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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账本上的误差


木箱在颠簸中撞上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谷小满用没受伤的左手护住箱角,跟着段铁棱进了后山窑洞。

木箱落到桌边,箱盖缝里抖出几片干草药渣。

窑洞里的煤油灯重新挑亮。

灯罩外蒙着红布,光线落在潮湿的土墙上,只留下一层暗红。

奚照雪靠墙坐着,双眼上的药包还没有取下。

草药、碘酒和湿土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些发涩。

她的右肩不能动,左手搭在木棍上,指腹反复摸着上面的刻痕。

“开始。”

谷小满坐到木桌旁,翻开第一本潮软的账册。

纸页边缘已经发毛,墨迹被水汽洇开,有几行只剩下模糊的黑边。

“三月十二,收赵家庄老表送来柴胡三斤,折老钱四分。同日,给东山口送跌打油两贴,记盐帮张老大账上。”

窑洞里只剩翻纸声和谷小满的念账声。

“四月初三,药农李老汉送来连翘半担。因无零钱,折洋火两包、食盐半斤。”

“四月十六,修械所取走酒精一瓶,抵蒲师傅修剪子工钱。”

“五月初一,送三分区被服厂清凉油十盒,徐水生捎回破棉絮三斤。”

奚照雪没有打断。

她在现代部队接触过的后勤记录里,入库、出库、损耗、签收,都要落到时间和责任人身上。

哪怕一盒止痛片,也得知道从哪里来,给了谁,剩下多少。

李茂林这本账却没有统一格式。

半担连翘到底有多重,破棉絮三斤折了多少药钱,账上没有说明。

人情、欠账、抵物和顺路捎带全挤在一处,只要经手的人熟悉山里的人和货,大致还能对上。

换一个人来翻,就很难判断哪一笔是正常往来,哪一笔被人借着顺手带走了。

奚照雪抬起左手,摸到木桌边沿。

“别念草药。”

谷小满停下。

“小满,把账本里提到煤油和纱布的账目挑出来。买入、拨出、损耗、折抵,一笔不要漏。”

“好。”

谷小满用指甲压住纸角,一页页往后找。

段铁棱坐在旁边,驳壳枪横在膝上。

枪机已经擦过,金属件在红光下映出一点暗色。

他听了半炷香,抬眼看向奚照雪。

“李茂林在医院记了五年账。山里人买药不给钱,拿山货抵,或者先欠着。这样的账,除了他本人,别人很难理清。”

他顿了顿。

“你这么听,能听出鬼子的电台在哪?”

奚照雪没有立即回答。

左手的指腹停在木棍刻痕上,掌心还残着一点木屑。

黑藤弥三郎既然把李茂林列进名单,李茂林经手的物资就可能被人利用。

可被利用不等于本人就是“秋叶”。

如果只凭一张名单抓人,医院的药房会先断,山外的商贩也会立即收手。

到那时,真正藏在线上的人或许还在,能救伤员的药却没了。

她需要的是一处能被核对的误差。

“先把数字念出来。”

谷小满低下头。

“五月十四,药房领走纱布三卷。同日,东山口送来松节油,折煤油半升。”

“六月二十一,野战医院清创用纱布五卷。同日,李茂林去山外采购,账上记煤油耗损两斗。”

“七月八日,剪用纱布一丈二尺。同日,药房自用煤油一升。”

“八月三日,剪用纱布九尺。同日,药房自用煤油一升。”

“停。”

奚照雪偏过头。

“七月八日,八月三日,根据地有什么事?”

段铁棱的手停在枪柄上。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俯身看向摊开的账页。

“七月八日,三分区首长来雾岭检查防务,夜里住在后山。”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行。

“八月三日,黑风口伏击战前一天。尖刀连在后山林子里集结。”

煤油灯芯爆了一下,红布罩跟着晃了晃。

奚照雪在脑中换算旧制尺寸。

一丈二尺接近四米,九尺约三米。

这样的长度不像清创时临时裁下的纱布,更像提前剪好,方便在山路上留下标记。

她见过类似做法。

夜间行军时,标记不能太亮,不能有金属碰撞声,还得让接头的人一眼认出。

白纱布绑在树枝或灌木上,借着雾气和手电光能留下轮廓。

若是熟悉路线的人,走过一两个标记,就能避开岔路。

“小满,医院平时怎么记纱布?”

“清创和包扎,一般记卷,或者记包。”

“会不会写具体尺寸?”

