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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密码与代价


门帘掀开时,蒲砺生抱着一只木盒走了进来。

段铁棱已经把地图铺在桌上,见他放下木盒,便拔出腰间短刀,刀尖探向压在原页上的油布。

“别碰。”

蒲砺生用手背挡住刀锋,掌心还沾着煤油和显字药水。

“纸被血和雨泡过,干了以后发脆,刀尖一挑,字和纸一起掉。”

段铁棱收住手。

“那看什么?”

“看抄本。”

闻萤将几张纸摊到油灯下,上面密密写着红蓝两色的字,边角已经被她反复翻得发皱。

奚照雪坐在床边,左手按着右肩的纱布,右手搁在膝上,指尖仍有细微的颤动。

她没有再试着压住那只手,只把注意力放到了纸面上。

闻萤在第一行旁画了三个圈,圈内分别抄着日文、数字和几组地名缩写。

“野猪坪不是一次普通扫荡。”

她的嗓子有些发干,说到一半,端起凉水抿了一口。

“这几列分别记着开枪时刻、外围哨发现枪声的时刻、交通线接报的时刻,还有尖刀连赶到村口的时刻。”

段铁棱俯下身。

“最后这一列呢?”

“我们发现尸圈的时刻。”

闻萤用红铅笔点住一组数字。

“黑藤的人事先对过表,山梁上至少留了两个观察哨。”

“他们没有急着撤,就是在等我们过去。”

屋里一时没人开口。

段铁棱盯着那几组时间,刀尖慢慢垂了下去。

野猪坪的尸首被摆成一圈又一圈,妇女和孩子被拖到最显眼的位置,并不只是为了杀人。

黑藤还想知道,根据地听见枪声以后,哨兵多久能把消息送出去,部队多久会集合,哪条路上的援兵来得最快。

奚照雪看着那些数字,胸口似乎又有些发闷。

她见过这种做法。

前世的侦察系统会用卫星影像、通信截获和行动时间,反推一支部队的反应流程。

黑藤没有那些设备,便拿活人和尸体代替。

杀戮不是结束,只是他按下去的第一格秒表。

“还有第二页。”

闻萤把纸向前推了半寸。

“怀表名单上的十二个人,也不是单纯的死间。”

“黑藤在原页上把他们叫作‘震荡源’。”

段铁棱皱起眉。

“什么意思?”

“故意让他们露出活动规律,再放出几条真假掺杂的消息。”

闻萤用蓝铅笔划过三处交通点。

“我们发现一处有问题,就会查同线的人,再冻结粮食、弹药和药品运输。”

“这十二个人不需要偷到多少情报,只要让我们不敢动,就算完成任务。”

奚照雪接过话。

“西线被冻结过七十二小时。”

“对。”

闻萤翻出另一张抄页。

“鹰嘴岩那批重炮和毒剂弹,调动时间正好落在这七十二小时里。”

“黑藤算准了西线粮弹接不上,也算准了我们会先查内鬼,不敢把预备队调出去。”

段铁棱的手掌压在桌沿。

“三号交通站到底是怎么漏的?”

蒲砺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工具包,取出一只铜壳线圈组,放到油灯旁。

铜壳底部压着一排日军九四式无线电机件编号,边缘留着重新焊接过的痕迹。

“从墙角那台旧电台里拆下来的。”

谷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去年从西沟据点缴回来的吗?”

“是。”

蒲砺生拿镊子挑开铜壳,露出里面重新绕过的线圈。

“我们一直以为它只是受过潮,修好以后还能拿来监听敌台。”

“残页上写得明白,这组本机振荡线圈被动过手脚。”

段铁棱没听明白。

“说人话。”

“电台只要开机,哪怕不发报,振荡级也会工作。”

蒲砺生指向线圈旁一只不起眼的电容。

“这只旁路电容被换过,它会把二次谐波耦合到天线上。”

“黑藤在外围设三个测向点,收到这种固定频率的漏波,就能交叉定向。”

“多长时间?”

