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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正名之刻


段铁棱的大衣衣角消失在门外,门板合上前,冷风钻进屋里,煤油灯晃了两下。

奚照雪左手撑住长凳。

右肩才缝好的伤口被牵动,上缘的纱布又洇出一小块暗红。

谷小满一眼便看见了。

“坐下。”

她端起搪瓷盘,把剪刀和镊子重新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引流布条。

“上边四针,下边还得排脓。半个月内不准端长枪,勃朗宁也少拔。伤口再裂,右手往后还能不能稳住枪,谁也说不准。”

奚照雪看了一眼仍在发麻的右手指尖。

这具身体会把每一次硬撑都记下来。

肩伤若伤到筋腱,能不能活是一回事,能不能继续射击是另一回事。

“我记下了。”

“你每回都说记下,转头就忘。”

谷小满重新压紧纱布,用别针固定住衣襟。

“这次不是吓你。伤口泡过泥水,消炎药也才刚进仓。只要发热化脓,你就得老实躺着。”

“所以才要盯住那批药。”

奚照雪抬眼看向木桌旁的闻萤。

“七零二的波段和发报节奏,都记住了?”

闻萤把铅笔横压在监听本上。

“记住了。昨晚那次副频呼叫很短,落键偏重,几个短码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只能确定发报端离得不远,不能直接认定藏在仓库。没有第二个监听点,单靠信号强弱会出错。”

“别急着下结论。”

奚照雪站起来,将吊在胸前的右臂往里收了收。

“先盯时间、节奏和接触过物资的人。抓错一个,真正的发报机会立刻停。”

陶响莲守在木椅旁,正在给缴获的捷克式轻机枪擦枪机。

枪身上的泥已经清净,二十发弹匣整齐摆在椅脚边。

奚照雪走到她面前,左手按了按枪托。

“这挺枪归你。”

陶响莲抬起头。

“真给俺?”

“枪吃七九弹,仓里还能凑,可弹匣和机枪弹经不起拿来练。”

奚照雪看着她拉开枪机,确认膛内没有残弹。

“平时仍用汉阳造。真打起来,三五发一停,别把枪管烧红。这挺捷克式,要留着压机枪、堵窄口。”

陶响莲合上枪机,金属撞击声在屋里响了一下。

“俺明白。不给鬼子抬头的机会,也不拿子弹听响。”

窗外的雾色正在变白。

防空洞方向传来号子声,背山客和后勤战士正把二十袋大青盐、三箱消炎药往物资仓库里转。

那不只是两百斤盐和几箱药。

伤员要靠药熬过感染,山里的百姓也要靠盐撑过接下来的封锁。

只要仓库的位置、守卫和物资数量泄露出去,昨夜拿命护回来的东西,很可能撑不过敌人的一次夜袭。

奚照雪收回视线。

“去指挥所。”

清晨六点,连部指挥所已经坐满了人。

土墙上的雾岭防区图被炭笔改过多次,山口、暗渠、医院和粮点之间,全是新添的线。

刘政委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糊,缺口碗沿正冒着热气。

木门推开后,屋里的干事和排长陆续停了笔。

奚照雪走在最前,右臂吊在胸前,肩头纱布下透着一片暗红。

陶响莲背着捷克式轻机枪,闻萤抱着监听本,谷小满的医药箱仍斜挎在身侧。

李满仓蹲在墙边擦靴子。

他看见陶响莲肩上的轻机枪,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泥水。

昨夜山货道上的战况,天亮前已经传遍连里。

五个守机枪的伪军被清掉,盐和药一袋不少地进了根据地,女兵还带回一挺能用的轻机枪。

这些东西摆在眼前,比争论谁该不该上战场更管用。

刘政委放下碗,目光在奚照雪肩头停了一瞬。

“先坐。”

“站着听。”

奚照雪没有挪动。

刘政委没再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批复。

“开会前,先宣布连支部决定。”

他站起身,将纸展开。

“鉴于雾岭女子侦察班在黑风口战斗、山货道护盐任务中的表现,经连支部研究,报请上级批准,取消原临时试训性质,正式授予战斗编制。”

“部队番号,雾岭女枪班。”

屋里一时没人开口。

刘政委继续往下念。

“由奚照雪同志担任班长。女枪班享受主力班同等弹药与补给配发标准,可独立承担侦察、警戒和火力支援任务。”

奚照雪看着那张批复,左手缓缓收紧。

战斗编制不是多了一个称呼。

这意味着她们可以按战斗员领弹,能被写进任务序列,也意味着她们若有人牺牲,名字会以战士的身份记进名册。

从文书桌后到这间指挥所,她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有人流血。

谷小满低头摸了摸医药箱背带。

闻萤把监听本抱得更紧。

陶响莲挺直腰背,机枪背带压在肩上,她没有伸手调整。

李满仓最先站起来。

他把沾泥的抹布放到墙角,抬手敬礼。

“奚班长,以前俺嘴碎,也拦过你们领弹。”

“往后战场上要打掩护,一班按你们的信号来。该压哪儿就压哪儿,不拿照顾女兵坏队形。”

奚照雪抬起左手回礼。

“以前的账翻过去。”

“战场上只看口令。女枪班,听候调遣。”

几个排长跟着点头。

段铁棱一直站在地图旁,等屋里重新安静,才将手指落在鹰嘴岩后侧。

“正名完了,说防务。”

“石驼铃交出的羊肠图,参谋科连夜誊了一份。十三条药农道,有六条能绕过现有前哨,黑藤机关留下的鸦巢网还在收口,后方不能再空着。”

