四位数字组。

蒲砺生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只伸手把煤油灯芯压低了一些。

电报码持续了十几分钟。

寅时三刻,敲击节奏忽然变了。

闻萤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旧钟,在草纸边缘写下“三时四十五”。

随后,她继续记录。

隔壁的门很快被推开。

段铁棱披着大衣进来,谷小满扶着奚照雪跟在后面。

奚照雪的右肩重新缠了绷带,手臂仍吊在胸前,下缘还留着一小截引流布条。

谷小满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剪刀。

“我只准她过来看一刻钟。”

“隔一堵墙而已。”

奚照雪在门边坐下。

“隔一堵墙,伤口也会渗血。”

谷小满低头看了看绷带。

“坐稳,别再动。”

屋里的人都把声音压低了。

耳机漏出的滴答声,断断续续落在木桌上方。

闻萤抄完最后一组数字,立刻拿起从草棚带回的残页比对。

“不是全文都能译。”

段铁棱问。

“能对上多少?”

“残页里有四组相同代字。”

闻萤用铅笔逐一圈出。

“鸦巢、山货道、失败,还有机枪组失联。”

奚照雪看向那几组数字。

“也就是说,崖顶那场伏击已经报到鹰嘴岭了。”

“对。”

闻萤把无法确认的数字组单独抄到另一边。

“剩下的先留着,不能硬猜。”

段铁棱伸手压住草纸。

“能找出发报机在哪儿吗?”

“不能锁死。”

闻萤摘下一边耳机。

“我们只有收信电路,没有环形测向天线,也没有第二个监听点做交叉定位。”

“只能从信号强弱估?”

“也不准。”

闻萤将屋檐长线断开,只留桌边一小截铜线。

耳机里的报码仍然清楚。

“短天线还能收到,说明发报端很可能离得不远。按普通轻便台的功率估,或许就在几里内。”

“但对方要是加了功率,这个距离就会算错。”

段铁棱没有追问距离。

“刚才为什么记了两段?”

“换人了。”

闻萤把前后两段记录推到灯下。

“前一个报务员压键稳,长码尾端总会多拖一点,电键回弹也慢。他应该习惯用手腕带着手指落键。”

她点了点后半段。

“寅时三刻以后,短码更短,落键却重,几个长码里还夹了接点回跳的杂音。”

“是新手?”

“也可能只是着急。”

闻萤没有把结论说死。

“但可以确认,电键没换,换的是手。”

奚照雪看见残页边缘还记着两行时间。

“一九四五,二三四五?”

“昨晚十九时四十五、二十三时四十五,都有同样的换手记号。”

闻萤将刚写下的“三时四十五”排在下面。

“三次间隔都是四小时。”

段铁棱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四小时一班。”

“下一次是七时四十五。”

奚照雪看着那三行时间。

“如果到时节奏再变,这条规律就能坐实。”

“换班前后,抄报、交接、核对呼号都容易出错。”

段铁棱把这个时间记进心里。

“以后要动这座台,就选在交接那一刻。”

闻萤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频率旋钮向高处拨了半格。

“还有一组。”

她在草纸最后写下三个数字。

“七、零、二。”

谷小满凑近了一点。

“这又是什么?”

“主报结束后,新报务员改了副频,连叫三遍七零二,没有报鸦巢主台呼号,也省了远距网的报头。”

闻萤翻过那张被雨水泡过的残页。

纸角有半个模糊的“兵”字,下面还能辨出“七零二”三个数字。

“这是分区短呼号。”

“这个‘兵’字,我之前不敢确认。现在两边对上了。”

段铁棱的目光落在那个残字上。

“兵站?”

“很可能是后勤和物资方向的联络台。”

闻萤抬起头。

“但我只能确认七零二负责这个方向,不能说收报人一定藏在仓库里。”

奚照雪没有出声。

盐和消炎药入库还不到一个时辰。

除了药箱和盐袋,后勤部还有伤员名册、粮秣数量和各处转运记录。

若七零二真在这一带活动,今晚进库的东西或许已经被人看见了。

“现在搜仓吗?”

段铁棱问的是奚照雪。

“不搜。”

她抬眼看向他。

“明着封仓搜人,七零二会立刻静默。”

“明哨照常换班,暗中加人盯出入口。今晚接触过盐担、药箱和入库册的人,一个个往回查。”

谷小满皱起眉。

“医院的人也查?”

“都查。”

奚照雪的声音不高。

“不是认定谁有问题,是先把能接近消息的人圈出来。”

段铁棱点了一下头。

“李满仓的人守外圈,我去后勤部盯内圈。”

他将羊肠图往贴身内袋里按了按。

“闻萤,继续守这个频点。每一次发报时间、换手节奏和呼号变化,全都记下。”

“七零二再响呢?”

“先通知奚照雪,再来找我。”

“明白。”

奚照雪扶着门框站起身。

“今晚的事只留在这间屋里。”

“外面有人问,就说机器没修响,只烧坏了一截铜线。”

蒲砺生看了看桌上的电子管。

“别说烧坏。”

他难得多说了一句。

“说接线没通。烧坏了,他们会来问坏在哪儿。”

段铁棱看了他一眼。

“就按蒲师傅说的办。”

谷小满扶紧奚照雪的左臂。

“她得回去躺着。”

“天亮后的防务对接,她必须到。”

“她肩上刚缝了四针。”

“让她坐着说。”

奚照雪没有给两人继续争的机会。

“我会到。”

段铁棱拉开木门,夜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红光随之暗了一下。

他停在门口。

“带着你的女兵班。”

院外,李满仓正把两个班分成三路,沿着通往后勤部和物资仓库的泥路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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