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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怀表里的幽灵


木刺还埋在左掌里,段铁棱每走一步,那点疼便跟着颠一下。

奚照雪半伏在他左肩后方,左臂搭过他的肩颈,受伤的右臂用布带固定在胸前。

冷雨顺着额角未干的血迹滑进衣领,她能闻见段铁棱军大衣上的汽油、硝烟和湿土味。

段铁棱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扶着她的腰侧,尽量不让右肩受到牵扯。

把身体的重量交给别人,让奚照雪有些不习惯。

可她清楚,自己若坚持下地,只会让整支伤员队伍跟着放慢速度。

“段连长。”

“听着。”

“别走医院正门,从祠堂后山的药农道绕进去。”

段铁棱踩过一段横在路上的枯枝。

“防李茂林?”

“证据出来前,谁都要防。”

奚照雪把声音放低。

“胶片的事目前只有桥头那几个人清楚,只要走漏半句话,鸦巢网很可能立刻断尾。”

段铁棱侧过头,朝外侧做了个手势。

陶响莲把撞弯枪管的捷克式抱在怀里,拖着未愈的侧腹伤往后退了半步,用身体挡住几名后勤兵的视线。

“俺盯着后头。”

“谁要问,就说班长右肩脱位,送蒲师傅那儿重新上夹板。”

“别说脱位。”

谷小满坐在担架上,立刻纠正。

“骨伤和脱位不是一回事,传到医院,医生一摸就露馅了。”

陶响莲皱了皱眉。

“那咋说?”

“说她眼里进了碎石,蒲师傅那儿有煮过的镊子。”

“成,这个俺记得住。”

一个小时后,伤员队伍在药农道口分成两路。

周顺子等人被送往医院南侧窑洞,知晓怀表和胶片的人则绕过前沿哨口,进入蒲家祠堂后山的修械所。

蒲砺生先关上两道木门,又把窗缝塞严。

暗室里混着机油、旧胶皮和药液的气味,桌上只留了一盏罩着红布的煤油灯。

李满仓把谷小满连同担架抬到木桌旁。

谷小满的右腿仍用木片固定,膝盖上的绑带被血水浸透了一片。

她没有急着看自己的伤,先朝奚照雪伸出手。

“班长,坐下。”

“先看胶片。”

“你的眼睛再拖,明天就未必只是看不清了。”

奚照雪听出她没有商量的意思,摸到那张缺了半边靠背的木椅,缓缓坐下。

谷小满解开她眼外的防水布,又用剪刀剪断已经粘住的纱布。

湿布揭开时,奚照雪下意识收紧了左手。

掌心那根木刺又往肉里进了一点。

谷小满借着红灯靠近查看。

奚照雪的上下眼睑都肿着,睫毛被血痂和泥水粘在一起,右眼外侧的皮肉里还嵌着两粒青石碎屑。

眼泪一直往外淌,里面混着少量血丝。

谷小满看了片刻,眉头没有松开。

“石屑卡在眼睑外侧,能夹出来。”

“角膜有没有划伤,我看不准,也不能拿针去碰眼珠。”

“先冲。”

蒲砺生已经把一大碗煮沸后放凉的水端了过来。

谷小满用药秤称了半钱盐,化进水里,又让蒲砺生取出煮过的小镊子。

“没有麻药。”

“动手。”

“头别偏,眼珠也别跟着镊子转。”

奚照雪把后脑抵在椅背上。

“我不动。”

盐水从眼角慢慢冲下,带走细沙和浑水。

谷小满用手指撑开外侧眼睑,以镊尖夹住第一粒石屑。

金属碰到破损皮肉时,奚照雪的身体本能地想往后躲。

她把呼吸分成四拍,在心里默数到八,硬是没有移动头部。

第一粒石屑落进瓷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谷小满换了块干净纱布。

“还有一粒,比刚才那粒深。”

“继续。”

“疼就开口,别咬舌头。”

“我不会。”

“你上次缝肩膀也这么说,后来嘴里全是血。”

陶响莲守在门边,听得直皱眉。

“班长,疼就骂两句,俺们又不会笑话你。”

“闭嘴,看门。”

“还能下命令,看来没晕。”

第二粒石屑被夹出后,谷小满又冲洗了两遍,只用碘酒擦拭眉骨和眼角外侧的皮肤,没有让药水接触眼球。

奚照雪试着睁开一条缝。

红灯散成模糊的光团,桌边的人影仍看不出轮廓,但比在山路上多了一点光感。

她心里稍稍松了一线。

只要还能辨光,至少不算完全失去判断环境的能力。

谷小满很快又把干净纱布覆了上去。

“别再试着睁。”

“灯影发散,角膜可能有擦伤,也可能只是水肿。”

“今晚继续避光,等医生用煮过的净水再冲一次。”

奚照雪没有反驳。

“右肩呢?”