“临时要用,可能会裁一点。但不会连着几天都写‘剪用’。”

谷小满把账册向前推了推。

“这几笔确实不太一样。”

奚照雪摸着木棍,慢慢把时间和地点连起来。

“纱布可能用来留路标。”

段铁棱抬头。

“给谁留?”

“进后山的人。也可能是从后山出来的人。”

她停了一下。

“先不下结论。再看煤油。”

“深夜活动要照明。”

奚照雪说,“发报员不敢点大灯,煤油灯罩上布,可以压住光。蓄电池要检查,抄报本和电键也得看清。手摇发电机动静太大,不能长时间使用,固定时间的煤油消耗反而更容易留下规律。”

她的声音不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短,重,回弹快。

谷小满抬头看她。

奚照雪又敲了一遍。

“这是闻萤记下的节奏?”

“接替‘7-0-2’的人。”

奚照雪说,“闻萤听过。他敲键时力度偏重,回弹比一般人快,每隔三组报码,尾音附近还有一次轻微的双击。”

段铁棱的目光落在那几笔煤油账上。

“李茂林亲自发报?”

“未必。”

奚照雪靠回土墙。

“他可能只负责把煤油、纱布和消息送出去。真正的发报点,应该在后山附近。”

谷小满看着账页,声音放轻了些。

“那接替‘7-0-2’的人,用的就是这条线?”

“至少用过这条线上的供给。”

“要不要现在搜后山?”

“不能搜。”

段铁棱看向她。

“电台就在附近。我们已经有方位,为什么不趁他还没换地方动手?”

“因为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消息。”

奚照雪的左手压住木棍刻痕。

“我们一搜,他就会停机。发报员一停,和他接头的人也会改路。等我们把后山翻一遍,账上的煤油、纱布和盐车全都失去作用。”

段铁棱没有说话。

谷小满继续翻页,手指在一处墨迹上停住。

“煤油多半是向山外盐帮商贩买。李茂林每隔半个月,跟着运盐车去东山口,顺便带回煤油、洋碱和消毒水。”

她把纸页翻过来。

“这里还有一笔。八月十七,盐帮张老大车上带煤油一斗,未入库,记暂寄后山。”

段铁棱的手重新扣上枪柄。

“东山口的赵大成刚被调走。盐帮今天一早把货扣在山外。”

他转身朝门口走。

“盐帮里有他们的人,或者运盐车本身就是鸦巢网的运输线。我去找政委,派兵把车扣下来。连人带货,一起带回来。”

“不行。”

奚照雪撑住木棍,身体向前倾了一下。

谷小满连忙伸手扶住桌角。

“班长,你右肩……”

“没事。”

奚照雪稳住呼吸。

“现在扣车,就是告诉黑藤,他们已经暴露。”

段铁棱停在门口。

“那就看着他们把盐和煤油拉走?”

“让他们拉。”

“医院里那个股动脉伤员,今晚还在等纱布。”

“车上的货也在等我们动手。”

奚照雪转向他的方向。

“但车上要有我们送进去的东西。”

段铁棱回头。

“什么意思?”

“药房封账,不封门。盐车照旧走,李茂林的旧账照旧挂。”

奚照雪把手伸向桌面。

谷小满立刻把毛边纸推到她手边。

“给盐帮递一张催货单,写清药房缺煤油、缺纱布。催货单夹一张假口令,封口在车上才能拆。”

“假口令是什么?”

“写给他们最想听的。”

奚照雪停了片刻。

“后山药房缺防务,今晚换哨提前半个时辰。”

段铁棱皱起眉。

“发报员收到这句话,会立刻往外报?”

“如果他正在等药房的消息,或许会。”

奚照雪的左手在木桌上轻敲了一下。

“只要他开机,闻萤就能比对发报指纹。假口令能不能钓到人,先看他有没有反应。”

“盐帮的人拆了口令,自己看见怎么办?”

“所以催货单和口令要分开。”

奚照雪朝谷小满抬了抬下巴。

“小满,把催货单写成药房常用格式。煤油两斗,纱布三卷,洋碱一包。假口令另写,纸张用旧账册里撕下来的那种,折进封口夹层。”

谷小满摸到纸笔。

“要不要把数量也做假?”

“数量不用太夸张。李茂林原来的记录里,煤油和纱布本来就有缺口。越像旧账,越容易让人相信。”

段铁棱看着她。

“那辆车要是跑了呢?”