奚照雪走到桌边,左手指向鹰嘴岩后坡与野战医院后山之间的窄谷。

“第三条和第七条药农道,在这个峡口-交汇。”

“南侧是反斜面,鬼子的山炮打不到。夜雾起来后,便衣队若从崖壁上下来,可以避开三处明哨,直接摸到后勤仓库。”

段铁棱看着地图。

“那面崖壁我勘过,最陡的地方接近七十度。湿苔多,普通队伍背着枪爬不上去。”

“普通队伍不行,黑藤训练过的特工队可以。”

奚照雪从衣袋里取出一张草纸,上面拓着昨夜缴获军靴的鞋底纹路。

“鞋掌有横向防滑纹,鞋跟外沿磨损较轻,说明他们经常配合攀爬爪使用。尸体腰间还发现了麻绳纤维,不是背山客常用的棕绳。”

李满仓凑近地图。

“要是鬼子真从崖上下来,仓库外那两个哨够不够?”

“不够。”

奚照雪指向窄谷出口。

“这里要放暗哨,不能生火。再往后埋一道绊索,不挂铃,只拴空罐和碎瓷片。雾里看不见,脚下声音更可靠。”

段铁棱拿起炭笔,在峡口画了一个圈。

“我带尖刀排去守。”

“你们刚打完山货道,奚照雪肩伤不能动,女枪班留在连部和仓库之间,做机动哨。”

谷小满立刻接话。

“她不只是不能端枪,右肩也不能再受力。”

“听见了。”

段铁棱看向奚照雪。

“鹰嘴岩归我,仓库归你。你的后背,我替你看。”

奚照雪迎着他的目光。

“守住峡口,别让人下来。”

“仓库这边,我不会回头找你。”

段铁棱将炭笔丢回桌上。

“散会。各排按新防线调整,午前到位。”

上午十点,雾岭上空的阴云压得很低。

山风穿过林子,树叶一直在响。

女枪班返回修械所时,从野战医院后方的物资仓库经过。

仓库门前停着三辆木轮大车,战士们正把盐袋往里抬。

一个物资员拿着账本,站在门边登记。

他叫吴德贵,在后勤部管了几年进出账,平日见谁都能搭几句话,算盘和秤杆也用得熟。

此刻,他写完一行便抬一次头。

他看的不是盐袋,而是门口哨兵换位的间隙。

奚照雪放慢脚步。

这一个动作不能算证据。

物资员留意守卫,也可能只是怕人趁乱拿走东西。

可昨夜七零二刚刚呼叫过,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值得记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

吴德贵猛地抬头,手里的账本滑落在地。

他弯腰去捡,衣襟随之敞开半寸。

一块旧怀表从内侧夹层垂了出来。

表壳发乌,链子很短,夹层边缘还有新缝过的线头。

吴德贵立刻把怀表塞回衣服,手掌在衣襟上按了两下。

“奚班长。”

他挤出一点笑意。

“这大青盐太沉,俺正核数呢。少一斤,后勤那边都得找俺算账。”

奚照雪看向他的账本。

“昨夜入库多少袋?”

“二十袋,整二百斤。”

吴德贵答得很快。

“还有三箱消炎药,也都入账了,一箱没少。”

奚照雪没有问药放在哪一间。

自己只问了盐,他却主动提起了药。

或许只是顺口报全,也可能是在试探她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仓门午前别落锁,医院还要核药。”

“明白,俺守着。”

奚照雪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闻萤压低声音。

“队长,他衣服里藏着表。”

“看见了。”

“会不会是拿来对发报时间的?”

“有可能,也可能只是怕人偷。”

陶响莲回头看了一眼。

“要不要俺去把他按住?身上一搜,啥都明白了。”

“现在动他,只能搜出一块表。”

奚照雪没有回头。

“我要找的是发报机、密码和跟他接头的人。”

陶响莲收回目光。

“那俺也去守外线。他要离仓,俺跟着。”

“别贴太近。你背着机枪,隔半里都能认出来。”

奚照雪看向谷小满。

“小满,去核伤员用药单。别直接问吴德贵,从各病房的领药记录往回对。”

“要是账数对不上呢?”

“先抄下来,不声张。”

闻萤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我回去守七零二。”

“把框形天线接上。”

奚照雪看了一眼天色。

“昨夜主台每四小时换手,下一轮接近十一点四十五。七零二未必跟着换班,但值得等。”

修械所空房里,收信机的电子管泛着暗红。

蒲砺生已经用四根竹片扎成方框,外面绕了数匝细铜线,临时接进收信回路。

这种框形天线只能粗略判断来向。

测出的方位线还会同时穿过仓库、牲口棚和后山林地,不能拿来直接定人。

闻萤戴上耳机,一手扶住竹框,一手缓慢转动旋钮。

墙上的旧钟走向十一点四十五。

奚照雪站在窗口,从这里能看见两百步外的仓库屋顶和半扇侧门。

她脑中一遍遍排着昨夜接触过盐担、药箱和入库册的人。

吴德贵排在前面,却不是唯一一个。

耳机里忽然传出一串短促的敲击声。

闻萤的手停住了。

她伏低身体,按紧耳机,另一只手迅速抓起铅笔。

“七零二。”

她转动竹框,耳机里的杂音随之减弱。

“来向线压过仓库东墙。”

奚照雪左手解开勃朗宁枪套的扣带。

就在闻萤继续记录报码时,仓库那扇平时落闩的侧门,正在从里面一点点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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