“固定布带没松,伤口还在渗血,但现在不能拆。”

谷小满顿了顿。

“班长,这两天你不能开枪。”

“先把今晚过完。”

“我说的是两天。”

“听见了。”

谷小满知道这已经算她答应,便没有继续争。

段铁棱将变形的铜怀表和防水油纸包放到桌上。

桥头光线不足,他们只借着怀表匠用的小放大镜辨出了胶片外缘的两个姓名,剩余字迹浅得几乎连成一片。

蒲砺生把红灯压低,从木架底层取出几个贴着旧纸签的棕色药瓶。

“旧照相馆留下的米吐尔和海波,分量不多。”

“胶片受过潮,只能做一次加强显影。”

“时间长了,整张片子会黑。”

闻萤扶着桌沿站到他身旁。

“我看表。”

蒲砺生用米吐尔、亚硫酸钠、碳酸钠和少量溴化钾调好药液,又在旁边备下海波定影液。

胶片被镊子夹住,缓缓浸进粗瓷碗。

闻萤盯着怀表的秒针。

“十息。”

“再等。”

“二十息。”

“夹出来。”

胶片离开药液后,蒲砺生迅速将它放入清水,再转进定影液。

原本浅淡的线条逐渐清楚,一排排细小字迹显露出来。

蒲砺生把两片修表目镜叠在一起,固定到木架上。

闻萤俯身看了一眼,立刻拿起铅笔。

“秋叶,李茂林,药房采购。”

铅笔尖擦过草纸。

“石子,赵大成,东山口联络站。”

“老槐,吴德贵,西线粮弹运输。”

“野蚕,徐水生,三分区被服厂。”

后面还有八个名字,涉及后勤、军需、交通和医疗。

门外响起两短一长的敲击。

蒲砺生从门缝看清来人,这才抽开门闩。

刘政委带着一身雨气走进暗室,雨衣领口还在滴水。

“桥头的人都撤回来了?”

段铁棱点头。

“二排把追兵引向断桥下游,伤员已经送进南窑。”

“名单呢?”

闻萤将刚抄好的草纸递过去。

刘政委借红灯看了两行,撑在桌沿的手慢慢收紧。

“徐水生?”

“过草地的时候,他冻掉了三个脚趾。”

“三分区缺棉花那年,他拆了自己的棉衣给伤员续被子。”

刘政委抬起头。

“这样的人,怎么会成黑藤的线人?”

奚照雪靠在椅背上,眼前仍是一片暗红。

她听得出刘政委不是在替徐水生开脱,而是在提醒屋里每个人,这张纸不能代替证据。

“他未必是。”

“胶片只证明黑藤把他的代号、姓名和职务写在一起,不能证明他做过什么。”

段铁棱将两块结构相同的怀表并排放到桌上。

“这就是三号方案的后手。”

“坦克过桥,这张胶片送到扫荡部队手里,他们按名字找人。”

“坦克坠谷,东西被我们缴获,我们也可能按名字清查。”

刘政委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

“药房、粮道和交通站一旦同时换人,前线缴获的弹药运不回来,医院的药也接不上。”

“下面再互相一猜,黑藤不用开枪,我们自己就会先乱。”

煤油灯芯爆开一点火花,墙上的红影晃了晃。

陶响莲把弯曲的机枪管抵在地上。

“俺就问一句。”

“这上头到底有没有真内鬼?”

“有。”

奚照雪停了一下。

“也可能有被家人挟持、无意中传过消息的人。”

“还有一部分,或许是黑藤想借我们的手清除的骨干。”

“吴德贵已经露出过异常,但在拿到完整证据前,也不能只凭代号定罪。”

陶响莲盯着那张草纸。

“那咱们拿这东西有啥用?”

“让藏在里面的人以为,我们已经信了。”

陶响莲琢磨了片刻。

“明面上抓错人,暗地里盯真线?”

“对。”

“这个俺听懂了。”

奚照雪转向刘政委所在的位置。

“这张纸不能公开,也不能照着抓。”

“但根据地要做出正在秘密清查的样子。”

刘政委问得直接。

“分几步?”

“第一,冻结旧暗号。”

“东、西、北三条交通线各换一套临时口令,分段传递,任何一站只掌握相邻两站的接头方式。”

“医院、粮站和修械所从今晚起改用双人口令,答错一个字都不放行。”

刘政委点头。

“旧交通站呢?”