“三分半钟。”

蒲砺生看向奚照雪。

“原页记了三次试验,最慢四分零七秒。”

墙角那台旧电台安静地放在木架上,外壳的漆已经脱了大半。

奚照雪此前一直把它当成一台修不好的旧机器。

现在看,它更像是黑藤埋进根据地的一只耳朵。

只要祠堂里有人开机监听,敌人的测向点便会开始计时。

三号交通站也许不是出了一个叛徒。

或许只是有人按规定打开电台,听了一次不该听的频段。

“所以三号站暴露以后,他们没立刻打祠堂。”

奚照雪看着地图。

“他们在等我们继续用。”

闻萤点头。

“残页上还有一句,‘让幽灵误以为自己听见了敌人’。”

段铁棱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不是本钱。”

奚照雪将右手缓缓收进掌心。

“是网眼。”

“枪声、名单、交通站、电台,全是同一张网。”

门外忽然传来踩水声。

一名通信员掀帘冲进来,军鞋上全是泥。

“报告,外围收到日军明码广播!”

段铁棱接过电报,只看了一遍,手指便压住了纸角。

闻萤已经起身。

“给我。”

段铁棱没有松手。

闻萤只能从他的指缝间看见那几行字。

【致幽灵及根据地指挥部:密码本残页与秋叶母机,换闻小豆。明晨六点,东山口见。若无回音,每隔一小时,送回一根手指。】

她的手停在半空。

“小豆子才十岁。”

闻萤盯着弟弟的名字,似乎还想替他说明什么。

“他连电报码都背不全,遇到不会的字还会拿笔画圈。”

段铁棱把电报按在桌上。

“集合一个排。”

“夜里从东山口北侧摸过去,先派人看守卫位置,再找机会抢人。”

“残页和电台都用假的。”

“不能去。”

奚照雪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段铁棱回头。

她撑着床沿站起身,左手按住地图一角,右手依旧没有碰墙边的枪。

指尖又开始发颤。

奚照雪干脆将手攥住,不再让别人盯着看。

她也想说去。

只要抬头看一眼闻萤,那句话似乎就会从嘴里出来。

可地图上的三道等高线不会因为小豆子只有十岁便挪开,九二式重机枪的射界也不会因此少掉半寸。

“东山口是袋形谷。”

奚照雪点住隘口。

“鬼子只要用一辆装甲车卡住这里,我们进谷以后就退不出来。”

“南北两侧各有一处岩台,架九二式重机枪,可以交叉扫过谷底。”

“这里还有一道反斜面。”

她的手指移到第三处高点。

“掷弹筒组躲在后面,谷里的人连炮口都看不见。”

段铁棱压着声音。

“夜里能摸。”

“黑藤会备照明弹。”

“先派侦察兵。”

“他等的就是侦察兵。”

“我带人绕北崖。”

“北崖能下去,不能带着孩子撤回来。”

奚照雪抬眼看他。

“你带一个排进去,黑藤就会用小豆子把一个排留在谷底。”

段铁棱的下颌绷了一下。

“那是一条命。”

“后山还有三个村子。”

奚照雪把地图转向他。

“祠堂里有伤员,外面有两个连,暗室里还有老邢拿命保下来的残页。”

“秋叶母机一旦送出去,黑藤得到的不是一部电台。”

“他会拿到我们的发报指纹、呼号库、联络时段,还有下一步反制测向的办法。”

“我说先抢人!”

“你抢不到。”

段铁棱几步走到床前,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床沿拽了起来。

谷小满刚要上前,奚照雪抬起左手拦住了她。

右肩刚补过的缝线被扯得发疼,纱布下很快洇出血色。

奚照雪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没躲开段铁棱的视线。

段铁棱盯着她。

“老邢死了,尸首都没能带全。”

“现在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鬼子手里,你还要坐在这里算火力角,算撤离时间,算一个排能活几个人?”

“奚照雪,你是不是连人命也要列进表里?”

“是。”

屋里安静下来。

奚照雪知道这句话不好听。

她也清楚,闻萤就在旁边听着。

可若连这笔账都不肯摆到桌面上,最后付账的就不只是闻小豆。

“我列。”

她说得很慢。

“老邢的命,苗秀的腿,小豆子的手指,你一个排的进谷路线,还有后山三个村子的撤离时间,我都列。”

“因为黑藤已经替我们列过了。”

“他在等我们用一条命,换十条、几十条。”

段铁棱的手没有松。

奚照雪看见他眼底的血丝,也看见他攥着衣领的手背上,那道在葫芦谷留下的伤。

他不是不懂这笔账。

只是老邢刚死,小豆子又落进敌人手里,有些话若没人说出口,他或许宁肯带着一个排去赌。

“葫芦谷我算过。”

“三号交通站我也算过。”

“算错一次,断掉的就是整条线。”

奚照雪看着他。

“你可以恨我现在不去救人。”

“可我不能把老邢保下来的东西,再送回黑藤桌上。”

