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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无法握紧的枪柄


“复进簧。”

奚照雪低声念出零件的名字,仿佛只要把每一步说清,手就能重新听从使唤。

勃朗宁M1910的弹匣已经退出,枪膛也是空的。

她用左手稳住套筒和枪管,右手捏住那圈钢簧,想把它重新套回枪管。

第一次,簧口擦过枪管,落在床板上。

第二次,刚套进去一截,手腕忽然抽动,钢簧滚到草屑边。

第三次,她用拇指和食指将钢簧压住,刚要拿起,右手又开始抖。

那圈钢簧从指腹下脱开,弹进床脚的阴影里。

奚照雪没有立刻去捡。

她盯着自己的手,等了两息,又慢慢收拢五指。

食指能弯,中指也能动,指尖没有失去知觉,可那股细碎的震颤始终没有停。

前世蒙眼分解这类结构,她六秒就能拆开主要机件,复装也用不了多久。

现在过了半盏茶,她连一圈复进簧都装不回去。

她清楚失血、高热和伤口疼痛都会让手失稳。

可黑藤不会因为这些,推迟下一次测向,也不会把小豆子送回来等她养伤。

奚照雪伸手去摸靠墙的九七式狙击步枪。

枪膛已经被人退空,枪口仍旧朝着墙面。

她用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握住枪柄,将枪托往肩窝送。

枪托刚碰到右肩外侧,缝合处便扯出一阵热痛。

她停了一下,还是把枪架了起来。

油灯旁的门闩出现在瞄准镜里,镜内分划却始终压不住那个点。

枪口的摆幅不大,节奏也不固定。

风偏可以测,湿度可以估,枪管发热后的偏移也有规律。

可她找不到这只手的规律。

老邢扑向手榴弹前的那次回头,再次闯进她的视野。

紧接着是横绑在马背上的小豆子。

孩子脸上全是雨水和泥,嘴一张一合,似乎还在朝山坡喊姐姐。

奚照雪闭了闭眼,将九七式放回墙边。

枪托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她的右手也跟着缩了一下。

她俯身摸向床脚。

指甲刮过木刺,终于碰到那圈钢簧,可指尖刚一发力,零件便又从她手边滑开。

她忽然不想再等了。

暗室里,蒲砺生正在剥邢槐根用命保下来的密码残页。

闻萤守着码本,弟弟还在敌人手里。

段铁棱正在调人封山,陶响莲带着女枪班守在葫芦谷,谷小满还要照看祠堂里的伤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她的位置一直在枪后。

如果右手只是今晚握不住枪,她还可以等。

可如果明天也握不住,后天还是这样呢?

这个念头没有答案。

奚照雪掀开军被,下了床。

双脚刚踩到地面,膝盖便软了下去。

她用左臂抵住墙,等耳鸣和眼前的黑点慢慢退开,才扶着墙走出后房。

雨已经停了,天井里的石板还积着水。

她走到水缸旁,左手扣住缸沿,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脸色发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额发被汗黏在太阳穴旁。

右手仍旧在抖。

她俯下身,将头浸进冷水里。

水没过耳朵,祠堂里的脚步声、剪纱布的细响和伤员的喘息暂时都远了。

她试着数呼吸。

第一息。

第二息。

第三息还没数完,老鸦口毒烟留下的不适便从胸口翻上来。

奚照雪猛地抬头,扶着水缸咳了几声。

水顺着发梢淌进衣领,右肩的纱布也洇出一片红色。

她抬起手。

还是没有停。

奚照雪退到天井中央,单膝跪下,将左臂收在腹前,右掌撑住湿滑的石板。

前世遇到应激性震颤时,她曾用短时等长发力和肌肉疲劳重新找回控制。

那时她没有发烧,肩上也没有刚缝好的伤口。

她清楚现在不该这样做。

可她更怕躺回去以后,只能继续看着那只手抖。

第一下,她勉强撑了起来。

右肩的线结拉住皮肉,疼痛让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第二下,手掌在水里滑了一寸,指腹擦破了皮。

第三下撑到一半,右臂开始失力。

她咬住牙,试图把身体重新顶起。

肩头的缝线忽然松开,温热的血顺着上臂流了下来。

奚照雪仍没有收手。

第四下,她没能起来。

身体落进积水里,右脸贴住石板,嘴里尝到了血味。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

水、泥和血混在指缝间,那几根手指仍在轻轻抽动。

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段铁棱跨进天井,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和左臂,将人从积水里拽了起来。

“奚照雪,你在干什么?”

“让手停下来。”

她靠住廊柱,呼吸还没稳。

段铁棱看了一眼她渗血的肩头。

“靠把刚缝好的伤口挣开?”

奚照雪没有回答。

“你要拿命试几次?”

“枪拆不完。”

段铁棱的视线落到她右手上。

“什么?”