“已经暴露的撤空,但不封。”

“留下旧脚印和空药箱,箱底做暗记,看谁会去取。”

奚照雪继续往下安排。

“第二,名单上的人分三层。”

“只有姓名、找不到接敌证据的,暗中保护,暂时不调岗。”

“掌握药品、粮弹和路线的,增加双人复核,进出库账目各留两份。”

“能和失踪物资、敌台信号、旧暗号对上的,先给假货和假路线,看消息最终送去哪里。”

刘政委看向李茂林那一行。

“药房最近少了消炎粉和纱布。”

“先别动李茂林。”

奚照雪回答。

“药品损耗可能是伤员增加,也可能是账目有问题。”

“从今晚起,每包药写领用人、伤员姓名和经手人,空瓶、药纸都收回来对数。”

“如果账和实物还差,再查是谁碰过库门。”

“第三步呢?”

“明面上调走两个人。”

“理由用贪污、账目不清或者违反军纪,不提特务,也不碰家属。”

“被调的人可以单独告知是任务需要,但不能让他们看见这张名单。”

“真内鬼若以为我们抓错了,或许会重新启用联络。”

刘政委将草纸折成四折,贴身收进内袋。

“照这个办。”

“人选我来定,保卫干事只知道查账,不让他接触全名单。”

“谁敢趁清查报私仇,先关禁闭。”

陶响莲挺直腰。

“这条俺替你盯。”

刘政委看了她一眼。

“先把你的机枪交给蒲师傅,弯枪管装弹,走火先打着自己。”

陶响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捷克式。

“俺没装弹。”

“弹匣也卸下来。”

“这就卸。”

奚照雪朝闻萤偏过头。

“‘七〇二’失联后,接替它的发报员,那封副波乱码补出多少?”

闻萤把另一张写满数字和符号的纸摊开。

“前六组。”

“我对过呼号库,也把桥头记录的停顿重新标了一遍。”

“这个发报员压键重,释放快,每隔三组报码,接点会轻轻回跳两次。”

段铁棱问。

“电键坏了?”

“如果只是回位簧疲劳,回跳不会固定出现在第三组后面。”

闻萤用铅笔点住纸上的记号。

“更像是他的手指习惯,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发报指纹。”

奚照雪问。

“方位呢?”

“还不能定死。”

闻萤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铁索桥接收时,副波刚刚压过底噪。”

“到了药农道,信号反而变清,回到后山以后又强了一截。”

“我刚才转过框形天线,最小声方向落在医院后山一带。”

“山谷反射会骗人,但如果是山外电台,信号变化不该这么快。”

段铁棱的右手落到驳壳枪套上。

“发报点在根据地里面。”

闻萤没有把话说满。

“至少离这里不远,可能就在后山两三里内。”

暗室里安静了片刻。

奚照雪听见雨水正从屋檐一滴滴落进石槽。

名单半真半假,电台却确实存在。

黑藤留下这张纸,不只是想让根据地抓人,还可能在等内部发报员把清查结果送出去。

刘政委先打破沉默。

“铁索桥断了,鬼子大队暂时过不来。”

“可这张名单和那部电台,比两辆坦克更麻烦。”

“段连长,把女枪班伤员送去后山窑洞,外围哨不许临时换人,免得惊动发报员。”

“胶片的事,到场的人谁也不准往外说。”

“是。”

刘政委离开后,蒲砺生将药液倒进灰坑,用泥盖住,又把胶片包回防水油纸。

闻萤抱着记录纸去了隔壁窑洞,准备接上监听机。

陶响莲卸下弹匣,把弯枪管的捷克式留在修械台上。

谷小满被李满仓连人带担架抬走时,还不忘回头叮嘱。

“班长,纱布不许拆。”

“听见了。”

“右肩也不许乱动。”

“你先管好自己的腿。”

“我的腿有人抬,你没人管就会逞强。”

陶响莲在门外接了一句。

“俺管。”

奚照雪没有再争。

暗室里很快只剩她和段铁棱。

蒲砺生临走前吹灭了煤油灯,屋里重新暗下来。

“还能走吗?”

“能。”

奚照雪扶着桌沿站起来,右肩一牵,脚下偏了半步。

段铁棱没有伸手抱她,只将一根削去毛刺的木棍递到她左手里。

“地上有水,先用木棍探。”

“你走前面。”

“踩我的脚印。”

奚照雪握住木棍,指腹摸到几道修整过的刻痕。

看不见让她心里发闷,可段铁棱没有替她决定方向,只把能走的路留在她脚下。

她刚迈到门边,隔壁窑洞忽然传来椅脚拖地的声音。

闻萤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班长,先别走。”

段铁棱停下脚步。

“怎么了?”

“副波重新开机了。”

窑洞里响起调谐旋钮转动的细响,随后是耳机漏出的断续报码。

闻萤转动框形天线,声音越来越低。

“不是山外回波。”

“方向还在后山偏西,距离可能不到两里。”

奚照雪把木棍横在门槛前。

“别关机,也别惊动哨兵。”

“继续抄。”

闻萤握住铅笔,将笔尖压上草纸。

耳机里,第三组报码刚刚结束,那两下熟悉的回跳声正在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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