“石驼铃的人熟山路。”

奚照雪侧过脸,听着窑洞外隐约的雨声。

“让背山客远远盯着,不碰车,不问货。段连长派尖刀连两组,守东山口外侧和后山林线。”

“守到什么程度?”

“谁离开车,谁进林,谁绕开正路,都记下来。不要拦,除非对方先动枪。”

段铁棱走回桌边,指尖在账页上点了一下。

“你要拿这辆盐车钓后山电台。”

“还要钓盐帮里的手。”

奚照雪摸到木棍刻痕最深的地方,拇指缓缓压住。

“黑藤抛出名单,是想逼我们把活线一条条砍断。我们若替他把人和路全撤掉,剩下的就只会是一堆查不清的空账。”

她停了停。

“线要动起来,人也要动起来。”

远处药房方向传来担架碰撞门框的声音,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奚照雪的右肩随着呼吸牵扯作痛。

她想起那个股动脉受伤的战士,想起松树沟乱石堆里的弹药,也想起这几日不断减少的纱布和煤油。

每一项都在催促她尽快收网。

可一旦现在动手,药房还要继续用药,山外的商贩还要继续送货,那个躲在后山的人也要继续发报。

抓人很快,确认整条线却需要时间。

“这次,账由我们记。”

段铁棱把驳壳枪插回腰间。

“我去找政委。盐车放行,暗中盯死。”

他又看向桌边。

“假口令写好了,谁送出去?”

“先让石驼铃的人送。”

奚照雪说。

“找一个从没走过药线的背山客,装成催货人。送到盐帮手里就回来,不要和张老大多说话。”

“他若问李茂林什么时候回来?”

“照旧回答。”

“怎么答?”

“李先生最近腿脚不便,药房催得急,货先走,人随后补账。”

段铁棱将这句话记在心里,转身去开门。

谷小满把账册重新摊平,按着纸页问。

“班长,这几笔要不要也抄下来?”

“煤油和纱布的先抄。”

“发报员会不会根本不看口令?”

“那就看谁在看车。”

奚照雪侧耳听了一会儿。

门栓被拉开,外面的风带着湿气钻进来。

段铁棱没有立即出去。

“还有一件事。”

“说。”

“后山要不要增加暗哨?”

“原来的哨位不动。”

“那怎么防电台换点?”

“盯煤油。”

奚照雪转向窑洞深处,药包下只能分辨出一片模糊的红光。

“发报点可以换,煤油总要有人送。纱布也一样。先看谁去拿,谁负责带路,谁在送货后绕进林子。”

段铁棱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明白了。”

这次他没有再劝她停手,也没有问她是不是看不见。

门重新合上,脚步声顺着窑道渐渐远去。

谷小满把煤油、纱布和盐车的几笔账单独抄在一张毛边纸上。

她写得很慢,笔尖几次划破纸面。

奚照雪听见纸张被划开的声音,开口道。

“别急。先把日期写对。”

“我怕漏掉。”

“漏一笔,后面就会多走一条错路。”

谷小满吸了口气,重新落笔。

过了一会儿,她问。

“班长,你觉得李茂林真是‘秋叶’吗?”

奚照雪没有回答。

她摸到那本潮软的账册,指尖沿着封皮上起皱的纹路移动。

如果李茂林只是被人借用,账本里的误差应该落在交接处。

若他本人参与其中,异常就不会只在煤油和纱布上,伤员领用、采购日期、商贩称呼,都可能留下对应关系。

可要是他没有问题,今天的假口令也会让真正的接线人开始行动。

她暂时不需要猜中。

她只需要让对方再做一次选择。

“先别替他定罪。”

奚照雪说。

“账会自己说话。”

谷小满握笔的手稳了一些。

窑洞外传来两短一长的敲门声。

谷小满抬起头。

奚照雪也按住了木棍。

那不是段铁棱刚才离开时约定的暗号。

门外的人没有再敲,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先开口。

谷小满把毛边纸压到账册下面,伸手去摸桌角的剪刀。

奚照雪抬起左手,示意她别动。

“谁?”

门外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药房送账。”

谷小满看向奚照雪。

奚照雪没有出声,只将手指搭在木棍刻痕上,慢慢数着门外那人的呼吸。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有落下来,门外的人已经再次开口。

“李茂林留下的那笔煤油,得马上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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