“勃朗宁的复进簧装不回去,九七式也压不住。”

她将右手举到两人之间。

“段铁棱,我可能握不住枪了。”

瓦沿上的水还在一滴滴落下。

段铁棱扣住她的手腕,用掌心托住那只发抖的手。

“今晚握不住,和以后都握不住,是一回事?”

奚照雪看着他,没有出声。

“你流了多少血,自己心里没数?”

段铁棱压低声音。

“左肩刚复位,右肩才清过创,毒烟伤了肺,高热又没退,你还从雷区一路走回来。”

“换个人躺在那张床上,手一样会抖。”

“我不是别人。”

“所以你就不用养伤?”

“黑藤不会给我时间。”

“黑藤不给,你就从自己命里硬挖?”

段铁棱托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一些。

“谷小满第一次拿止血钳,手也抖。”

“闻萤第一次发报,连错了三个点。”

“陶响莲第一次带人守山口,恨不得把所有子弹一口气打光。”

“你当时怎么说的?”

奚照雪喉间动了一下。

“练。”

“那就练,也得先活着练。”

段铁棱盯着她。

“你怎么没说她们废了?”

“她们还有我。”

“现在你也有她们。”

奚照雪想抽回手,却被他按住。

“老邢不是让你回来把自己练死的。”

“闻萤也不是只靠你一支枪救弟弟。”

“女枪班更不是站在后面,等你一个人把路走完。”

段铁棱朝暗室方向抬了抬下巴。

“残页有蒲砺生,码本有闻萤。”

“葫芦谷有陶响莲,祠堂里有谷小满。”

“你教出来的人,不是离了你就不会开枪、不会止血、不会动脑子的木头。”

“如果她们顶不住呢?”

“那是我的调度,也是你的命令。”

段铁棱将她的左臂架到肩上。

“不是你在这里拆伤口的理由。”

奚照雪被他扶着往后房走,仍回头看了一眼天井。

“黑藤会用小豆子逼我们乱发电。”

“所以你更该把脑子留清醒。”

段铁棱没有停步。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活到还能下命令。”

“枪呢?”

“先让别人拿。”

“我不习惯。”

“那就从今晚开始习惯。”

奚照雪又走了两步,脚下忽然没了力气。

她听见段铁棱在喊谷小满,声音似乎隔了一层水。

“止血药、干纱布,快!”

后面的动静渐渐听不清了。

再次睁眼时,屋里的油灯已经换过一盏。

右肩下垫着叠好的布卷,湿衣服也被换了下来。

谷小满坐在床边,正剪开黏在伤口上的纱布。

“别动。”

“我没动。”

谷小满头也没抬。

“刚才趴在水里做单手俯卧撑的人,说这话不算数。”

奚照雪看向自己的右肩。

原本留下引流口的伤处又裂开了,两根线挂在皮肉边缘,伤口里还沾了泥水。

谷小满把断线挑出来,朝旁边的卫生员伸手。

“煮过的盐水、碘酒,还有弯针和线。”

盐水冲进伤口时,奚照雪的右臂绷紧了一瞬。

“手指还麻吗?”

“不麻。”

“食指动一下。”

奚照雪照做。

“无名指。”

她又弯了弯无名指。

谷小满按白她的指甲,看着颜色重新回去,才继续清理伤口。

“手指能动,血色也回得来,暂时不像伤了大筋。”

“那为什么还抖?”

“发热、失血、疼,还有你两天没合眼。”

谷小满把碘酒擦在伤口周围。

“先把烧退下来,再看。”

“要是退了还抖呢?”

“那就一天一天练。”

谷小满抬头看她。

“你的左手不是摆设,女枪班也不是。”

奚照雪没有再追问。

弯针穿过伤口边缘,谷小满只补了两针,中间仍留着引流的位置。

“你教我缝伤口的时候说过,手抖就停,停稳了再下针。”

她收紧线结,剪断缝线。

“现在轮到你停。”

奚照雪的右手放在军被上,指尖还有轻微的震颤。

谷小满伸手盖住她的手背。

“我们跟着你学拿枪,不是为了看你一个人把所有路走完。”

“你要是不信我们能顶上,那你前面教的那些才是真的白教了。”

后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墙角的九七式没有被拿走,枪托上还留着没有擦净的血迹。

奚照雪看着那支枪,又看向谷小满手里的针线。

她过去总把还能战斗和还能扣动扳机当成一回事。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

枪可以暂时交给别人,判断和命令仍在她这里。

门外忽然响起闻萤的声音。

“班长,残页的第一层揭开了。”

“有一行码,中间缺了一个数字,蒲师傅不让猜。”

奚照雪没有去够墙角的枪,只把左手伸向床边。

“拿进来。”

她停了一下,又朝门外开口。

“段铁棱,把地图铺开。”

门帘正在被人从外面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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