闻萤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封明码电报。

她的指甲按在“小豆”两个字上,把纸面划出一道浅痕。

段铁棱终于松开手。

奚照雪扶着廊柱坐回床沿,左手压住右肩。

谷小满立刻上前剪开纱布。

“别再扯她。”

她没有抬头。

“伤口刚缝过,又让你扯开一处。”

“她今天再多流一碗血,明天就少半条命下命令。”

段铁棱退回桌前,拿起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

片刻后,他拿红铅笔圈住“东山口”三个字,又在北侧反斜面画出一条虚线。

“不强攻,也不能不动。”

“我们得给黑藤一个他想看的反应。”

奚照雪抬起头。

“对。”

蒲砺生已经走到墙角,拆开旧电台的后盖。

“这台机器一开,他们就能测向。”

“可要是我们让它在该响的地方响,测向点听见的,就未必是真指挥所。”

段铁棱看向他。

“能把漏波留下?”

“能。”

蒲砺生敲了敲那只铜壳线圈。

“保留振荡级,卸掉末级一只功率管。”

“它还能发短报,功率上不去,也拖不成长文。”

“带着它走的人越少,越像临时逃出来的电台组。”

奚照雪看向闻萤。

“黑藤要秋叶母机,我们就让他听见秋叶。”

“但不能从祠堂发。”

“信号要从北侧反斜面开始,一次比一次靠近东山口。”

闻萤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泪,只是眼圈有些发红。

她把明码电报折好,压在抄本旁边,又拿起红蓝铅笔。

“我能仿秋叶的发报节奏。”

“上一封假电里,我用了七拍停顿,黑藤应该记下了。”

“这次把长停改成两次短停,收尾多一个回弹。”

段铁棱问她。

“他们会不会听出是假的?”

“只仿得太准,才像假的。”

闻萤在纸上写下第一组数字。

“我要错两个不影响意思的点,再补发一次。”

“他们会以为我急着救小豆子,手上乱了。”

段铁棱看着她。

“你想清楚。”

闻萤握笔的手停了一息。

“没想清楚。”

她低头继续写。

“可我得先让他活到明天六点。”

奚照雪靠回床头,肩上的疼痛正顺着上臂往下延。

她看着闻萤落笔,心里明白这道命令会让对方记很久。

用弟弟作筹码的人是黑藤。

可让闻萤把这份痛压进发报节奏里的人,是她。

“黑藤留着小豆子,是因为孩子还有用。”

奚照雪开口。

“我们越像上钩,他越不会急着动手。”

“你发的不是求救。”

“是拖时间。”

闻萤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

段铁棱重新摊平地图。

“我调两个班走北侧反斜面,带空箱子和假护卫,做出押送残页的样子。”

“队伍分三段,前后距离拉开,不让测向点一次看全。”

“真正的残页留在祠堂暗室。”

“旧电台谁送?”

蒲砺生拍了拍机壳。

“我去。”

“不行。”

段铁棱直接否了。

“你死在路上,这里剩下的枪和电台没人修。”

“那就派两个熟悉手摇发电机的通信兵。”

蒲砺生把一捆旧电线扔到桌上。

“我教他们怎么换频,怎么在发完以后烧掉振荡组。”

“人不能多。”

“多了不像逃命,像护送。”

奚照雪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地图上的几条线已经在她脑中重新接到了一起。

“谷小满,止血。”

“别给我用会昏睡的药。”

谷小满正在重新压纱布。

“药我来定,你少管一件事。”

奚照雪没有和她争。

“段铁棱,你不去东山口正面。”

“守住祠堂和后山百姓,两个班只做假护送,不接火。”

段铁棱看了她一眼。

“你呢?”

“我留在这里。”

奚照雪将左手压到地图上。

“枪暂时拿不稳,地图还能看。”

段铁棱没有再问。

蒲砺生已经把旧电台搬上桌,开始拆卸末级功率管。

闻萤把报码纸推到电键旁,逐字检查报头和停顿位置。

奚照雪看向她。

“第一封只发十六组。”

“报出残页在手,母机正在转移,再问一次小豆子是不是活着。”

“别提东山口。”

闻萤把手指放到电键上。

“让黑藤自己以为,我们正在往那里走。”

“对。”

蒲砺生接好手摇发电机,段铁棱伸手握住摇柄。

奚照雪盯着电流表缓缓抬起的指针。

“发。”

摇柄正在转动,闻萤的手指已经压下了第一记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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